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兩面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

「因為它從經濟角度否定了‘文化大革命’,還說很多現存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比如這個農場。如果魏書記知道有一份徹底否定他價值的手稿,你說會怎麼樣?」

離開前,裴新利突然問方以民:「你走後,沈倩怎麼辦?」

「我不會丟下她,會有辦法的。」方以民回答。

裴新利離開後,沒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偷偷出了大院。在大院外,有幾棟年代久遠的小房子。農場還沒有建立起來的時候,這裡是一個小村莊,這些小房子就是村莊的一部分。

有一棟房子顯得非常特別。其他房子都挨在一起,只有這一家距離別家有幾十米遠,顯得孤零零的,也顯得更加矮小。住在這棟房子裡的是一對母女,她們是從外地搬過來的。

裴新利來到了房子北面的牆根下,輕輕地敲窗,三下長,三下短。他敲了兩遍就停止了,彷彿害怕吵醒太多的人。

過了一會兒,窗戶開啟了。藉著月光,一個姑娘探出了頭。姑娘從窗戶裡跳了出來,裴新利用胳膊接住她,輕輕地把她放到地上。

他們緊緊地抱著。

鬆開後,裴新利拉著姑娘向幾百米外走去,那兒還有一棟無人居住的房子,屋頂已經坍塌。天氣很冷,姑娘打著哆嗦。

「你沒有說今天要來。」姑娘說。

「我忍不住了,我想你,我每時每刻都想著你。」

姑娘笑了,聲音清脆。藉著月光,可以看出姑娘的個頭很高,很瘦。他們走到了那棟屋頂坍塌的房子,裡面堆著幾張破草蓆。裴新利和姑娘一起坐在草蓆上。

「說你喜歡我。」姑娘說。

「我喜歡你。」

「你會和我結婚。」

「我會和你結婚。」

「什麼時候?」

裴新利猶豫了,沒有回答。

「什麼時候?」

「等我離開這裡的時候。」

「你什麼時候能離開?今年?」

裴新利知道今年已經不可能了。他曾經指望今年的那個名額能夠落到自己的頭上,為此,他還積攢了五十元錢,這幾乎是他幾年來能夠存下的所有積蓄。他把五十元全部買東西送給了保衛科長魏偉,也就是書記魏鐵頭的兒子。魏偉也拍胸脯保證一定會幫助他。但這一切看來都白費了,他個人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方以民僅僅靠父親的一封信就調走了。但他無法把他的憤怒告訴姑娘,姑娘不會理解,為什麼他一邊把方以民稱作最好的朋友,一邊又妒忌最好的朋友。

「今年走不掉?」姑娘繼續問。

「明年應該可以。」

「那還要等一年。」姑娘嘆了口氣,「如果你離開了,還會不會記得我?」

「會的,我不會忘記你。」

「再等一年就可以結婚,不用再這麼偷偷摸摸了,對嗎?」

「我保證讓你睡在大床上,每頓都吃肉,天天吃蘋果。我要給你買單車和縫紉機,讓別人見了你都眼紅。」

「到了那時,我媽媽也許會原諒我。」姑娘又嘆了口氣,她彷彿一直在嘆氣,「她知道我們的事很生氣,氣病了。」

「她脾氣不好。」

「她的脾氣原來一直很好,是爸爸失蹤之後,才變得越來越壞的。一個女人,沒有了男人的照顧,就沒有安全感了。她不管碰到誰,都把他們當成壞人,她罵你的時候,不要在意就是了。」

「我理解。」

「只有你能理解。」姑娘寬慰地說,「別人都把我媽媽當成怪人,他們欺負她。他們還說我爸爸也是壞人,是資產階級的臭老九,怕死就躲起來了。」

「你爸爸還會回來嗎?」

「會的。」姑娘充滿希望地說。

他們摟抱著,親吻著。半個小時後,心滿意足的裴新利把姑娘送回了家。他看著姑娘從窗戶裡消失,心裡仍然想著他的朋友方以民的好運:沈倩是農場最漂亮的姑娘,方以民回到北京,一定會和她結婚,還會把沈倩也弄到北京去;而他的姑娘只是個醜小鴨,她的媽媽是公認的怪人,即便如此,明年他是否能夠離開也是未知數,更別提把姑娘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