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獄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方以民已經被關了兩天。除了第一天把他吊了半個小時,其餘的時間他們並沒有折磨他。他仍然戴著手銬,但可以在屋內走動。屋裡有一張低矮的小木床,鋪著一席毛毯。其餘所有活動的東西都拿走了,據說,這是為了防止囚犯自殺。

為了防止囚犯逃走,窗戶很小,還裝著一排鋼筋。房間裡很暗,偶爾幾隻麻雀落在窗外的樹上,成為囚犯能夠看見的少有風景。

第一天,看守把雙肩脫臼的方以民放了下來,請來了農場的醫生,給他把脫臼的部位接上。他們把方以民放在毛毯上,出去了。大部分時間,方以民躺在毛毯上一動不動。他在回憶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如果不是那天陳剛這麼巧回來,他或許已經逃脫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可以改變人的一生!

如果他有那二十塊錢,也可以逃走。如果他不選擇在陳鎖那兒躲藏,而是在前幾天夜晚設法離開農場,也不會被捕。可能性很多,但結果只有一個。他也許再也回不到北京,見不到父母了。

試圖不去想這些是不可能的。他開始想沈倩,不知道姑娘怎樣了。他被抓起來最後看了沈倩一眼,雖然只看到了身影,卻想到了姑娘的面容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大張著雙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更不敢相信情人就在這兒被捕。

看守送來了晚飯,兩個棒子麵窩窩頭和一撮老鹹菜。但第二天早上,看守把新的食物放進來,把半乾的窩窩頭和老鹹菜又拿走了。囚犯什麼都沒有吃。

第二天下午,他正在睡覺,突然聽見有人說話:「唉,你不吃東西不行。」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是他的好友王石林的父親王剛,一個矮個子愛嘮叨的老人。方以民在王石林家吃飯時,經常見到老人。

「吃點東西吧。」那聲音還在說。

「叔叔,怎麼是你?」他驚喜地問道。

「是他們叫我來看著你。我是看守,不是你叔叔。」王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鬚髮盡白。他彎腰把窩窩頭拿起來,又彎腰遞給了躺著的方以民。

「可他們為什麼讓你來看守?」

文字獄「那你就不懂了。有時候,熟人比生人更麻煩。如果是個生人,你會逃走,可熟人看著你,你就不會了。」王剛說,「我們家石林總想幫你,他們都知道,派我來,石林怕他爹出事,就不敢動了。」

「難道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方以民悲傷地說。

「先吃東西,別把身體弄垮了。其他的,以後再說。」老人說。

方以民嚥了口唾沫,大概餓得不行了,掰開窩窩頭,吃了起來。老人謹慎地走出去,把門鎖上。之後大部分時間,他根本不走進來,只是在門外把方以民的食物遞進來。然而,由於寂寞,不管是看守還是囚徒最後都忍不住要說話了,他們就隔著門開始了交談。

「石林怎麼樣了?」

「石林想救你。我不讓,說他是異想天開,不光救不出你,還會把他自己也搭進來。他們說一千句你是壞人,我也不會相信,可我不想把我親兒子賠進去。」

「我明白。可他想怎麼救我?」

「這間屋子在改成牢房以前,本來是一個老頭子的家。他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在你來之前就死了。老頭子一死,才改成了臨時的牢房。石林從小在這兒玩,知道在你的後牆,有一個洞,有一個拳頭那麼大。」

方以民用目光尋找著老人說的那個洞,但什麼都沒發現。

「沒有啊。」他說。

「有,你現在別找了,那個洞後來修整屋子時被用土堵死了。可別的地方都是結實的土坯,夾雜著碎石頭夯成的,只有這個洞是用鬆土填上的。不過,告訴你這個也沒用,原來,石林想讓你把洞掏出來,從那兒遞給你一把刀,剩下的事兒,只能你自己看著辦了。他只能幫你這麼多。可現在他不會這麼幹了,因為他爹給派來看守你了。」

「趙永堅和裴新利呢?」

「也別指望他們。趙永堅和裴新利都給派到紅星農場去了,離這兒有一百多公里,幾天之內不會回來。別怪我說得不好聽,以民,想靠朋友救你,只會害了朋友。」

「難道我就真的出不去了?」

老人停頓了一下,小聲地說:「你的事兒,石林跟我都說了。」

「那又怎麼樣?」

「我問你,你知道為什麼你被抓起來了?你想過沒有?」

「我也很奇怪。」方以民說,「為什麼只有幾個朋友知道的事情,偏偏這時候出了問題?」

「你太不小心了,孩子,這怪你。你不小心在兩件事上。第一件,你不該和那個叫沈倩的女孩子太親熱,你明明知道魏偉已經看上她了。」

「魏偉看上她了?」方以民激動地說。

「是啊,你看上了魏偉的女人,我就說她是魏偉的女人吧,反正跑不掉的。你現在明白,魏偉為什麼要抓你了吧?」

方以民用頭撞著門上的鐵皮,他想起了那天在魏鐵頭的辦公室看到魏偉和沈倩在一起,沈倩如同剛剛哭過,那時一定是魏偉在逼迫沈倩。如果他那時追問一下,或許就能得到答案。但他太天真了,毫無防範心!

「可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全農場沒有幾個不知道的。魏鐵頭為了拴住兒子魏偉,想把沈倩招做兒媳婦。他找花姐給他做媒,小沈沒有答應。」

方以民為自己的遲鈍感到吃驚。花姐說媒的事情他知道,可沈倩沒有告訴他,花姐介紹的就是魏偉!

門外,老人還在繼續說著:「第二件事情,我還沒有想明白,你自己想想。那本書你都告訴了誰?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保密?」

「沒有人知道,連石林都不知道。」

「這太好了,先把石林給洗白了。還有誰知道?」

「沒有人知道。」

「沈倩知道嗎?」

「她知道。」

「難道她不是人?」

「她不會的。知道的只有兩三個人,他們都很可靠,都不會出賣我。」

「還有誰?」

「趙永堅,和我住一個房間。還有裴新利。」

「其他人呢?」

「沒了。」

老人想了想,也嘆了口氣:「你自己再想想吧,以民。你太天真了,不要怪別人。以後注意,再碰到這幾個人的時候,要留意看他們誰出賣了你。」

老人在門口不說話了。方以民站起身,移到了後牆,他用手摸索著,尋找那個許久以前留下的洞。整座房子是土坯的,但製作土坯時由於夾雜了石灰和砂石,牆壁像石頭一樣結實,哪怕有工具也無法打穿牆壁,更何況徒手。但在牆的正中間靠近地面的部位,有一個地方的土和別處不一樣。

方以民用手摳了摳,可以摳下一些土渣,這兒應該就是老人提到的那個洞。沒有任何工具,方以民只能用指甲摳著。半個小時左右,只摳下來一小把土。他據此判斷這個洞只有他小臂粗細。如果打通了,按照王石林的設想,從外面塞一把刀給他是可以的,但這把刀有什麼用?難道要他去殺人?他做不到。

或者用刀把洞挖得更大?然而,第一,這需要時間;第二,洞挖大了,不可能不被發現。方以民感到很灰心。為了避免被人發現,他把床移過來,擋住了牆壁。由於屋內光線昏暗,人們很難發現他移動了床,更不容易發現那個洞了。

至於洞的另一端,由於這間屋子的後牆就是大院的南牆,洞的另一端已經在大院之外了,很少有人會到那裡去,不容易被發現。

傍晚,老人送飯時發現他移動了床,卻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沒有用的。你小心點。」他嘆了口氣說。

出門後,他又轉身說:「過幾天我就要病倒了,他們會換人來看守你。到時候出什麼事都和我無關了。」

「你能幫我個忙嗎?」方以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