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個弄死身上的幾百只蝨子是件苦差事。沒完沒了地用指甲掐死這些硬邦邦的小動物,很容易讓人感到厭煩。為此,加登在點燃的蠟芯上,用鐵絲固定了一個鞋油盒蓋。只要把蝨子往這個小平底鍋上那麼一扔——啪嗒,它們就被幹掉了。
我們圍圈而坐,膝蓋上放著襯衫。溫暖的微風中,我們光著膀子,手裡忙活著。海爾身上的蝨子是優良品種:每個頭上都長著紅十字。他聲稱:這些蝨子是他從托爾豪特野戰醫院帶回來的。它們曾專屬一位少校軍醫。他還想用鞋油盒蓋裡慢慢熬製的蝨子油,擦他的長靴。為了這個笑話,他足足狂笑了半小時。
但今天,他的笑話並不走運。我們正忙著想別的事情。
傳聞變成了事實。西摩爾史託斯來了。昨天他一齣現,我們就聽見了他熟悉的聲音。聽說他在老家的練兵場虐待了幾個新兵,卻不知有個新兵是行政長官的兒子,為此他遭了殃。
這裡會讓他大開眼界。加登已經琢磨了幾小時,該怎麼對付他。海爾則沉思著看自己的大手,並朝我使了個眼色。上次的鬥毆是他的人生巔峰。他告訴我,那晚的事,他還時常夢到。
***
克羅普和米勒正聊著天。克羅普託人搞到滿滿一盒豆子,可能是從炊事班。米勒貪婪地瞟著豆子,卻剋制地問道:「克羅普,現在要是和平了,你打算做什麼?」
「不會和平的!」克羅普馬上說。
「吶,我是說假如——」米勒堅持道,「你會做什麼?」
「離開這兒!」克羅普抱怨著。
「這是自然。然後呢?」
「喝個大醉。」克羅普說。
「別胡說。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克羅普說,「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
卡特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他索要了克羅普的貢物,接過豆子,又考慮良久,說道:「當然可以喝個大醉。但之後你得乘下一趟火車回老家去。老天!和平了,克羅普——」
他在油布皮夾裡翻出一張照片,驕傲地給大家傳看:「這是我老婆!」之後他又把照片收好,罵道:「這該死的爬滿蝨子的戰爭——」
「說得好。」我說,「可是你有老婆孩子。」
「沒錯。」他點點頭,「我還得讓他們吃飽。」
我們都笑了:「他們餓不著,卡特。你總能搞到吃的。」
米勒對他們的回答並不滿意,仍想追問。他一把推醒正在做著毆鬥美夢的海爾·維斯胡斯:「海爾,要是現在和平了,你會做什麼?」
「他會狠狠地踹你的屁股,因為你就是打那兒開始的。」我說,「你究竟是怎麼想出和平這檔子事的?」
「牛屎是怎麼上屋頂的?」米勒言簡意賅地說,又轉向海爾·維斯胡斯。對海爾來說,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他晃著長滿雀斑的腦袋:「你的意思是,等戰爭結束?」
「沒錯,你都聽到了。」
「那時候肯定有女人,不是嗎?」海爾舔了舔嘴唇。
「沒錯。」
「媽的!」海爾說著,笑逐顏開,「到那時候,我就抓著個結實的浪貨,一個真正的胖婊子。你知道,就那麼一把抓住她那點兒像樣的東西,猛地跳到床上!你們想想,床是真正的彈簧床,顫顫巍巍。朋友,八天我都不會穿上褲子。」
一片沉寂。這個畫面太動人。我們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最後,還是米勒打起精神:「然後呢?」
無聲。「然後,」海爾難為情地解釋道,「我要是能當上下士,我就繼續待在部隊超期服役。」
「海爾,你真是瘋了。」我說。
他不急不躁地反問道:「你挖過泥煤嗎?去試試看。」
說著他從長筒靴裡抽出一把勺子,伸到克羅普的碗裡。
「再糟也糟不過在香巴涅挖戰壕吧?」我反駁道。
海爾嚼著豆子,冷笑道:「挖的時間更長。同樣跑不出來。」
「可是老天,在家不是更好嗎!海爾。」
「有好有壞——」說著,他張著嘴,陷入沉思。
從他的表情能讀出他的心思——沼澤地上的破茅屋,從早到晚在荒原的炎熱中乾重活兒,微薄的收入,骯髒的工作服——
「和平時,待在部隊很舒服。」他說,「每天都有吃的,沒有的話,你可以鬧事。有張床,每八天發一身乾淨的衣服,穿得像個紳士。只要你老老實實服士官兵役,你還有一套漂亮的制服。而到了晚上,你就可以像個自由人一樣去酒館兒了。」
海爾很得意,他甚至愛上了自己這個主意。「而且你要是服滿十二年兵役,還能拿到一筆退役金,之後當個鄉警。這樣,你就可以整天東遊西逛。」
他現在就陶醉在未來的日子裡了:「想想吧,你會受到怎樣的款待。這兒給你一杯白蘭地,那兒給你半升啤酒。誰不願意跟警察搞好關係?」
「但你當不了士官,海爾。」卡特丟擲一句。海爾吃驚地望著他,一聲不吭。他大概還想著一個秋天涼爽的夜晚,荒原上的週日,村裡的鐘聲,和女僕們廝混的下午和晚上,蕎麥麵包配大片燻肉,在小酒館兒裡無憂無慮地大汗淋漓——
海爾無法迅速拋卻如此多的幻想。於是他惱怒地嘟囔著:「你們總問些蠢問題。」
他從頭上套上襯衫,扣好了軍裝扣。
「那麼,你打算做什麼,加登?」克羅普問。
加登只有一樁心事:「注意,千萬不能放過西摩爾史託斯。」
他大概最想的就是把他關進籠子,每天早晨用棍子教訓他一頓。他熱情地對克羅普說:「我要是你,我就要做到中尉。到時候好好收拾他,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你呢,德特林?」米勒追問道。他是個天生愛刨根問底的教書匠。
德特林話不多。但就這個問題,他給出了答案。他望向天空,只說了一句話:「我還能趕上收莊稼。」說完,他站起身走了。
他正在發愁。他老婆現在不得不經管莊稼。兩匹馬又早就送走了。現在,他每天都留意送來的報紙,看看他老家奧爾登堡是否下雨。要是不下雨,他們就不用收乾草。
這時西摩爾史託斯出現了。他徑直朝我們走來。加登變了臉。他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氣憤地閉上了眼睛。
西摩爾史託斯有點不知所措。他先是放慢腳步,接著又大步流星地走向我們。我們中沒人有起身的意思,而克羅普則饒有興味地望著他。
這時,他站在我們面前,等待著。由於沒人吱聲,他說了聲「吶」作為開場白。
幾秒鐘過去了,西摩爾史託斯顯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此刻最想的是讓我們跑步,折磨我們。但他畢竟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前線不是練兵場。他再次試著將目光從眾人身上移開,去盯著某個人,並希望,這樣做能更容易得到回答。克羅普因為離他最近而受到青睞:「吶?你也在這兒。」
但艾伯特不是他的朋友,他回答得很勉強:「比您來得稍早點兒,我想。」
他紅色的髭鬚顫抖起來:「你們是不認識我了,對嗎?」
加登這時睜開雙眼:「不,我認識你。」
西摩爾史託斯轉向他:「這可是加登,不是嗎?」
加登抬起頭:「那你可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西摩爾史託斯驚了:「我們什麼時候開始以‘你’相稱的?我們並沒一起躺過公路邊溝吧!」
他根本不知如何應對這種局面。對於公開的敵意,他絕對料想不到。但他必須採取防禦措施。肯定有什麼人跟他說過背後放槍之類的蠢話。
加登在發火之前,就公路邊溝的問題,甚至開起了玩笑:「是的,當時邊溝裡只有你自己。」
這下西摩爾史託斯爆發了。但加登的火氣搶了先,他不罵不快:「你想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嗎?你是隻豬玀。說的就是你!我很早就想告訴你。」數月來終於獲得的滿足感,在他脫口說出「豬玀」的瞬間,無遺地暴露在他閃爍的豬眼中。
西摩爾史託斯這時大發雷霆:「你這條瘋狗。你這個下流的狗孃養的。你想幹什麼?您起立!長官跟您說話時,您應該立正!」
加登做了個卓越的手勢:「您可以稍息了,西摩爾史託斯。解散!」
西摩爾史託斯就是一部會咆哮的軍事訓練規章,比皇帝還不容冒犯。他吼叫道:「加登!我以長官的身份命令您:起立!」
「還有別的口令嗎?」加登問。
「您到底服不服從我的命令?」
加登的冷靜答覆,竟在不知不覺中引用了著名的經典語句。而與此同時,他還轉身放了個響屁。
西摩爾史託斯暴跳如雷:「您一定會上軍事法庭的!」
我們看著他逐漸消失在通往文書室的方向。
海爾和加登像挖煤工一樣爆出大笑,而海爾竟笑得下巴脫了臼。他突然張著大嘴站著,不知如何是好。艾伯特只好對準他猛打一拳,讓他的下顎重新復位。
卡特則憂心忡忡:「要是他彙報給上級,那就糟了。」
「你覺得他會這麼做嗎?」加登問。
「肯定會。」我說。
「要是罰你,至少是五天禁閉。」卡特說。
這並沒嚇到加登:「五天禁閉不就是休息五天嘛!」
「要是把你送到要塞上去呢?」細緻認真的米勒琢磨道。
「要是那樣的話,戰爭對我來說就算結束了。」
加登天性樂觀。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值得擔憂。他跟海爾、萊爾一道撤了,以免被告發後,那幫人火氣正大時立即找到他。
***
米勒的問題依然沒完。他又抓著克羅普問:「艾伯特,要是真能回家,你打算做什麼?」
克羅普這會兒吃飽了肚子,隨和地說:「我們班到底有多少人?」
我們計算著:二十人中死了七個,受傷四個,還有一個進了瘋人院。那麼,總共最多也就十二人。
「其中三個當了少尉。」米勒說,「你們認為,他們還能忍受康託列克的訓斥嗎?」
我們不這樣認為。就連我們也不願再忍受別人的訓斥。
「你怎麼看《威廉·退爾》中的三重主題?」克羅普一邊回憶著,一邊尖聲大笑。
「哥廷根林苑派的主旨是什麼?」米勒也突然嚴肅起來。
「勇士查理有幾個孩子?」我平靜地反問。
「您這輩子一事無成,博伊默爾。」米勒聒噪道。
「扎馬會戰發生在哪年?」克羅普想知道。
「您缺乏道德上的嚴肅。您坐下,減三——」我打了個手勢,表示拒絕。
「對來庫古來說,哪些是政府最重要的任務?」米勒低聲問,假裝推了一下夾鼻眼鏡。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德國人除了敬畏上帝,不怕塵世間的任何人,還是說我們德國人——」我提出一個問題。
「墨爾本的人口是多少?」米勒嘰嘰喳喳地反問。
「如果您連這個都不知道,您這一生還想成就什麼?」我氣憤地問艾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