世外桃源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在經歷了與狼群的搏鬥之後,阿旺頓珠顯得有些疲憊,卻沒有一絲驚慌,彷彿剛才只是人生必須經歷的一個小插曲,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他帶著方以民走了兩個小時,天已經全黑了才到達目的地:一個深色帆布的小帳篷。藏北的牧民習慣離群索居,把帳篷紮在無人區內,便於尋找周圍的草場,這個帳篷也不例外。方以民確信周圍一定有羊群,但天黑看不清羊群的位置。

一股濃重的酥油味從帳篷中傳出來,方以民還不習慣這股氣味,在外面站了一會兒,適應了一下,才掀簾子進了帳篷。

帳篷的中間生著一堆火,已經進屋的阿旺正蹲在火堆前,一箇中年女子在往火堆中夾著幹牛糞。

「這是我老婆。」阿旺介紹道。

他把方以民推到了火堆前,讓他烤著火,又拿出來一個錫壺,從錫壺裡倒了一碗酸奶遞給方以民。方以民急忙接過來,毫不客氣地一飲而盡,用舌頭舔著碗邊。阿旺又給方以民倒了一碗,後者再次一飲而盡。阿旺沒有倒第三碗,而是從角落裡找出一塊風乾肉、一把刀,遞給了方以民。

「你吃飽了好好休息。」阿旺說。他找了一個厚厚的毯子鋪在火堆邊上,這裡就是方以民睡覺的地方了。

方以民笨拙地用刀割著肉,卻發現由於傷口,他根本使不上勁。阿旺接過了刀,把肉切好遞給他,讓他把肚子塞得滿滿的。吃完後,方以民和衣側身躺下了。他仍然在發燒,而且走了這麼遠的路已經疲憊不堪,很快就進入了迷迷糊糊的狀態。朦朧中,他感覺有人在動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是阿旺的女人。

「我讓她幫你看看,是怎麼回事。」阿旺在不遠處說。

女人小心地把方以民的衣服剝開,露出背部的傷口。她用藏語和丈夫交談著。

「她說,你這是槍傷。」阿旺說。

「是的。」

「子彈還在裡面?」

「打穿了。」

「那就好。朋友,你精神不錯,需要的只是休息。」他沒有問方以民為什麼受了槍傷。女人小心地用涼水給方以民擦了傷口,又上了一些不知名的藥,然後把一塊布撕成了布條,又拿出兩塊乾淨的布,把方以民的前後都包紮了起來。

「睡吧,朋友。這裡都是朋友,沒有人會傷害你。」阿旺輕聲說。這是方以民睡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他太累了,迅速墜入了沉睡之中。

然而第二天,阿旺試圖把方以民叫起來的時候,卻發現他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在高原,任何病都是致命的,方以民的傷勢夾雜著高原反應,如果出現肺水腫,就很難治好了。阿旺憂心忡忡,他清洗了方以民的傷口,確認那兒沒有惡化,把一小塊藏藥碾碎,往傷口上覆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沖水灌進了方以民口中。

「他怎麼樣?」他的妻子用藏語問。

「也許熬得住。」阿旺懷著深深的憂慮回答。

世外桃源他讓妻子寸步不離地照看病人,每隔半個小時給方以民熱敷一次。每隔幾個小時,他還會過來給方以民灌點酸奶。

「能不能送他去安多的醫院?」妻子問他。

「來不及,他也禁不起折騰了。再說,我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許去醫院會給他帶來麻煩。」

「你是說,他是壞人?」

「他不是壞人,他救過我的命。他也許在躲避壞人。」

方以民在高燒中掙扎了兩天。在這兩天裡,開始他是完全昏迷的,後來開始做噩夢,夢見有人把他抓回去了,由於逃跑被判了死刑,他在夢裡體會著面對槍口時的恐懼。他還夢見很多,家人、沈倩、朋友、事業,與生命比起來,那些外在的東西都顯得那麼虛幻,有時候它們觸手可及,有時候又遙遠無比。一旦他死亡,這一切都將消失在虛幻之中。

後來,病人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阿旺總是趁他清醒的時候讓他吃東西,或者解手。「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方以民說。

「朋友,我們都不用說這些。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是命裡註定的。就像當初你救下我,也是命裡安排的。」阿旺說。

到了第四天晚上,阿旺已經可以驕傲地對妻子說,他們不用擔心病人會死去,他可以活下來了。他的傷口在癒合,他的高原反應在消失,他的燒也在逐漸退去。阿旺預計,再有三天方以民就可以走路了。

方以民年輕的身體好轉起來比阿旺預料的還快。第五天,方以民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他感覺燒已經退了。他掙扎著站起身,發現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艱難。他的傷口在發癢,總想去抓,卻不得不忍住。

他扶著帳篷杆到了門口,感覺已經適應了,就出了帳篷。外面是廣闊的草原,草原的正對面是一個不大的湖泊,阿旺的羊群正在湖邊吃草。四匹馬在不遠的地方悠閒地散著步,女人正從湖邊的小河中打水,這裡的湖水大部分都是鹹的,只有河裡的水是淡水。

「你醒了。」阿旺出現在方以民的身後,問道。

「醒了。」

「你精神不錯。現在,進帳篷去吃點東西吧。」

他看見方以民沒有進帳篷的意思,就自己去把風乾肉和酸奶拿了出來,放在了草地上。方以民貪婪地望著草原,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安詳,脫離了世俗的紛爭。他剛剛逃出魏偉的魔掌和病魔,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來到這麼美麗的地方。如果能在這兒住一輩子,那些世態炎涼又算得了什麼?

他吃了幾塊肉,躺在草地上,望著天上的雲。太陽很烈,以至於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有點兒疼,但他根本不在乎。

「朋友,」阿旺在旁邊禮貌地說,「現在,我可以問一下,你是幹什麼的嗎?」

方以民警覺地望了他一眼,這個動作被阿旺看見了,於是他連忙解釋說:「朋友,不要擔心,我們是朋友。」

「是朋友。」方以民說。

「我是想幫助你。我知道,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到這種地方來,如果他遇不到人,會餓死在這茫茫草原上。」

「這兒的草原真美。」方以民感慨地說。

「是啊,真美,可美麗的草原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就像這幾天你遇到的。」阿旺說。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胸前掏出了方以民的手槍,遞給了他:「這是你的東西,給你換衣服時,我先儲存了起來,請你收好。還有一副手套和幾顆子彈,在帳篷裡。」

方以民接了過去。阿旺看他不想說話,沒有繼續問,站起來準備離開。「你可以和我們在一起,養傷。」他說。

「謝謝。」

「如果有人看見你,問起你,我怎麼說?」

「這兒還有其他人嗎?這幾天有人看到我?」方以民警覺地問。

「沒有,只是以防萬一。」

「朋友,」方以民一字一句地說,「能不讓別人看見我嗎?」

藏族人笑了:「可以,那就沒有人會看見你。」

到了傍晚,方以民主動去找了阿旺。他已經想通了,如果要在這裡待下去,就必須信任阿旺,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他,他相信阿旺是好人。

阿旺正將成群的羊趕回羊圈。在夕陽的照耀下,幾百只羊如同成片的白雲飄向了羊圈。方以民痴迷地望著這美麗的風景,不忍心讓自己的出現打亂它。

阿旺把羊群趕入了羊圈,擋好了門,才看見方以民。他不好意思地笑著,露出了一口白牙:「你應該去休息。」

「我是來找你的。」

「什麼事?」

方以民拉著阿旺,在草地上坐下,迎著微風,望著正在下墜的夕陽:「我想請你給我出主意。」

「給什麼事出主意?說吧。」

「你能告訴我,我能去哪兒嗎?」方以民苦笑著說。

他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訴了阿旺,毫無保留。有些事情阿旺並沒有聽懂,比如,講到那本寫經濟的書稿,阿旺不知道什麼是經濟,但作為藏族人他可以通過另一種方式理解這件事情。

「你是說,你也寫類似伏藏的東西?」阿旺問。

「什麼是伏藏?」

「伏藏就是高僧寫的秘密經文。他預料到以後如果世界出現了災難,可以用這些經文來制止災難,就把經文埋到地下,到災難出現的時候,就會有人發現這些伏藏,來拯救世界。」

方以民笑了,父親的書稿的確有伏藏的特徵,是想等這場浩劫過後,用來恢復一個正常的社會經濟秩序。他沒有想到藏族人能通過佛教的知識,來理解現代社會科學的事情。他不置可否,這讓藏族人認為他的比喻是恰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