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聚性是什麼意思?」他打出了一張王牌。
這些冠冕堂皇的事我們大多已忘記。而在學校裡,卻沒人教過我們如何在風雨中點燃香菸,如何用潮溼的木頭生火——或如何刺向肚子,而不是刺向肋骨,以免卡住刺刀。
米勒思索著說:「戰場上這些經驗有什麼用?我們總要回到課堂。」
我認為絕不可能:「但說不定會給我們來次特別的考試。」
「那也要準備。就算考試通過了又能怎樣?上大學也未必好。要是沒錢,還不是要苦讀書。」
「會好一些。只不過他們灌輸的東西,照舊是些胡說八道。」
克羅普說到了我們的心坎上:「一個上過戰場的人,怎麼會把那些廢話當真。」
「但是你總得有個職業。」米勒反駁道,彷彿他就是康託列克本人。
艾伯特拿出小刀修理起指甲。對於他的講究,我們有些吃驚。但他不過是在思考罷了。他放下小刀,繼續說道:「的確!卡特、德特林和海爾會重拾舊業,因為他們本來就有職業。西摩爾史託斯也一樣。但我們從沒有過什麼職業。經歷過這一切,」他朝前線比畫著,「我們還能適應什麼職業。」
「必須給我們發放年金,那樣我就可以一個人住在樹林裡——」說著,我卻馬上為我的自大感到羞愧。
「我們回去以後的日子會怎樣呢?」米勒自己也恐慌起來。
克羅普聳聳肩:「我不知道。先得回去才能知道。」
我們都不知所措。「我們到底能做什麼?」我問。
「我對什麼都沒興趣。」克羅普厭煩地答道,「總有一天我們會死的。死了還能做什麼?我根本不相信我們能活著回去。」
「一想到戰後,艾伯特,」過了一會兒,我翻了個身,仰面朝天,「一聽到‘和平’這個詞,我就想,以後去做些難以想象的事,或許我真的會這麼做。這個念頭衝進我的腦袋。你知道,只有能做那樣的事,我們才不算白白在這兒受苦。可我根本不知道能做什麼。我只想到職業、學業或工資這些事——讓人厭惡。這些事一直在,以後又要重來。我什麼都找不到——什麼都找不到,艾伯特。」
我突然感到一陣絕望,前途一片黑暗。
克羅普也在思考:「我們都將面臨艱難的處境。家裡人不是時常也為此操心嗎?兩年的槍林彈雨——這段記憶,隨後怎麼可能像脫襪子一樣輕易抹去——」
我們一致認為,我們的處境大同小異。不僅是我們幾個,戰場上的每個同齡人,都或多或少面臨著同樣的局面。這是我們這代人共同的命運。
艾伯特脫口而出:「戰爭把我們的一切都毀了。」
他說得對。我們已不再年少。我們不再想征服世界。我們是逃兵。我們既逃避自己,又逃避生活。我們才十八歲,剛開始熱愛世界,熱愛生活,卻不得不對這一切開炮。第一顆榴彈,第一次襲擊射向了我們的心臟。我們與行動、追求和進步斷絕了關係。我們再不相信這一切:我們只相信戰爭。
***
文書室氣氛熱烈。看來西摩爾史託斯已經向上方告了急。快步走在縱隊前列的是肥胖的中士。說來奇怪,幾乎所有在編的中士都是胖子。
他後面緊跟著復仇心切的西摩爾史託斯。他的皮靴在陽光下鋥光瓦亮。
我們站起身。中士氣喘吁吁地說:
「加登在哪裡?」
當然,沒人知道。西摩爾史託斯氣憤地盯著我們:「你們肯定知道,就是不說。趕緊說出來!」
那位中士搜尋地環顧四周,根本找不到加登。於是他試圖反著來:「加登必須在十分鐘內去文書室報到。」說完他走了。西摩爾史託斯也緊跟著走出去。
「我有種感覺,下次去構建工事時,鐵絲網會落在西摩爾史託斯的腿上。」克羅普設想著。
「在他身上,我們還能找到很多樂子哪。」米勒笑著說。
這就是我們的抱負:打擊這個郵差的想法。
我走進營房,告知了加登發生的一切,好讓他躲開。之後,我們換了個地方,又躺下來打牌。這是我們最擅長的事:打牌,罵人,開戰。對二十來歲的人來說,這一切並不算多——但又太多了。
半小時後,西摩爾史託斯又來了。沒人理他。他找加登。我們聳聳肩。
「你們得去把他找來。」他堅持道。
「誰是‘你’?」克羅普詢問道。
「就是你們幾個——」
「我想請您,不要對我們以‘你’相稱。」克羅普說得像個長官。
西摩爾史託斯就像一腳踩了空:「誰用‘你’稱呼你們了?」
「您!」
「我?」
「是的。」
他左思右想,又懷疑地斜睨了一下克羅普,因為他根本沒鬧明白,他究竟是什麼意思。畢竟在這件事上,他有點暈頭轉向,於是他妥協道:「你們沒找到他?」
克羅普躺在草地上,說道:「您以前上過前線嗎?」
「這跟您毫不相干。」西摩爾史託斯果斷地說,「我在要求你們答覆。」
「很好。」克羅普說著站起身,「請您往那邊看,空中掛著一簇簇雲團,那是高射炮轟炸的。昨天,我們就在那邊。死了五個,傷了八個。但這個數不過是小意思。下次您跟我們一起上前線時,全體士兵都會在他們死前先到您面前,立正挺直,利落地請示您:請您允許我們解散!請您允許我們赴死!我們正在恭候一位像您這樣的人。」
說完他又坐下,而西摩爾史託斯則像顆彗星般消失了。
「三天禁閉。」卡特猜道。
「下次讓我來。」我對艾伯特說。
但結束了。當晚集合時進行了審訊。少尉貝爾廷克坐在文書室,叫我們挨個進去盤問。
我也同樣,必須作為證人到場,並解釋加登造反的原因。遺尿症的事讓人印象深刻。西摩爾史託斯被叫了進來。我又重複了一遍證詞。
「是真的嗎?」貝爾廷克問西摩爾史託斯。
他支吾著,可當克羅普做出同樣的陳述時,他最終承認了。
「為什麼當時沒人報告這件事?」貝爾廷克問。
我們沉默不語。他心裡應該清楚,在兵營裡申訴這種小事有何意義。況且在部隊裡允許士兵們抗議嗎?他確實清楚這點,於是首先訓誡了西摩爾史託斯,並再次嚴厲地闡明,前線絕不是練兵場。隨後輪到了加登。他受到了狠狠的痛斥,並罰以三天普通禁閉。他又給克羅普使了個眼色,宣佈他禁閉一天。
「沒別的辦法。」他同情地對他說。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普通禁閉還算舒服,地點是從前的雞舍。兩個關禁閉的人被允許接受探望。我們熟悉去雞舍的路。高階禁閉就像蹲地牢。以前我們還曾被捆在樹上,但現在這種做法已經停用了。有時候,我們已經有了人的待遇。
加登和克羅普被關在鐵柵欄裡一小時後,我們出發去看他們。加登雞鳴般地迎接了我們。後來我們打斯卡特牌直到深夜。當然,贏的是加登,那個愚蠢的可憐人。
***
回去的路上,卡特問:「你覺得燒鵝怎麼樣?」
「不錯。」我說。
我們爬上了一輛彈藥運輸車。路費是兩支香菸。卡特確切地記著地點。那間窩棚歸團司令部。我決定去抓鵝,並讓他給些指點。窩棚位於一堵牆後,只用一根樁子頂著門。
卡特向我伸出雙手,我踩上去,翻過牆。卡特在下面望風。
我站了幾分鐘,好叫眼睛適應黑暗,之後我看見了那個窩棚。我躡手躡腳走過去,摸到了那根木樁,搬走它,開啟了門。
我看見兩團白,是兩隻鵝。這可不好:抓住一隻,另一隻肯定會大叫。那就乾脆抓兩隻——只要我動作快,就抓得住。
我「嗖」地跳過去,立即抓住一隻,不一會兒又抓住另一隻。我瘋狂地抓著兩隻鵝頭,使勁往牆上摔,想把它們摔暈。但一定是我用力欠猛,兩隻鵝仍輕聲咳叫著,爪子和翅膀拼命撲騰。我奮力搏擊著,但是活見鬼,鵝的力氣可真大!它們拖扯著我東搖西晃。黑暗中,兩團白肉殘暴得夠嗆,我的胳膊像長出了翅膀,我幾乎害怕自己會衝向天空,就像手裡抓著幾個阻塞氣球。
接著,叫聲變大了。一隻鵝偷了口氣,像只鬧鐘一樣發出嘎嘎聲。還沒等我下手,外面就衝進了什麼,一下撞到我身上,我跌倒在地,聽見憤怒的呼嚕聲。是一隻狗。
我歪頭一看,它正撲過來,要咬我的脖子。我馬上一動不動,把下巴縮排了衣領。
它是一隻猛犬。過了好久,它才縮回頭,蹲在我身邊。但只要我稍微一動,它就狂吠不止。我思考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起我的左輪手槍。在有人出現之前,我必須離開這兒。我一釐米一釐米地伸手摸槍。
時間慢得似乎過了幾小時。一個輕輕的動作總是引來危險的狂吠。我只好保持安靜,重新嘗試。終於,我抓住了槍,手開始顫抖。我把槍按在地上,做好了準備:在它還沒撲上來之前,舉起手槍,射擊,接著趕緊逃走。
我吸了口氣,平靜下來。接著我屏住呼吸,猛地舉起槍,「砰」的一聲槍響,那隻猛犬大叫著跳到一邊,我趕緊衝向窩棚的門,卻被一隻逃跑的鵝絆了個跟頭。
我一把抓住它,迅速把它拋到牆外,自己也爬上了牆。還沒等我翻牆,那隻狗又活絡起來,跳起來撲向我。我趕緊跳下了牆。十步之外站著卡特,胳膊下夾著鵝。他一看見我,我們就迅速跑掉了。
我們終於能喘口氣。鵝已經死了。卡特迅速解決了它。我們想馬上燒烤,以免被人發現。我從營房裡取來鍋和木頭。我們轉移到一間能幹這類事的狹小廢棄庫房。那裡唯一一扇老虎窗遮得嚴嚴實實,裡頭還有個類似爐灶的東西,幾塊磚上擱著一塊鐵板。我們生起了火。
卡特拔了鵝毛,準備烹製。鵝毛被我們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我們準備用它做兩個小枕頭,上面寫上:「在炮火中安眠!」
我們的避風港四周,呼嘯著前線的炮火。火光跳躍在我們臉上,影子在牆上舞蹈。爆炸的悶響不時傳來,震得整個庫房都在顫抖。那是空投炸彈。有一次我們還聽見了尖叫,肯定是某間營房遭遇了空襲。
飛機嗡嗡作響,機槍的嗒嗒聲傳來。但我們這兒漆黑一片,沒人看得見一絲光亮。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而坐,卡特和我,兩個穿著破軍裝計程車兵,半夜時分,烤一隻鵝。我們沒說什麼,但彼此的體貼比我想象的愛侶更為溫柔。我們是兩個人,兩個微弱的生命火星。外面是黑夜和死神的地盤,我們坐在它的邊緣,既危險又安全。鵝油滴下來,我們的心靠得很近,而這個時刻就像這個空間:溫暖的火苗跳動著,感情的光影激盪著。他了解我嗎?——我又瞭解他嗎?從前我們沒有任何思想上的共鳴——但現在,我們坐在一隻鵝前,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如此靠近,乃至根本無須多話。
即使鵝又嫩又肥,烤鵝也要花很長時間。因此我們輪流著:一個人往鵝上塗油時,另一人就躺下睡覺。美妙的香味瀰漫開來。
外面的嘈雜聲匯成交響,潛入夢境,卻並未徹底打敗印象。半夢半醒間,我看見卡特舉起勺子又放下來。我愛他,愛他的肩膀,愛他的粗笨的、佝僂的輪廓——而同時,我又看見他身後的樹林和星辰,聽見一個慈愛的聲音說著撫慰的話。我,一個士兵,穿著軍靴,繫著腰帶,揹著行囊,高遠天空下的一個小身影,朝著眼前敞開的大路走著,除了難得的憂傷外,很快就忘了一切,只顧在寂寥的夜空下朝前走。
一個小兵和一個慈愛的聲音。要是有人想撫摸他,他恐怕無法理解。一個穿著軍靴計程車兵和一顆遲鈍的心。他向前走著,因為他穿著軍靴,因為除了前進,他忘了一切。士兵,難道天邊的花和美景如此寧靜,不叫他落淚嗎?難道那不是他從未遺失的景象,因為他從未擁有?令人迷醉,又在他眼前轉瞬即逝?難道那不是他二十年的生命嗎?
我的臉溼了,而我在哪兒?卡特站在我面前。他魁梧而佝僂的身影像故土般覆蓋在我的身上。
隨後他說:「鵝烤好了。」
「是,卡特。」
我打了個激靈。屋子中央,一隻褐色的烤鵝發著光。我們拿出摺疊的刀叉,每人切下一條鵝腿,就著黑麵包,蘸著汁。我們慢慢吃著,享受著。
「好吃嗎,卡特?」
「好吃!你呢?」
「好吃,卡特。」
我們是兄弟,彼此謙讓著最好的鵝肉。之後我抽了根菸,卡特抽了支雪茄。鵝肉還剩下很多。
「卡特,我們給克羅普和加登帶去一塊怎麼樣?」
「就這麼辦。」他說。我們切下了一份,細心地用報紙包好。剩下的本想帶回營房,但卡特笑了,只說了句:「加登。」
我明白了。我們把剩下的都帶著,我們朝雞舍走去,去叫醒他們。走之前,我們還包好了鵝毛。
克羅普和加登看見我們,就像看見了海市蜃樓。接著他們嘎吱嘎吱地嚼起來。加登雙手拿著一隻鵝膀子,就像吹著一支口琴。他喝著鍋裡的油,吧嗒著嘴:「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我們走回營房。寥廓的天空中掛著繁星,拂曉將臨。我朝前走著。一個穿著軍靴、吃得飽飽計程車兵。凌晨中的一個小小士兵——而走在我身邊的,是佝僂著、稜角分明的卡特,我的戰友。
營房的輪廓像個黑色的美夢,在拂曉的光中展現在我們眼前。
位於法國東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