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來信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白色的陽光斜照在城市郊外的山間平地上。平地南北兩側的遠方,各有一列點綴著綠色斑點的灰色山脈,一脈土路貫穿平地伸向遠方的山口,風一吹,路面颳起一陣塵土。路北側有一片灌木林,覆蓋在黃綠相間的原野之上。不遠處,是西寧城邊的一片低矮、灰黃色的平房,在空曠的背景下,顯得渺小而又懶散。

一個青年正站在路邊,等待著從西寧出城的汽車。他心急地踱著步子,不時地抬頭望著城裡方向。恰好這時,天上飄來了一片雲彩,遮住了陽光。由於地處高原,氣溫只有十幾度,一旦沒有了太陽,青年雖穿著藍色的長袖衣服仍然感到有點兒冷,不由得抱起了胳膊。在他的身邊,放著一個綠色的軍用帆布包、一個白色的布袋,這是他在西寧採購的物品。

這條路出西寧不遠就會攀升到三千多米的山區,翻過山口,向著新疆或者西藏境內進發。由於偏僻,每天過往的車輛不會超過二十輛。於是,每一輛車過來時,青年都滿懷著期盼,從好遠開始就一直望著它漸漸駛近。

在青年等待的工夫裡,已經開過去三輛車,一輛吉普,一輛黑色的轎車,一輛藍色的卡車,但這些車顯然都不是他等的那輛。青年人掩飾不住眼神中的失落,繼續踱著步子,顯得有些心急。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第四輛車開來了。這是一輛解放牌的綠色卡車,車的後廂帶著帆布棚。青年跳了起來,在離汽車還有兩百米左右時,他已經開始興奮地揮舞著雙手。

汽車司機是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他也揮舞了一下手臂,作為回應。在那個年代,司機是十分光榮的職業,這種躊躇滿志也反映在了這位司機的臉上和手臂的動作上。

汽車來到了他的面前,停下了。在車門上,用白漆噴著一行字「光明農場」。光明農場就是青年要去的地方。

「你來晚了。」車外的青年說。

「這已經算最快了。」司機笑著說,「為了加油,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拿著介紹信都不管用,沒有人理睬。後來油快用光了,我都擔心要推車了。」

「後來呢?」

「後來我動了動腦子,」司機指了指自己的頭說,「買了兩包煙,到了站裡,把煙一遞……那裡的人剛才還黑著臉的,馬上換了副笑臉,揮了揮手叫我隨便加油。我還多帶了兩個小桶,也加滿了。快上來吧。」

車外的青年把軍用包扛起來,向後車廂走去。然而,就在他接近車廂時,突然發現裡面有一個人,被嚇了一大跳。

「方以民,方以民。」車廂裡的人站起身來,跟他打招呼。

「是你!陳鎖。你怎麼來了?」

「嗨,嗨,給婆娘看病。」車廂裡的陳鎖回答。

「她人呢?也在裡面?」

「她沒來,我來給她抓藥。」

就他們說話的工夫,司機已經不耐煩了。他從駕駛室出來,幫助方以民把剩下的布袋扛起來,扔進了後車廂。「快,坐好,我們上路了。」司機說。

方以民猶豫了一下,他有兩個位置可以選擇:駕駛室內副駕駛的位置,以及後車廂內。他選擇了後車廂。

司機撇了撇嘴,進了駕駛室。但他隨即又下來了,手中夾著一封信。「這是你的信。你爸爸寫給你的。我剛取來。」司機說。

由於農場太偏僻,外地下鄉的職工又多,這裡的司機都肩負著郵遞員的責任,如果去西寧,往往會把職工的信件都帶回去。

方以民欣喜地叫了一聲,他簡直是撲向了那封信。然而司機彷彿在賣關子,故意把信舉過了頭頂。

「快給我吧。家書抵萬金,你沒有離過家,不知道盼信的心情。」方以民說。

司機比劃了一個抽菸的動作。方以民從口袋裡掏出半包煙,全扔給了司機。司機呵呵地笑著,把信遞給了方以民,轉身上了車。

陳鎖從後車廂裡遞出來一隻手,方以民抓住,用腳踩住鐵踏腳,躍進了車廂。車廂內很暗,於是他在入口站了一會兒,適應了一下,才繼續向前走。地上放著幾捆鐵絲,方以民小心地避開了,生怕蹭壞腳上的新解放鞋。在車廂的前部,放了幾個草墊。陳鎖已經坐下了,方以民挨著他也坐下。汽車吼了幾聲,歪歪斜斜地上了路。

這兩個並排坐著的人乍一看非常相似,都穿著藍色的衣褲,腳上套著解放鞋。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們其實幾乎沒有共同之處。方以民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兩道濃眉略微上翹,顯得很英俊,嘴角總像是帶著若隱若現的笑容,顯得與人親近,卻又隔著適當的距離。他的普通話略帶南方口音,但已經比較標準了。他的衣服雖說是普通的藍色,但顯得很整潔。一旁的陳鎖,頭髮亂蓬蓬的,衣服看上去又髒又皺,他已五十多歲,臉上的皺紋中都帶著泥痕。他說話口齒不清,如果不仔細琢磨就很難懂。這並不僅僅因為他有口音,還因為他根本沒有掌握說話的技巧,從來沒有想過要把話表達得更清晰一點。

方以民並沒有急著看信,他彷彿故意要把收信的幸福感拖久一點,轉向身邊的陳鎖,關切地問:「陳嫂得了什麼病?」

「說不上來的病,肚子疼,人越來越瘦。同志,這個年頭啊,人們總是得一些稀奇古怪的病,連醫生都沒有見過,給開的全是治拉肚子的藥。」陳鎖哀嘆。

方以民的眼神中充滿了同情。

父親的來信陳鎖繼續說:「可我知道,都是累的,累的……一輩子沒有好好睡過一天覺,累散架了,沒有用了……」

「應該把她一起帶來,好好看看。」

「沒有錢,沒有錢啊,方以民同志。這次來西寧,我們連兩個人的錢都湊不齊。在西寧得吃頓飯、住一天,可我們住不起。我就對她說,孩兒他娘,你去西寧吧,到了西寧,你就找中醫院看病,把你的毛病都向醫生倒一倒,多拿幾服藥回來。可她說,不行,我不來,要來我們一塊兒來。沒有辦法,我就一個人來了。方以民同志,我們哪跟你一樣,你是從北京來的大人物,等過了這一陣,還要回北京去的。我們窮莊稼人沒有錢。」

「我們也沒有錢。」方以民說。

「可那不一樣,」陳鎖說,「最起碼你還沒有結婚,沒有生孩子。你不知道這年頭,娶媳婦生孩子日子是多麼難過。我有時候累得都不想活了。」

方以民禮貌地閉了嘴。他知道,順著這個中年人的話說下去,只能引來越來越多的牢騷和抱怨。他開始後悔沒有和司機坐在一起。司機是個快活的小夥子,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方以民喜歡和快活的人在一起。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父親的信,把鼻子湊到封口處聞了聞,信件散發出淡淡的漿糊香味。他小心地沿著邊緣把信封撕開,生怕撕到了裡面的信。一張黑白照片掉了出來。車廂內光線昏暗,方以民往車廂後部挪了挪,藉著光,他看清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帶著新荷的湖面,照片上有兩個人,父親在左,母親在右。父母的頭髮都已經花白,父親仍然帶著那副賽璐珞黑框眼鏡,在方以民的記憶中,母親是那麼美麗,現在卻顯得很瘦弱。可他們的表情顯得非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喜悅的痕跡。

他繼續看父親的信,信中寫道:

以民我兒:

相信你拆開信首先看到的是一張照片。今年四月,一個很神秘的人邀請了一批經濟學家,諮詢有關經濟建設的問題那天,我和你母親拍攝了這張照片。

談話基本上是聊天式的,針對當前中國的經濟,我小心翼翼地談了自己的認識,提出要在一定程度上恢復市場,沒想到卻獲得了肯定。具體細節無法在信中詳談,我們見面後可以好好談談。但可以肯定的是,邀請我們見面的人是可以力挽狂瀾的人。

談話完畢,我和你母親都很興奮,預感到未來將出現一個較大的轉機。

過了幾天,單位上頭突然來人找我,問我有什麼困難需要解決。我知道這是對我的特殊照顧。你的父親一直避免成為特殊階層,也從不會提要求,但此刻,那種永遠割不斷的父子情讓我提到了你。

我告訴他,我唯一的兒子現在還在青海,他已經到那兒五年了,還沒有回來。我的兒子是個優秀的經濟學家,現在從事的卻和經濟研究完全無關,實在可惜。我不敢請求他,我只是把你的事情說了一下。他提出幫我們想辦法。當時我擔心這是空頭許諾,所以在信裡從來沒有和你提過。

昨天我突然接到了電話,北京的一個研究院決定給你一份工作。我也對他們說出了顧慮,說我從來沒有接受過照顧。可他們說這不是走後門,你以前在北京工作過,也做過不少經濟學研究,他們是按照正常程式把你調回北京。你的調令已經下到了青海省,也許過段時間就會到達農場。當然也許還會有波瀾,時間上無法準確,可畢竟,你已經快回京了。

以民,不知道你儲存的書稿是否還在,一定記住,如果有機會,那會成為一份重要的提綱,它是你父親對於經濟問題多年思考的結晶。我相信,這份提綱最終會用得上,也許就近在眼前了……

方以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他的手已經開始不停地抖動。回家!他已經讀不進信後面的部分了,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著,體會著這兩個字的魅力。

「方以民同志,信上寫了什麼?」旁邊的陳鎖好奇地問道。

「沒什麼。」方以民故作鎮定,「我父親的日常來信,他想我了。有家的感覺真好,我很羨慕你有個家。」

「就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