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1914年8月,一列德國運兵火車徐徐開赴西線。車窗內擠滿了興高采烈計程車兵。他們揮著手,唱著歌,確信他們會在幾周後成為勝利者。但計劃中的「閃電戰」變成了一場歷時4年的大戰。時至1918年11月,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能活著回來。

這場戰爭的暴力超越了以往任何戰爭。它以前所未有的技術現代化和全面化,展開了激烈的戰鬥和曠日持久的殺戮。獲得非凡進步的武器,精度大幅度提高、具備巨大毀滅性的槍支,以及隨著戰時暴力升級出現的工業化屠殺,不僅影響了後世的戰爭,也影響了當時幾乎所有士兵的思想。

1914年及隨後陸續走上戰場的年輕人,不會預知這場戰爭釋放的殺傷力。他們以為他們會像父輩或祖父輩一樣英勇地與敵人搏鬥,卻不知昔日的戰爭,無法與由重炮、飛機、潛艇、坦克,以及毒氣和噴火器構成的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現代化戰爭相比。

大多數傷亡者是炮彈、機槍和榴彈的受害者。士兵們本身也像槍支彈藥般被視為可部署的材料。死亡作為他們的常伴,被解釋為「為國捐軀」。為了躲避死傷,防止炮擊和敵人的進攻,他們挖戰壕,構築防禦工事。而來自戰壕的暴風雨,讓進攻者比防禦者的死傷更為慘重。

1916年7月1日至11月18日的巨大消耗戰、最慘烈的陣地戰——索姆河戰役,成為殘酷戰爭的縮影。141天,1,123,907人受傷,318,700人陣亡。「戰鬥中,人失去了一切感覺。」「我在戰壕中顫抖,手中夾著最後一支香菸。」「我看見了那個傢伙!我們說,這是什麼?是戰爭巨獸嗎?它朝我們滾滾而來,有的甚至開進了戰壕!」「可怕的死狀。我理解了什麼是死。」——幾位索姆河戰役的倖存士兵,多年後講述了他們初見坦克時的情形和其他親身經歷的悲劇。

鐵絲網,淤泥,黃綠色的毒霧,血染的池塘,消失的森林,遍地的殘屍,徹底的毀滅。沒有一塊土地倖免於難。大量的死亡和嚴重的傷殘——對士兵們精神的折磨和肉體的摧殘一直持續到戰後。那些在戰爭中倖存下來計程車兵,遭受著戰爭神經症的折磨(僅戰後英國就有8萬人確診)——他們中很少有人得到具有充分依據的幫助。

在這場被稱作「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爭中:

共計16,543,185人死亡

其中士兵9,721,937名

平民6,821,248名

共計21,228,813名士兵受傷(或致殘)

共計5000萬至1億人受到戰爭傷害

埃裡希·瑪麗亞·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最直觀地描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從學校走向戰場,最終死在兇殘的戰爭機器中的一代人的命運。主人公保羅·博伊默爾是名德國高中生。他和他的同學們在老師的鼓舞下自願從軍,並在西線經歷了戰爭的恐怖,最終紛紛犧牲在戰場上。

在一段未經發表的《西線無戰事》手稿中,雷馬克以第一人稱敘述了保羅於1915年走上戰場前的生活:

我父親為人簡樸,是個手藝人。他早年曾當過幾年水手,這讓他在他的圈子裡有幾份優越感。我們是窮人。父母很難送我上高中。但母親並不甘心,為此她一件外套穿了多年。除了做家務,她還替人縫縫補補。我也在課餘時間給人上課,起碼能賺些買書錢。

我們住在一幢新樓的四樓,位於體面的街區,公寓裡甚至有間浴室。我母親有幾分心高氣傲,她很看重這些。我家裡還有兩個姐姐。

我的小房間裡有個書架,一個棕色皮沙發,一張書桌和一張彈簧床。我很快就愛上了讀書,並盡我所能買些書。近年來,我發現讀書不僅是消遣。因此我謹慎地選書,儘量把錢花在刀刃上。在買書之前,我還先去市立圖書館借閱。沒有什麼比錢少、無法買到喜歡的書更讓人難過的事了。

這段時間我寫了些詩,也做了些其他寫作上的嘗試。有一次我買了幾支荷爾德林牌雪茄,花了二十五芬尼,還買了瓶酒。晚上家人睡著後,我坐在陽臺上,點燃蠟燭。從陽臺可以看見遠處的風景。我讀了會兒書。隨後藉著燭火燃著一支雪茄。我倒了杯酒,做出某種向女人敬酒的姿勢——懷著奇怪的感覺和念頭。固然,我會為這個姿勢感到害羞,但第二天晚上,只要還有酒,我仍會端起酒杯,重複一遍這個姿勢。我一次只喝一杯,最後還常把喝剩的倒回酒瓶,以便第二天晚上能再拿出來喝。因為我沒什麼錢買酒,我更願意拿那點兒錢買書。這件事,我從來不會告訴任何人——

可這算什麼?我跟人說它又有什麼意義!我已和它告別。自從世界變了,我也根本不願再想起這些。

1915年11月11日,我們有康託列克老師的體育課。他身材矮小結實,總穿著件灰色外套。我們正在練雙槓和單槓時,他把我們叫到他跟前,給我們讀了一份報紙:德軍再次取得了勝利,俘虜了很多敵人。接著他發表了一通演講。他說,我們也是男人,也能幫上忙。他要求我們馬上和他一道去地區指揮部,志願報名參軍。見我們鴉雀無聲,他隔著眼鏡氣憤地挨個盯著我們,強忍怒氣地輕聲問:「是否有人懦弱到根本不敢跟他去?」

貝姆回答說:去之前,他想先和他父親說一聲。

康託列克猛地轉向他,灰色的外套衣角一甩:「瞧瞧這兒的這位寶貝,他要先和他父親說說!說不定他還要和他奶奶談談。」

有幾撮人爆發出笑聲。有些人站了出來。貝姆漲紅了臉,試著解釋,但康託列克卻走向他,戰友般舉起手,放在他肩膀上,換成一種友好而機趣的口氣說:「嗯,貝姆,你是跟我們一起去呢,還是不去?」

貝姆點點頭。康託列克笑了:「好!當然了,你們回頭可以問問你們父母。現在走吧,同學們!」

他從沒這樣稱呼過我們,也從沒以這種態度對待過我們。他是位嚴厲的老師。因此我們懷著特殊的,甚至崇高的心情跟他一起去了地區指揮部。途中,他越發激動,甚至忍不住給我們講起他服兵役時的事情。他向我們保證,他在指揮部有一定的影響力,會為我們說情,讓我們被優先錄用。他甚至摟著貝姆,對他眨著眼說:「姑娘們都喜歡一身戎裝。」貝姆尷尬得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擱。

下午我和父母說了這件事。我母親不贊同。她認為,我們該等到春天,或許到那時,我們還能在開拔前參加應急考試。我寬慰她。康託列克已經答應我們,在考試這件事上也關照我們。後來我們才得知,他沒讓他在另一所學校讀書的兒子在考試前報名參軍。但知道這件事時,我們早已在前線了。

我父親說,他聽人說我們這個年級本來就要在幾周後應徵入伍。母親看了看他說:「幾周,幾周裡會發生很多事哪。」

父親搖著頭:「說不定到那時,戰爭都結束了。」

晚上,康託列克請我們喝啤酒。他異常興奮,熱烈地為我們慶祝著,我們也很高興。他對我們顯然是真誠的,但他恐怕嚴重地混淆和他有關的事,以及他不該操心的事。他該帶著他兒子單獨去地區指揮部,單獨去喝啤酒。

可當時我們什麼也沒想。我們太年輕,相信一切理當如此。日後,我們中的米特爾施泰特為我們做出了一定程度的補償。1918年,他因負傷,作為一名少尉回到了衛戍地。當時的康託列克也應徵入伍,在衛戍部隊服役。米特爾施泰特特意安排康託列克加入了他的連隊。他親自到軍需儲藏室監督康託列克領取制服。他不無禮貌地為他找了件褪色的藍外套,上面打滿了深藍色的補丁;一條已經磨破的黑褲子,短得只到他小腿肚子;一頂過小的無簷帽子,年代久遠,戴上後像個囚犯,用這頂帽子,康託列克可以燉出一鍋肉湯;還有那雙寬大的、鐵硬的古老繫帶鞋,某種側面繫帶的常見款樣,硬得要用鐵絲才能綁緊。

幾天後我們被錄用了。營房是一幢位於山丘上的大樓,樓前有寬闊的操場,四面圍牆。我們去之前還一起去颳了鬍子,連理髮師都感到驚訝。我們中很多人還是平生第一次刮鬍子。但對我而言,刮鬍子還根本沒什麼必要。之後我們去喝了杯杜松子酒,買了雪茄和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