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趙永堅從紅星農場回來了。期間一直傳說他將和裴新利一起調往紅星農場,但方以民一判刑,魏鐵頭就召回了他們。

再過幾天,方以民就要被送往蘭州的監獄服刑。對於趙永堅來講,這幾天是唯一能夠見到方以民的機會。然而,魏鐵頭此時已經禁止任何人與方以民見面,對於趙永堅的請求不理不睬。

趙永堅圍著關押方以民的房間轉了兩圈。在門口,有兩個人一刻不離地站著崗,他們手中有兩杆五六式步槍。一旦一個人要去廁所,另一個人就會加強警戒。

趙永堅羨慕裴新利見到了方以民最後一面,他們曾談到了會面的情況。

「你們當時都談了什麼?」趙永堅問道。

「他把書稿託付給了我,但我還沒有來得及去取,就已經被發現了。」裴新利痛心疾首地說。

「你們談話的時候,沒有被外人聽了去?」

「不可能,我們聲音很小。」

「他還說了什麼?」

「是我主動提出來,要把他的情況告訴他北京的家人,讓他們想辦法救以民。但沒想到,他的家人也出事了。」

一天傍晚時,在去食堂的路上,趙永堅遇到了王石林。王石林同樣精神不佳,卻又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沮喪。他們若無其事地越走越近,直到肩並肩走在了一起。

「今晚給他送刀去。」王石林低聲說。

「怎麼送?」

「那個後牆上本來有一個洞,修理房子的時候,用泥封死了,但可以挖開。」

「挖開有多大?」

「很小,胳膊粗細,人出不來。我爹當了幾天看守,把這事告訴了方以民。他今晚應該能挖開,我想遞進去一把刀。」

「你怎麼知道他今晚會挖開?」

「今晚是他最後的機會,明天就要被送走了。他會盡力,也知道我們會盡力。」

「給了刀有什麼用?」

「沒什麼用,以防萬一吧。還有,不要把我們的談話告訴裴新利。」

「為什麼?」

「我爹說,裴新利看完方以民後,方以民就出事了……」

「裴新利跟我講了,是這麼回事……」

王石林打斷了趙永堅的話:「以防萬一吧,不要拿你和別人的命開玩笑。」

「今晚我去送吧。」趙永堅說,「我會一直等到天亮。如果我不來找你,就是辦成了。」

王石林點了點頭。他們分開了。趙永堅吃完了飯,回到住處。他身邊沒有刀,卻記得方以民有一把半尺長的小刀。趙永堅在方以民的床墊下找到了那把刀,為了減小體積,把刀鞘拿了下來。熄燈號響過,他熄滅了屋內的蠟燭,又等獵殺了一會兒,估摸著人們全睡了,才悄悄從房間裡出來。

夜色很濃,沒有月亮。趙永堅來到了院外牢房背後的牆邊,他用手摸著牆根,希望能找到那個洞,但沒有成功。他把耳朵緊貼在牆壁上,剛貼上去,就被一種細微的聲音吸引住了。這種聲音彷彿是一個人在用一塊石頭輕輕地撞擊著土地。他用耳朵確認著聲音傳來的方位,終於,他發現在牆根的一處地方,有一塊土質不同於別處。這塊土只有碗口大小,比別處鬆軟一些,聲音傳出的方向恰在它的背後。

他在外面用刀挖,由於有工具,進展很快。裡面的人彷彿感覺到外面的動靜,暫停了一會兒,又加快了進度。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趙永堅覺得刀子捅開了土,裡面是空的。接著,一個人在用手把他手裡的刀子往裡拽,他順勢鬆了手。

外面的人和裡面的人都沒有說一句話。趙永堅開始把外面的土塞回洞口,以免第二天人們看出破綻,他還搬了塊石頭擋住那兒,把旁邊的草移了幾棵,確信人們不會輕易發現,才離開。他多想和方以民說句話!卻做不到。他也想不出用這把刀能幹什麼,但這是他對朋友唯一能提供的幫助。

他沒有告訴裴新利,也沒有去見王石林。第二天,他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請了假,沒有去地裡勞動。他在屋裡睡了半天,以為方以民已經被送走了。

然而,等了兩天,再沒有關於囚犯的任何訊息。就在趙永堅以為這樣的狀態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時候,蘭州監獄派來了一個陌生人,負責把方以民接到蘭州去服刑。方以民和這裡告別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蘭州監獄來的人是一個二十歲上下、身材魁梧、穿著制服的年輕人,他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於是在這兒待了一夜。魏偉親切地稱呼他小陳,還帶他去喝了酒。第二天清晨,魏偉和小陳來到了關押方以民的囚室。見到進來的人,囚犯的表情略帶驚訝,但他隨即明白他們是來帶他走的。

「他有什麼東西嗎?」小陳問道。

「沒有。」

「你有什麼東西嗎?」小陳又問了囚犯一次。

囚犯搖了搖頭。於是兩人分別站在了囚犯的兩側,等他站起來。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個人跟在方以民的身後,走出了囚室。那人是魏偉的手下,一個農場保衛員。方以民眯起眼,望了望農場的藍天,向著不遠處的兩輛吉普車走去。

在他們和吉普車之間,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沈倩!魏偉臉色發白,他抓住方以民的手臂,試圖讓他避開姑娘,但方以民掙脫了。

「這是怎麼回事?」小陳問道。

方以民沒有理睬小陳,徑直朝姑娘走去。在他的身後,保衛員向小陳解釋著,但方以民根本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方以民走到了姑娘的身邊,姑娘不顧一切地抓住方以民戴著手銬的雙手。

「我該怎麼辦?」姑娘說。

「別等我。找個好人家。」

「我要等你。」

「別等我,我已經沒機會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可我怎麼辦?我們本來說得好好的,這麼快,什麼都沒有了,我該怎麼辦?」姑娘說。

「笑一笑,如果最後一眼看到你在哭,我會很難受。」方以民說。

姑娘動了動嘴角,卻笑不出來。

「失去了自由才知道世界上最珍貴的是什麼,」方以民說,「別難過,只要活著、有自由就別難過。你遲早會習慣沒有我的。」

「我會記住你說的話。我不會忘了你,我會好好活著。」姑娘說。

「該走了。」小陳說。

姑娘遞給方以民一雙毛線手套,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方以民捏著毛線手套,把頭扭向了別處。魏偉想把方以民手中的手套奪過來,被小陳制止了。

囚犯上了車。按照規矩,魏偉將陪小陳把方以民送到蘭州。他們分別乘兩輛北京吉普,一輛是小陳帶來的,另一輛是農場的車。魏偉堅持讓方以民坐到自己的車上,囚徒坐下後,他把囚徒右手的手銬開啟,連著他的左手銬在了後車門上。保衛員開車,他本人則坐在後座方以民的身邊。

在汽車出院門的時候,方以民看到裴新利和趙永堅站在院門口,他們也是來送自己的。裴新利和趙永堅正在交談著,趙永堅看到了方以民,揮了揮手。

「是裴新利出賣了我!」方以民用盡全力向著趙永堅喊道。魏偉把方以民壓住,用拳頭狠砸他的嘴巴,讓他閉嘴。他沒有機會喊第二遍,也沒有機會確認趙永堅聽到沒有。

車出了大門,門外有一個出殯的隊伍,大約有十幾個人穿著白色的衣裳,兩個男人跪在一棟房子前痛哭流涕,方以民記得他在這棟房子裡藏了好幾天。保衛員和魏偉在談話。

「把陳鎖的錢全花光了,她終於死了。」保衛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