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幹什麼?」年輕人問道。
「我還帶了兩捆羊皮。」聲音渾厚的人說。他就是這輛車的司機,現在已經上了後車廂。
方以民的心狂跳不已。他小心地把羊皮向前推了推,躲在了黑暗的角落裡。
「哈,找到了。你們接著!」司機找到了羊皮,並沒有再往裡看,而是拖著羊皮,把羊皮扔下了車,自己也走了。
方以民在最冷最高的地方失去了禦寒的羊皮。他蜷縮著,口乾舌燥,渾身發抖,不知能否熬到第二天日出。幾個司機躲在駕駛室裡,蓋著羊皮,沒有想到後車廂內還有一個瀕死的人。
第二天上午,隨著太陽的升起,凍結的燃油又化開了,司機們發動了汽車。此時,方以民的精神已經崩潰了。餅乾還剩最後一包,然而他吃不下去,身體缺水造成的精神恍惚已經到了極致,他處在靈魂脫殼的一剎那。他看到了童年在美國時的小夥伴們,看到了已經死去的母親和在監獄中的父親。他彷彿又回到了快樂的童年時代。
翻過山口,隨著海拔高度的下降,他的頭疼輕了一些,頭腦也更清晰了。心裡有聲音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清醒了,也許很快就會陷入下一次恍惚,直到死亡都不會再醒過來。對死亡的恐懼讓他掙扎著爬起來。當他從車內探出頭,發現車外公路邊有一條小河的時候,他知道時機來到了。他拿上了水桶和餅乾,把它們扔到了車下。由於這裡有一個小爬坡,汽車的速度很慢。方以民猶豫了一下,也跳了下去。慣性讓他打了幾個滾,他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爬起來,望著遠去的汽車。小桶和餅乾都在兩百米開外,而走這兩百米他花了近半個小時。
說是在公路邊,但那條小河距離公路也有幾百米遠,這又花了他一個小時。他把頭放到小河中,任由冰冷的河水衝著,咕咚咕咚喝著水。解渴後,他把最後一袋餅乾吃了一半。
方以民休息了一下,感覺體力有所恢復。他環顧四周,這才注意到他來到了什麼地方。這是地球上少有的荒涼之地,二十幾年前,這裡還是茫茫千里無人區,有了這條公路,每天能有少許車輛經過,但公路的兩側一直延伸幾百公里都是無人地帶。遠處,有一個藍色的湖泊如同海市蜃樓般飄浮在天空,再遠處是一排冰冷的雪山。沒有人跡,甚至連動物的痕跡都沒有。
這裡沒法找到任何吃的,沒有人家,也不知道要走多遠才能到達下一個定居點,或者幾十公里,或者上百公里。一個還在發燒的傷員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撐不了多久,只要夜晚來臨,那冷到零下十度的氣溫就足以讓他死去。他意識到自己從車上跳下來,等於放棄了生的可能性。
他只是靠本能在掙扎,漫無目的地在河邊走著,不敢遠離公路,又害怕有車經過,會發現他。他的眼前有一團黑霧在逐漸擴大,他知道自己快暈過去了,搖頭想把黑霧晃走。他也不敢坐下休息,害怕一旦坐下就必須把最後的半包餅乾吃掉,否則,再站起來的時候,黑霧就會把他吞噬。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來到了另一條溪流邊。溪流邊的泥地上密密麻麻排著各種動物的腳印,方以民分辨不出是什麼動物留下的。但他再也撐不下去了,於是蹲下身子喝了口水,把最後的餅乾吃掉了。他感覺舒服了一些,但也知道,等下次就再也沒有餅乾解救他了。
在他站起來的一剎那,突然叫了一聲。
不遠處的土地由於有水而變得鬆軟,地面上赫然印著兩排人的腳印。顯然,不久前有人來喝過水,一排腳印是來到河邊的,另一排是離開的。腳印內還有水跡。
他顧不上猛然站立帶來的眩暈,向著腳印的方向走去。由於下午太陽直曬,原本在晚上會凍上的地面顯得有些溼軟,那人的腳印走了很遠還能看出來。圍繞著那腳印的,還有一些動物的痕跡,方以民感覺那些痕跡像是農場的獵狗踩出來的。
幾百米後,由於地面變硬,腳印消失了。方以民此時正站在一塊高地的斜坡上,他決定攀上高地,藉助地勢望一望四周。
這時,他聽到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聲,那聲音離得不遠,如同鬼哭狼嚎般直刺入他的神經之中。他根據經驗判斷這是狼的嚎叫,而且不止一隻。在他待過的農場附近也能聽到狼的叫聲。但這些狼怎麼會在這裡集結?可能這裡有大批的獵物。
當他艱難地到達高地的頂端時,發現在他的正前方有一群狼。狼攻擊的不是其他動物,而是一個人,方以民苦苦尋找的人類!它們圍著這個人,有條不紊地輪番進攻,一頭毛色發白的狼站在不遠處,彷彿是在指揮。
那人手中拿著一把刀,每一條狼撲上來的時候,那人就揮舞著刀把狼趕回去。狼也並不著急撲上去,看到沒有破綻,就退回來,換另一頭狼繼續進攻。
方以民已經看出那人有體力不支的架勢,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個小時,雙方的遊戲就會結束,勝利者一定是狼群。
那人也看見了方以民,叫喊著,但方以民聽不清楚他喊了什麼。
方以民向狼群踉蹌走去。他的手摸到了口袋中的五四式手槍。一路上再累,他都沒敢把槍扔掉,現在終於派上了用場。到距離最近的狼只有三十米左右的時候,他開了第一槍。子彈沒有打中,然而巨大的聲響讓狼群害怕了,領頭的白狼發出了一聲訊號,群狼跟隨著頭狼離開了。一轉眼間,狼群已經不見了蹤跡。
那人穿著黑色的皮袍,戴著一頂皮帽。剛剛他已經單膝跪在地上進行搏鬥了。狼群離開後,他站了起來,用一種方以民聽不懂的話說了幾句。方以民知道這是藏語,在農場也有藏族人,他聽過他們用藏語交談。
確定方以民不懂藏語後,那人就改說漢語了。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就被狼吃了。」他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
「不用謝。」方以民說。
藏族人望了一眼方以民衣服上的血跡,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方以民的心頭一緊,他反問了一句:「你呢?你為什麼在這兒?」
「我是路過。我的馬,蹄子踩進了鼠洞,把腿折了,我只能把它扔下走回去。你怎麼也不騎馬?在這裡,不騎馬很危險。」
「我沒有馬。」
「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見方以民不想回答,並沒有再追問。整個過程中,他沒有一次提到方以民衣服上的血跡,令方以民慢慢放下了戒心。
「你去哪兒?」藏族人轉而問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去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那跟我走吧,去我的帳篷,那兒還有幾匹馬。」
他看上去有三十幾歲,長著典型的藏族人面孔,由於紫外線的照射,臉龐黑瘦,即便剛才已經筋疲力竭,臉上卻看不出半分疲憊的痕跡,或者是他掩藏得很好。他的左臉有塊不算明顯的痣。他笑了笑,牙齒雪白,指了指北方,走在了前面,方以民艱難地跟在他的身後。藏族人覺察到了他走路不便,於是停下,扶住了他。他感到方以民渾身在顫抖,於是摸了摸方以民的額頭,把自己的皮衣脫下來,讓他穿上。如果有人看到他們,無法想象剛才是方以民救了藏族人,還以為是藏族人救了方以民。
「你叫什麼?」藏族人問道。
「方以民。」
「哪兒人?」
「北京。你呢?」
「阿旺頓珠。邊壩人。你聽說過邊壩嗎?那是我們的一個宗,現在叫一個縣。」藏族人邊說邊扶著方以民向北走去。太陽逐漸西移,變成了金黃色的,照射著大地。剛才血腥的搏鬥已經消失在大自然平靜的外表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