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來信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2頁,共2頁

「這些已經足夠了!」方以民笑了起來,大聲地說。

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順著顛簸的車廂走到了前窗,不停地拍打著:「停車!王石林,停車!」

「幹什麼?」司機王石林停了車,問道。

方以民在跳下車之前,突然回身,從口袋裡掏出兩元錢,遞給了陳鎖:「拿去,給陳嫂再買點藥。再沒什麼……比親人更重要的。」他來不及聽陳鎖的感激話,跳下了車,進入了駕駛室,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你怎麼了?」王石林問道。

「我快回去了!我快回北京了!」方以民激動地說。

「真的嗎?」王石林歡呼了起來,眼睛卻盯著路面。他們已經駛入了西部山區,汽車正在一條土路上努力地沿著盤山公路的「之」字彎向海拔三千米的山口爬去。

「是的。我父親在信上已經說了。而且,我回去之後還會繼續做經濟學研究,這可太棒了。」

「可他怎麼做到的?」

「有時候事情很簡單。」方以民賣了個關子。他猶豫著是否要把父親可能得到重用的訊息告訴王石林。

汽車到了山口附近,山口上一棟孤零零的小房子裡衝出來一個人,招著手。王石林停了車。路邊的人叫趙永堅,也是從北京過來的光明農場職工,和方以民住在同一個房間。趙永堅圓臉、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的眼鏡,歲數和方以民差不多。他看見方以民也坐在車上,高興地叫了一聲,向著方以民一側跑去。

「你怎麼在這兒?」王石林問道。

趙永堅跑到了位,停了下來:「我已經等了一晚上加一白天了。」

「怎麼回事?」

「昨天搭車走到這裡,車壞了,大家就到小房子裡休息,司機修車。等車修好了,他們忘了叫上我,開走了。」

趙永堅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後車廂,和坐在後面的陳鎖打了個招呼。他沒有上後車廂,而是決定擠在前面,和方以民、王石林坐在一起。

「方以民快回北京了。」重新上路後,王石林對趙永堅說。

「那可太好了!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知道。」方以民把父親在信中所說的內容詳細地介紹了一遍。他知道即便現在不說,回去之後自己也一定會告訴趙永堅的。他還不忘把信中的照片拿出來,讓朋友們看了一遍。

「這麼說,你回去還研究經濟學?」趙永堅問道。

「是的。」

「你終於可以實現你的抱負了。」

「不,這只是第一步,也許還差得遠。」方以民表情嚴肅,但看得出他很開心。

「我們會想你的。」

方以民從朋友的語氣中聽出了難過。每一個人離開時,那些沒有離開的人心情都很複雜。他安慰朋友們說:「我也會想你們的。會有機會的,也許大家很快都能回家,從北京來的回北京,從山東來的回山東。」

趙永堅說:「離開你讓人難受,以後我們不知道該在誰那裡聚會了,我也不知道該找誰討論問題、學習英文。」

「這件事說不定還有段時間,我們卻已經說到離開後的事情了。」

「會順利的。」趙永堅說。

方以民詫異地望了一眼他的朋友。趙永堅的眼神顯得友善,又顯得有些特別,彷彿知道什麼內情,彷彿在賣關子。

果然,趙永堅接著說:「你的調令已經下到農場了。」

「是嗎?你怎麼知道?」

「前天,我從農場出來之前,在魏書記家開會。書記說,上面來通知,要調走一個人,去北京。有人連忙問這個人是誰,他沒有說。現在回想起來,一定是你。你的調令已經下到農場了。」

「真的嗎?」

「真的。裴新利也在場。」趙永堅說。裴新利也是他們的好朋友。

「太好了!」

他們還在談話的時候,汽車已經開到了農場。這座農場坐落在一個四面環山的小盆地裡,由於山的阻擋,北面來的冷風侵襲不到,讓這個盆地比周圍其他地方溫暖一些,甚至可以種小麥和玉米。十幾年前,各地大建農場接收城市青年時,這裡也建起了光明農場。方以民和趙永堅是在參加工作後來到農場的,他們都來自北京。

農場的房子位於一條土路的一側。王石林把車拐進了一個帶圍牆的大院。院子很大,有著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堆著一座如同小山的犛牛糞餅堆,一些散養的犛牛在院子裡踱步,尋找著草根。除了糞餅堆,還有一些土做的磚坯,在院子的西南角則有幾排低矮的土坯平房。

此時天快黑了,明亮的金星已經出現在地平線附近。王石林把車停在了離平房不遠的空地上,眾人下了車,從後車廂往下拿行李。

陳鎖先離開了,他家在院子外面的一間低矮房子裡。

奇怪的是,剛才還興奮的方以民突然變得心事重重,彷彿開始擔心他是否能離開。「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別人行嗎?」他突然要求道。

王石林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趙永堅「嗯」了一聲。

「我是嚴肅的,」方以民再次要求說,「我也要你們嚴肅地答應我。」

兩人又認真地點了點頭,然而這種嚴肅並沒有保持多久。「你一定是想第一個告訴你的心上人。」王石林笑著說。

青年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來:「我沒有心上人。」

「瞧他臉紅了。」王石林說。

「我沒有臉紅。」

但他的夥伴們似乎並不在意他說什麼,把他晾在一邊交談著。「他從來不會偽裝,撒謊的時候總是自己先不好意思。」趙永堅說。

「他瞞得不錯,可還是有人知道了。」王石林說,「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害臊的了,她也是大姑娘,如果你再不動手,就成別人的了。」

方以民默然不語。他低頭拿上兩個包,他的朋友還在背後關切地問著:「你如果回北京的話,她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