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獄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2頁,共2頁

「什麼忙?」

「如果裴新利或者趙永堅回來了,能讓他們來看看我嗎?」

「私下裡放他們來,辦不到。」老人說,「不過,我可以給他們捎個信,說你想他們。」

「能見到他們嗎?」

「不可能。不過,你可以把紙條從洞裡塞給他們。」

「我沒有紙筆。」

「會有的。」老人說。

然而,兩天後,老人還沒有離開,裴新利先來了,這不僅讓方以民感到意外,也讓老人不解。屋內的方以民聽到了屋外裴新利和老人的對話。

「你怎麼來了?」老人問道。

「我來探望方以民。」裴新利說。

「沒有書記或者保衛科長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探望他。」

「我有書記的允許。」裴新利說。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裴新利走了進來。在他的身後,老人把門關上了。方以民疑惑地望著朋友。

「以民,我來看你。」裴新利說。

「你是怎麼……」

「我就要調到紅星農場去了,和趙永堅一起。趙永堅還沒有回來,我申請在走之前看你一次,他們批准了。」裴新利說。

「把你們調走?」

「是的。」

「因為我嗎?」

「別這麼想,以民。」裴新利含糊地說,「我的時間不多,我們把事情集中到關鍵的地方吧。我之所以來,是想告訴你一些事。」

「出了什麼事?」

「你的事兒,是魏偉乾的。魏偉喜歡上了沈倩,才會對你下手。」

他感激地望著朋友,裴新利前來告訴他這件事,一定冒著不小的危險。他也為朋友被調到紅星農場感到抱歉。紅星農場的海拔比這裡高兩百米,別小看這兩百米,那兒的氣溫比這裡低好幾度,收穫的季節比這裡晚半個多月,產量也低。把他們送往紅星農場,是對他們的懲罰。

「你怎麼知道的?」方以民問。

「魏偉喝醉了酒,向別人炫耀的時候說的……這個訊息很可靠。」

「沈倩怎麼樣?」

「她沒事。她不會答應的。以民,我很難受,我幫不上你什麼忙。」裴新利一臉真誠,「我甚至連點日常用品都沒法給你帶,他們不讓。」

「那又是誰把書的事告訴魏偉的?」方以民急切地問。

裴新利疑惑地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不會是趙永堅,不會的。」

「難道是……」

「不是我,也不會是沈倩。我想不出來,以民。或許我們討論的時候,正好被人聽去了。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方以民點了點頭。他也不相信他的朋友會背叛他,也許真的是有人從外面經過時聽到了,報告給了魏偉。人的命運往往是由偶然性決定的。

「你有沒有聽說他們要怎麼對待我?」他問道。

「還不知道。他們沒有找到書稿,暫時還不能拿你怎麼辦。現在,你父親還不知道你出事了,還不知道。」

「沒人告訴他?」

「打電話要先彙報給誰打,通訊要檢查。沒有機會。不過,我會想辦法通知你父親的,請他趕快想辦法,或許還有機會。」

「永堅怎麼樣了?」

「他很好,只是回不來。」

「我知道了。」方以民抱住了裴新利,感激地說,「謝謝你,謝謝。我方以民最對不起的偏偏是最好的朋友。」

「我們最感謝的也是你,以民。你不會明白,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們學到了多少東西。」

兩位朋友互相鼓勵著。方以民突然要求道:「幫我傳個話給沈倩。就說如果我一年出不來,就找個好人嫁了吧,不要等我。」

「我會說的。不過我知道,這沒有用。」

裴新利站起來,準備離開。他的時間不多,方以民能看出他的謹慎。他喜歡朋友的這種性格,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個野蠻的世界生存。

他叫住了已經轉身的裴新利。「還有一件事。」他說。

裴新利轉過了身,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彷彿早已經明白方以民接下來要談的是什麼事。但方以民沒有發覺。

「聽著,那部書稿用塑膠紙包著,塞到了第一間牛圈的頂棚下面,我怕時間長了會被人發現……如果有機會,你可以把它取走。留著自己看也行,交給我父親也行……燒掉也行。」

「我會盡快取走,免得被別人發現,對你不利。」裴新利說。

方以民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線隱藏不了的笑容,顯得很彆扭。但他擁抱了朋友,把他送走了。裴新利走後,他又陷入了沉思,他相信朋友們不會出賣他,一定是被人偷聽了。這個人是誰?在他的隔壁住著一對中年夫婦,對於隔壁的年輕人整天在一起討論常常表示不滿,說影響了他們的睡覺。難道是他們?

出乎他的意料,裴新利離開後,老人隨即被調走了,換成了兩個年輕的保衛科員。他甚至連和老人最後打招呼的機會都沒有。

三天後,魏偉再次提審方以民。

方以民還沒有坐下,對面的魏偉已經冷笑著把一疊紙丟了下來,紙片如同飛舞的蝴蝶一般散開,掉落在方以民的面前。

「這是什麼!」魏偉說。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了上次的軟硬兼施。對於審問者來說,最重要的證據已經拿到,語氣中只剩下了冷冰冰的逼問。

這的確是方以民的書稿。他經過了幾次努力,才做到不跌倒在地。他的眼睛已經模糊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

他以反革命罪被判處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幾天後,北京傳來訊息,在以反革命罪拘捕方以民的父母時,方以民的母親周寧君在家中割腕自殺,父親被帶走,家中被搜查。

方以民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