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苑回來的第二天,崇禎下旨,將熊文燦削職,聽候勘問,將總兵左良玉貶了三級,將另一個總兵張任學削籍為民。這天下午,他在文華殿召見楊嗣昌密商大計。
近幾天來,楊嗣昌看出來皇帝有意派他去湖廣督師,又想留他在朝廷「翊贊中樞」。他自己也把這問題考慮再三,拿不定最後主意。他很明白自己近幾年身任本兵,對內對外軍事上一無成就。幾個月前因清兵入塞,破名城,擄藩王,損主帥,皇上為輿論所迫,不得已將他貶了三級,使他戴罪視事。不料如今熊文燦又失敗了,而文燦是他推薦的。若不是皇上對他聖眷未衰,他也會連累獲罪。春天,他建議增加練餉每年七百三十萬兩,隨田賦徵收,以為專練民兵之用,遭到朝廷上多人反對。如今練餉馬上就要開徵,必然會引起舉國騷亂。可是編練數十萬民兵的事,決難實施。倘若練餉加了之後而練兵的事成了泡影,他就不好下臺。近一年來,朝野上下罵他的人很多,他很清楚。雖然他全是遵照皇上的旨意辦事,但是一旦皇上對他的寵信減退,朝臣們對他群起抨擊,皇上是決不會替他擔過的。如其到那時下詔獄,死西市,身敗名裂,倒不如趁目前皇上寵信未衰時自請督師。他相信自己的做事練達和軍事才能都比熊文燦高明得多,加上皇上的寵信,更加上以輔臣之尊,未出師就先聲奪人,成功是有指望的。但是他也想到目前將驕兵惰,兵餉兩缺,加上天災人禍弄得人心思變,大江以北幾乎沒一片不亂土地。萬一出師無功,將何以善其後呢?
形勢急迫,不管對崇禎說,對楊嗣昌說,這個問題都必須趕快決斷。在文華殿召對時候,雙方都在揣摩對方心思。崇禎先問了問軍餉問題,隨即轉到湖廣和陝西軍事方面,嘆口氣說:
「朕經營天下十餘年,用大臣大臣瀆職,用小臣小臣貪汙,國家事遂至於此,可為浩嘆!如今決定拿問熊文燦,置之重典,以為因循誤事、敗壞封疆者戒。洪承疇尚能做事,但他督師薊遼,責任艱鉅,無法調回。舉朝大臣中竟無可以代朕統兵剿賊之人!」
楊嗣昌趕快跪伏地上說:「熊文燦深負陛下倚任,拿問是罪有應得,就連微臣亦不能辭其咎。至於差何人赴湖廣督師,請陛下早日決斷。倘無適當之人,臣願親赴軍前,竭犬馬之力,剿平逆賊,借贖前愆,兼報陛下知遇之恩。」
崇禎點點頭說:「倘先生不辭辛勞,代朕督師剿賊,自然甚好。只是朝廷百事叢脞,朕之左右亦不可一日無先生。湖廣方面究應如何安排,倘若先生不去,誰去總督諸將為宜,須要慎重決定,以免僨事。先生下去想想,奏朕知道。」
楊嗣昌回家以後,把崇禎的話仔細體會,認為這幾句話既是皇上的真實心情,也未必不含有試試他是否真心想去督師的意思。他找了幾位親信幕僚到他的內書房中秘密計議。幕僚們都認為既然皇上有意叫他前去督師,不如趁早堅決請行,一則可以更顯得自己忠於王事,二則暫且離開內閣,也可以緩和別人的攻擊。至於軍事方面,幕僚們是比較樂觀的。他們認為官軍在數量上比農民軍多得多,像左良玉和賀人龍等都是很有經驗的名將,問題只在於如何駕馭。熊文燦之所以把事情弄糟,是因為既無統帥才能,使諸將日益驕橫,又一味貪賄,受了張獻忠的愚弄。在這些方面,熊文燦實不能同楊嗣昌相提並論。他們認為,楊嗣昌以輔臣之尊前往督師,又有皇上十分寵信,只要申明軍紀,任何驕兵悍將都不敢不聽從指揮。只要戰事不曠日持久,能夠在一年內結束,國家還是有辦法供應的。聽了幕僚們的慫恿,楊嗣昌的主意完全拿定。他比幕僚們高明一點,不一味想著順利成功,也想著戰事會曠日持久,甚至失利。他想,目今國勢艱難,代皇上督師剿賊是大臣義不容辭的事,萬一不幸軍事失利,他就盡節疆場,以一死上報皇恩。不過這種不吉利的想法,他沒有告訴任何一個幕僚知道。
兩天以後,崇禎見到了楊嗣昌的奏疏,情詞慷慨,請求去湖廣督師剿賊。他仍然因中央缺少像楊嗣昌這樣的大臣,將無人負責同滿洲秘密議和,猶豫很久。直到八月底,又接到湖廣和陝西兩地軍事失利的奏報,他才下最後決心,命司禮監秉筆太監替他擬了一道給楊嗣昌的諭旨。他提筆改動幾句,再由秉筆太監謄寫在金花箋紙上,當天發了出去。那諭旨寫道:
間者,邊陲不靖,卿雖盡瘁,不免為法受罰。朕比因優敘,還卿所奪前官。卿引愆自貶,堅請再三,所執甚正,勉相聽許。朕聞《春秋》之義:以功覆過。方今降徒幹紀,西征失律;陝寇再熾,圍師無功。西望雲天,殊勞朕憂!國家多故,股肱是倚;以卿才識,戡定不難。可馳驛往代文燦,為朕督師。出郊之事,不復內御。特賜尚方劍以便宜誅賞。卿其芟除蟊賊,早奏膚功!《詩》不云乎:「無德不報。」賊平振旅,朕且加殊錫焉。
楊嗣昌接到聖旨是在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下午就上疏謝恩並請求召對。第二天晚上,崇禎在平臺召見了楊嗣昌和首輔薛國觀,吏部尚書謝升,戶部尚書李待問,新任兵部尚書傅宗龍,討論調兵和籌餉等問題。他面諭兵、戶二部尚書,必須按照楊嗣昌所提出的需要辦理,不得有誤,又問謝升:
「楊嗣昌此行,用何官銜為宜?」
吏部尚書回奏:「臣以為用‘督師輔臣’官銜為宜。」
崇禎覺得這個官銜很好,點頭同意,隨即把楊嗣昌叫到面前,聲音低沉地說:
「朕因寇亂日急,不得已煩先生遠行。朕實不忍使先生離開左右!」
楊嗣昌跪在地上,感激流淚說:「微臣實在很不稱職,致使寇亂、虜警,接連不斷,煩陛下聖心焦勞。每一念及,惶悚萬分。蒙皇上赦臣不死之罪,用臣督師,臣安敢不竭盡駑駘之力,繼之以死!」
崇禎聽到「繼之以死」幾個字,不覺臉色一寒,心上登時出現了一個不吉的預感,默然片刻,慢慢地說:
「卿去湖廣,既要照顧川、楚,也要照顧陝西,務將各股流賊剋期殲滅。闖賊於潰敗之餘,死灰復燃。雖經鄭崇儉將他圍困於商洛山中,卻未能將他剿滅,陝西事殊堪憂慮。聽說闖賊行事與獻賊大不相同,今日不滅,他日必為大患。卿目前雖以剿獻賊為主,但必須兼顧商洛。對闖賊該進剿,該用間,卿可相機行事。總之不要使闖賊從商洛山中逸出。倘若萬一闖賊從商洛山中竄出,亦不要使彼與獻賊合股或互相呼應。不知先生對二賊用兵有何良策?」
楊嗣昌回答說:「使二賊不能彼此呼應,更不能使二賊合股滋擾,十分要緊。陛下所諭,臣當欽遵不忘。兵法雲‘親而離之’,況聞二賊素來彼此猜忌,實不相親。目前用兵,也就是要將他們分別圍剿,各個殲滅。至於應如何迅速進兵,方為妥當,臣今日尚難預度。容臣星夜馳至襄陽,審度情勢,然後條上方略,方合實際。」
崇禎說:「先生馳赴襄陽,對剿滅獻賊之事,朕不十分擔憂。朕方才所諭,是要先生對闖賊內部用間。倘能使闖賊內部火併,誘使其手下大頭領叛闖反正或殺闖獻功,此係上策。不然,闖賊善於團結黨羽,籠絡人心,憑險頑抗,而秦軍士老兵疲,何日能剿滅這股兇賊?要用間,要用間。」
楊嗣昌趕快說:「皇上英明天縱,燭照賊情。臣至襄陽,當謹遵皇上所授方略,對闖賊部下設計用間。目前也只有這著棋,能致闖賊死命。至於如何用間,臣已有了主意。」
「先生有何好的主意?」
「闖賊原有一個總管名叫周山,前年反正,頗具忠心,時思報效朝廷,現在曹變蛟軍中,駐防山海關附近。俟臣到襄陽之後,如就近無妥人可用,即檄調周山去襄陽。臣詢明賊中實情,面授機宜。」
崇禎點頭說:「好,好。卿還有什麼需要?」
楊嗣昌奏道:「從前賊勢分散,故督餉侍郎張伯鯨駐在池州,以便督運江南大米。今官軍雲集於川、楚交界與陝西南部,距離池州甚遠。請命督餉侍郎移駐湖廣用兵之地,方好辦事。」
「卿說得是,即叫兵部辦理。」崇禎說畢,向傅宗龍望了一眼。
楊嗣昌又說:「左良玉雖然戰敗,但其人有大將之才,他麾下的兵也還可用。乞皇上格外施恩,封他為‘平賊將軍’,以資鼓勵。」
崇禎對左良玉本來很不滿意,甚至暗中懷恨,但是他立刻表示同意說:「可以,就封他為‘平賊將軍’,以資鼓勵。」
楊嗣昌又提出些關於調兵遣將的問題,凡是他所請求的,崇禎無不同意。多少年來,崇禎對督師大臣從沒有像這樣寵信,言聽計從。楊嗣昌最後說:
「臣聞古者大臣出征,朝聞命夕即上道。一應隨從、廄馬、鎧仗等項,均望各主管衙門從速發給,俾微臣不誤啟程。」
崇禎十分高興地說:「卿能如此,朕復何憂!所需一切,朕即諭各有司即日供辦。」
這時已經有二更多天。諸大臣向崇禎叩了頭,由太監提著宮燈引導退出。崇禎把新的希望寄託在楊嗣昌身上,含著微笑,乘輦往坤寧宮去。
崇禎心頭上的一股欣慰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儘管他還不到三十歲,但治理國家已經有十二年了。十二年中無數的挫折給了他相當多的痛苦經驗,使他對任何事不敢抱十分希望,現在對楊嗣昌的督師也是如此。在坤寧宮坐下以後,他一面同周後說話,一面繼續想著楊嗣昌的受命督師,於欣慰中不免發生了疑慮和擔憂。可是不指望楊嗣昌又能夠指望誰呢?
過了一天,崇禎下旨恢復楊嗣昌原來的品級,賜他精金百兩,做袍服用的大紅紵絲表裡四匹,鬥牛衣一件,賞功銀四萬兩,銀牌一千五百個,紵絲和緋絹各五百匹,發給「督師輔臣」銀印一顆,餉銀五十萬兩。宮廷和主管衙門辦事從來沒有像這樣迅速,崇禎本人也很少像這般慷慨大方。楊嗣昌深深明白皇上對湖廣和陝西軍事有多麼焦急,而對他的期望是多麼殷切。他當天就上疏謝恩和請求陛辭,並於疏中建議七條軍國大計。
崇禎對他的建議全部採納,當晚派遣太監傳旨:明天中午皇上在平臺賜宴,為他餞行。
第二天是九月初四。
午時一刻,楊嗣昌由王德化引進平臺後殿,在鼓樂聲中隨著鴻臚寺官的鳴贊向皇帝行了常朝禮。光祿寺官在殿中間擺了兩席:一席擺在御案上,皇帝面向南坐;一席擺在下邊。楊嗣昌又一次跪下叩頭謝宴,然後入席,面向北坐。崇禎拿著自己面前的玉斝舉一舉,表示向督師輔臣敬酒。楊嗣昌離開座位,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自己的酒杯,畢恭畢敬地送到唇邊,輕輕地咂了一下,不敢認真喝下去,卻把酒澆在地上,哽咽說:「謝萬歲皇恩!」音樂停止了。崇禎問了幾句關於他啟程的話,又吩咐太監敬他三次酒。王德化望望皇帝,轉向鴻臚寺官使個眼色。鴻臚寺官走出殿門,說聲「奏樂!」隨即殿廡下又奏起來了莊嚴的音樂。
楊嗣昌不知為什麼又突然奏樂,趕快站立起來,離席垂手躬身而立。
一個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個很大的黃綾雲龍長盒,走到他的面前站住,用眼睛向他示意,王德化尖聲說:
「楊嗣昌趕快謝恩!」
楊嗣昌忽然明白,趕快跪下去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然後捧接錦盒。
崇禎說:「先生出徵,朕寫詩送行,比卿為周之方叔、漢之亞夫。願先生旌麾所指,寇氛盡消,不負朕的厚望。」
楊嗣昌又一次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用顫抖的雙手開啟錦盒,取出御製詩。旁邊的太監替他捧住錦盒。他將一卷正黃描金雲龍蠟箋展開,上有崇禎親題七絕一首,每字有兩寸見方,後題「賜督師輔臣嗣昌」七個字,又一行字是「大明崇禎十二年己卯九月吉日」。蠟箋上蓋有「崇禎御筆」和「表正萬方之寶」兩顆篆體陽文朱印。楊嗣昌顫聲朗誦:
鹽梅今去作干城,
上將威嚴細柳營。
一掃寇氛從此靖,
還期教養遂民生。
朗誦畢,楊嗣昌一邊拜,一邊流淚,卻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賜過御詩後,賜宴的儀式就算完畢,撤去酒餚。光祿寺和鴻臚寺的官員們首先退了出去。隨即崇禎揮一下手,使太監們也退出去。他叫楊嗣昌坐近一點,聲調沉重地說:
「目今萬不得已,朕只好讓先生遠離京城。剿賊成敗,繫於先生一身。不知先生臨行前還有何話要對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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