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險境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方以民向著無人的草原跑去。他不敢跑直線,辨別著方向,繞著彎子,避免後面的追捕者發現他的方位。他感到右胸的傷口越來越疼,疼痛感還在逐步放大,侵蝕著他的意識。他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卻不敢停下腳步。

他強撐著又跑了一個多小時,這兒的海拔更低了,草長得比剛才還茂盛,他這才坐在草地上休息了片刻。

他現在成了逃犯,而且是危險的逃犯。他能夠想象魏偉會如何向上級彙報:方以民藉口小解下車逃跑,還刺傷了押送人員,搶走了押送人員的槍支。如果被發現,他甚至連活下去的指望都沒有了,這樣危險的逃犯很可能會在抓捕中被直接擊斃。

「我應該去哪兒?」他悲傷地想。他已經無處可去,卻總需要去一個地方。

怎麼才能離開這個荒涼的地方?距離西寧還有兩百多公里,按照他目前的狀況,走路需要一個星期時間才能走到。他沒有吃的,沒有藥品,怎麼熬過這一個星期?又怎麼躲避追捕?

只有去一個地方或許能找到辦法,那就是小陳今天開車前去的小村子。那個村莊位於一個三岔路口,一條路通往西寧,一條路通往農場,還有一條路通往西藏,也就是人們常常談到的青藏公路。

在那兒,方以民或許能找到去西寧的貨車。如果想回北京,西寧是個繞不過去的城市。從西寧可以想辦法再去蘭州或者西安,直至北京。

方以民休息了一會兒。天色已經暗下來,這對於他來說是有利的。他沿著平行於公路但又隱蔽的小路走著,避免迷了路。由於這裡地廣人稀,追捕的難度很大,即便要找人來也需要半天的時間。真正的危險是在靠近居民點的時候,那時會有人告發他。

他到達村莊附近時,天已經全黑了,一切都籠罩在越來越濃的藍色之中,最後什麼都看不清了。直到他走進村子,才發現周圍有房子。

他努力地回憶著這個村子的佈局:村頭是一家供銷點,再往前就是住戶了。在村子的中央,有一個車場,來往的車輛白天會選擇在這裡吃飯,晚上選擇在這裡休息。方以民在這兒吃過幾次飯,記得每次車場裡都會停著幾輛大貨車。這些車輛來往於西寧和拉薩之間,為拉薩送去必不可少的日用品和食品。

方以民指望車場裡有從拉薩回西寧的車,那樣他可以趁夜間偷偷地爬到後車廂中,等汽車接近了西寧,再神不知鬼不覺地跳下來。

他很幸運地發現了三輛卡車。他在暗處靜靜地等待了一會兒,有幾個人過來檢視了車。他聽見其中一個用河南口音抱怨著:「這叫什麼鬼地方!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

「明天回西寧好好休息。」另一個人說。

他們又說了幾句,離開了卡車。看樣子這幾個人就是司機,這些車正是回西寧的。他忍住傷口的疼痛,用手抓住後擋板,翻身上了其中一輛。

卡車內裝的以麵粉、油等食品為主。方以民在角落裡發現了幾箱餅乾,他毫不遲疑地開啟一箱大吃起來。吃飽後,他又拿了幾袋餅乾,從車上跳下來,準備換另一輛卡車。他不想在同一輛車上既搭車又偷東西,那會被發現的。只要他不在車上,即便司機發現丟了東西,也會以為是當地的小孩乾的。

陷入險境至於水,他在車場裡發現了一個塑膠小油桶,車場邊有一個水池,那裡可以灌水。方以民背上有傷口,他的嘴巴很乾,他就著油桶喝下了大量的水,這讓他感到有了精神。

方以民帶著灌滿的水桶和幾袋餅乾爬到了另一輛卡車內。與前一輛車裡裝的大部分是食品相比,這輛卡車內的貨物很雜,從塑膠日用品到食品都有,裝得滿滿當當的。然而這也給他提供了能躲避的地方,他在車廂的最深處把貨物移開一些,形成了恰好能夠容納一個人的空間。就算有人從外面看,由於貨物的阻擋,也無法發現他。

他在車內沉沉睡去。他看到魏偉和小陳正在村子裡尋找他,他們來到了停車場,發現了地上的血跡,來到了車外,掏出了槍。方以民感到自己被包圍了,無路可去了。

汽車的震動驚醒了他,他發現是一場夢。汽車上路了,他寬心了一些。車廂內的光線告訴他現在已經是清晨,他決定再睡一會兒,於是很快就又失去了意識。這一覺,他無法說清自己是暈了過去,還是睡了過去。醒來時,又是黑夜了。

他爬起來,吃了幾口餅乾,把小桶裡的水喝了半桶,掙扎著走到了靠外邊的地方。天上的星星在閃爍,周圍的景色還是荒涼一片。

這是怎麼回事?按理說今天白天車就應該已經到達西寧了,為什麼沒有停下?難道車過了西寧還要繼續往前開?車的目的地在哪裡?

汽車似乎在經過一個山口,從汽車油門的聲音判斷,它還在爬坡。方以民感覺到空氣越來越稀薄,也越來越冷。他在後車廂內尋找著能取暖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兩小捆羊皮。他把身體靠著羊皮、雙手抱在胸前蹲坐著,才感覺暖和一點。

難道我坐錯車了?方以民想。但他已經來不及細想了,睡意再次襲來,他蜷曲著身體睡著了。

等他再次醒來,又已是白天。他已經完全確定爬錯了車。這些車不是去西寧的,而是向著另一個方向——拉薩前進。他這才注意到,車廂裡的物品大部分都是運去支援拉薩的。如果是從拉薩下來的車,車上一定會有許多幹肉和羊毛,而現在車上除了兩小捆羊皮(可能是司機自己的東西)之外,沒有什麼農牧業產品。

方以民正在離北京越來越遠。

他試圖下車,但往外面看了一眼,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已經身處青藏高原的腹心地帶,兩旁的山峰都已經積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在這兒,也許幾天不會有一輛車經過。如果他現在選擇下車,就等於自尋死路,不如待在車上等待機會,等這輛車到達一個大型的居民點時再下來。

在高原行車有一個好處:由於空氣稀薄,方以民的傷口沒有感染。他的傷口已經幹了,雖然還有些疼,但是可以忍受。

白天,方以民一直沒有睡,他還在回想著最近經歷的事情。沈倩以後會怎樣?即便他現在已經重獲自由,也不能回到姑娘身邊了。一個在逃犯是沒有資格見到她的,那隻會給她帶去危險。他暗自嘲笑自己: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在這個時候,又怎麼可以憧憬個人幸福?

午飯時間,司機停了車,在路邊吃飯。方以民觀察到,他待的這輛車是三輛解放卡車組成的車隊的最後一輛。其餘兩輛一直在前面開,所以他之前沒有注意到。只有等司機們都停了車,在下面聊天的時候,他才從側面帆布的縫隙中依稀看到了並排停著的另兩輛車。

方以民側耳細聽了一會兒,三個司機中並沒有方以民之前聽到的那個河南口音司機。看來,那個河南口音司機是其他車上的。

三個人在爭論著還有多久才能到拉薩,其中有兩個人的口音聽起來像陝西人。

「還需要四天吧。」一個聲音渾厚的人說。

「三天。我們爭取三天開到。」一個十幾歲的青年用稚嫩的聲音說。

「有危險,明天過唐古拉山口,如果不下雪還好,下雪的話能不能過去都不一定。萬一油被凍在山頂發動不起來,就更慘了。」

「我們不要找地方借宿了,節省點時間。」第三個人鼻音非常濃重,聽上去像甘肅人。

「那怎麼休息?」

「累了就睡在車上,專門找沒人的地方停車。我們白天可以找有人的地方停下打水、買吃的。」

方以民在車上也吃了點餅乾。他望著自己的食品儲藏:餅乾還夠吃一天,但那小桶裡的水已經快喝光了。路上已經不可能再打到水了,因為白天有水的地方他無法下車,晚上停車的地方找不到水。

他暗自後悔一開始把水喝掉太多。但這都是他的傷勢造成的,他在發低燒,即便喝了這麼多水,仍然感到嘴唇發乾、喉嚨冒煙,竟然連小解的意思都沒有。

司機上了車,汽車發動了。方以民希望年輕人說的能夠實現:三天到達拉薩。

第二天夜裡,汽車開始翻唐古拉山口。這座山口的海拔有五千多米,寒冷無比。方以民此時已經把所有的水都喝光了,他的嘴唇乾裂,胸口癒合形成的傷疤如同是箍在傷口上,不僅疼,而且癢。由於高原反應,他頭疼欲裂。

汽車快到山口時,方以民感覺自己再次回到了死亡的邊緣。他渾身打著哆嗦,眼睛從眼眶中突了出來。汽車仍然在不緊不慢地爬著坡。

朦朧中,他感到車已經停了,幾個司機下來商量著什麼,他隱約聽見有人說:「車凍住了,要等天亮才能開了。」

手電在後車廂內晃了一下,有人跳上車來,把方以民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