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李自成(第2卷)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楊嗣昌站起來說:「臣以庸材,荷蒙知遇,受恩深重,惟有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然臣一離國門,便成萬里;有一些軍事舉措,因保機密,難使朝廷盡知,不免蜚語橫生,朝議紛然,掣臣之肘。今日臣向陛下辭行,懇陛下遇朝議掣肘時為臣做主,俾臣得竭犬馬之力,克竟全功。」

「本朝士大夫習氣,朕知之最悉。先生可放心前去,一切由朕做主。」

楊嗣昌又說:「兵法雲:‘兵貴勝,不貴久。’‘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然以今日情勢而言,欲速勝恐不甚易。必須使官軍先處於不敗之地,而後方可言進剿,方可言將逆賊次第殲滅。」

「如何方能使官軍先處於不敗之地?」

「目前官軍將驕兵惰,如何能以之制賊?微臣此去,第一步在整肅紀律,使三軍將士不敢視主帥如無物,以國法為兒戲,然後方可以顯朝廷之威重,振疲弱之士氣,向流賊大舉進剿。」

崇禎點頭說:「正該如此。」

楊嗣昌又奏:「襄陽控扼上游,綰轂數省,尤為豫楚咽喉,故自古為軍事重鎮,為兵家所必爭。萬一襄陽失,則不惟豫、楚大局不堪設想,甚且上而川、陝,下而江南,均將為之震動。臣到襄陽後,必先鞏固此根本重地,然後進剿。總之,目前用兵,志欲其速,步欲其穩,二者兼顧,方為萬全。至於其他詳細安排,俟臣到襄陽後再為條陳。」

「先生說的很是。以目前剿賊軍事說,湖廣的襄陽確是根本重地,十分要緊。」崇禎用手勢使楊嗣昌坐下,停一停,又說:「得先生坐鎮襄陽,指揮剿賊,朕稍可放心。只是東虜勢強,怕他不待我剿賊成功,又將大舉入犯。」

「是,臣所慮者也正在此。」

「倘若東虜入犯,如何是好?」

「遼東各地,北至黑龍江外,皆祖宗土地,滿洲亦中國臣民。只因萬曆季年,朝廷撫馭失策,努爾哈赤奮起為亂,分割蠶食,致有今日。以臣愚見,撫為上策。只有對東虜用撫,羈縻一時,方能專力剿賊。俟流賊剿除,國家再養精蓄銳,對滿洲大張撻伐不遲。」

「我看傅宗龍未必能擔此重任。」

「臣之所以薦傅宗龍任本兵,只是因為他熟知軍旅,非為議撫著想。若將來對東虜議撫,陳新甲可擔此重任。陳新甲精明幹練,實為難得人才。」

「卿當時何不薦陳新甲擔任本兵?」

「陳新甲資望較淺,且非進士出身,倘若即任本兵,恐難免招致物議。現新甲已任總督,稍歷時日,皇上即可任他做本兵了。」

崇禎點頭說:「過些時朕用他好了。至於東虜方面,朕以後相機議撫。望先生專意剿賊,不必分心。流賊為國家腹心之憂,千斤重擔都在先生肩上。」

楊嗣昌離開座位,跪下叩頭說:「臣世受國恩,粉身不足為報。此去若剿賊奏捷,則朝天有日;若剿賊無功,臣必死封疆,決不生還。」

這「必死」二字說得特別重,連站在殿外的太監們都聽得清楚。崇禎的臉色灰白,又一次在心上起了個不吉的預感。停了片刻,他說:

「已令大臣們明日在國門外為卿餞行。朕等待卿早日飲至,為勞旋之宴。」

楊嗣昌辭出以後,崇禎命太監把今日御宴上所用的金銀器皿統統賜他,另外還賜他宮中所制的御酒長春露和長壽白各一罈。如今他把「剿滅流賊」、拯救危局的希望全放在楊嗣昌的身上了。

賜宴的次日清早,楊嗣昌進宮陛辭,隨即帶著大批僚屬、幕賓、衛隊、奴僕,前呼後擁地啟程。文武百官六品以上由首輔薛國觀率領著在廣寧門外真空寺等候。這座寺廟雖然算不得十分壯麗,但在明代後期也大有名氣。世宗嘉靖皇帝從湖廣鍾祥來北京繼承皇位,群臣就是在這裡接駕。供嘉靖臨時休息的黃緞帳殿設在寺的西邊。萬曆六年六月,大學士張居正由故鄉回京,皇帝在寺內賜宴。今天文武大臣奉旨郊餞督師輔臣,仍用這個有歷史意義的地方,使人特別感覺著皇恩隆厚,意義重大。因為文武大臣人數眾多,在偌大的一座寺院中臨時搭起了布棚,擺滿了桌椅。寺門外,車、馬、轎子、各色執事人等,兵丁和奴僕,像趕會似的,沿大路兩旁兩三里長的地方填得滿滿的。楊嗣昌的轎子一到,三品以下官在寺門外半里遠的地方躬身肅立迎接,首輔、眾閣臣、六部尚書和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以及所有三品以上官都在山門外邊迎接。楊嗣昌距寺門半里遠,在三聲禮炮和鼓樂聲中下轎,對那班三品以下官拱手還禮,以示謙遜,然後重新上轎,直抬到山門外邊。

因為是欽命百官為他餞行,所以楊嗣昌在寺院中先向北叩頭謝恩,然後入席就座。他說了幾句遜謝的話,就由薛國觀等大臣率領全體文武同僚敬酒三杯。從今天郊餞儀式的隆重和所到文武大臣人數的眾多,充分表現出朝廷對楊嗣昌此行特別重視,好像國運能否中興都繫於他的一身。儘管有人對他的成功不敢完全相信,但在此時此地也只能舉起杯來向他說幾句恭維的話。為著楊嗣昌王命在身,酒宴並沒有拖延多久。他望著北京城「叩謝天恩」,然後向大家辭別,上轎登程,向盧溝橋方向奔去。

此處屬宛平縣境,所以宛平知縣事先趕來,率領城中士紳,在東門外道旁跪接,俯伏在地,不敢仰視。楊嗣昌在轎中沒有理會,只隔著亮紗窗向他們瞟了一眼。等他的幕僚們騎著馬跟著他的轎子都過去以後,這一群地方官紳才從飛騰的黃塵中站立起來。他們平生第一次看見以內閣輔臣之尊出京督師,想著大概在軍事上會有轉機了。

幾百幕僚、家人和護衛兵丁簇擁著督師輔臣的綠呢八抬大轎,像一陣風似的穿城而過。到了盧溝橋上,楊嗣昌吩咐停轎。一個家人趨前一步,替他開啟轎簾。他從轎中走出,靠著欄杆,把右手放在一隻石獅子頭上,遙望西山景色。他是很迷信風水的,不免感慨地在心中問道:「看,這一道龍脈從山西奔來,千里騰湧,到北京結了穴,鬱郁蒼蒼,王氣很盛,故歷金、元和本朝都以北京為建都之地,難道如今這王氣竟暗暗消盡了麼?不然何以國運如此不振?」向西山一帶望了一陣,他把頭轉過來,懷著無限的依戀心情,向北京的方向望去,在樹色和塵埃中,似乎隱隱約約地望見了北京城頭,還有一個在遠樹梢上聳出的雄偉影子,大概是廣寧門的城樓。這些灰暗的影子後邊是幾縷白雲。他想象著紫禁城應該在白雲下邊。忽然想到自己出來督師「剿賊」,也許永遠不能再回京師,不能再看見皇上。想到這裡,他不禁滿懷悽愴,隨即向身旁的家人吩咐:

「伺候上轎!」

楊嗣昌沿路不敢耽擱,急急趕路。轎伕們輪流替換,遇到路途坎坷的地方他就下轎乘馬。每日披著一天星星啟程,日落以後方才駐下。每隔三天,他就向朝廷報告一次行程。自來宰相一級的大臣出京辦事,多是行動遲慢,沿途騷擾,很少像他這樣。所以單看他離京以後「迅赴戎機」的情形,滿朝文武都覺得他果然不同,就連平日對他心懷不滿的人也不能不認為他到襄陽後可能把不利的軍事局面扭轉。至於崇禎,他平日就認為楊嗣昌忠心任事,很有作為,如今每次看見楊嗣昌的路上奏報,感到很大欣慰。

當時從北京去襄陽的官道是走磁州、彰德、衛輝、封丘、開封、朱仙鎮、許昌、南陽和新野。他在開封只停留半天,給地方長官們發了一道檄文,曉諭朝廷救民水火的「德意」,勉勵大家盡忠效力。二十九日夜間到了襄陽,以熊文燦的總理行轅作為他的督師輔臣行轅。在他從開封奔赴襄陽的路上,他用十萬火急的文書通諭湖廣巡撫、鄖陽巡撫以及在荊、襄、鄖陽和商州一帶駐防的統兵大員,包括總兵、副將和監軍,統統於九月底趕到襄陽會議,並聽他面授機宜。這些火急文書都交給地方塘馬以接力的方法日夜不停地飛馬傳送。寧可跑死馬匹,文書不許在路上滯留。這些被召集的文官武將,除少數人因駐地較遠和其他特殊原因外,接到通知後都不敢怠慢,日夜趕路,奔赴襄陽。一般的都能夠提前到達,來得及在樊城東郊十五里的張家灣恭迎督師。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來楊嗣昌以輔相之尊,加上為天子腹心之臣,出京後先聲奪人,說出的話雷厲風行。

倘若是別的大臣,經過二十多天披星戴月的風塵奔波,到襄陽後一定要休息幾天。但是楊嗣昌不肯休息,到襄陽的第二天就召見了湖廣巡撫和其他幾個大員,詳詢目前軍事和地方情形,並且閱覽了許多有關文書。僅僅隔了一天,他就在行轅中升帳理事。從他到襄陽的這一天起,明朝末年的國內戰爭史揭開了新的一章。

練餉——崇禎十二年六月,朝廷以練新兵為名,決定在已經很重的田賦上增加七百三十萬兩銀子,名為練餉。

詔獄——即由皇帝下詔令逮捕入獄。見第一卷下冊二十三章此注。

叢脞——煩雜、零亂。

為法受罰——指幾個月前清兵入塞,破名城,擄宗藩,損上將,崇禎在輿論壓力下將楊嗣昌貶了三級,戴罪視事。但這一句措詞含義,實際上為楊嗣昌開脫,指出這次受罰不完全是真正有罪,而是因為他當時任兵部尚書,按法不得不然。

以功覆過——拿功勞掩蓋罪過。

方今……失律——前一句是說張獻忠穀城起義,後一句是說往西追剿的官軍在羅猴山打了敗仗。

不復內御——等於「不從中制」。

無德不報——在此處的意思是有功就有獎賞。這句詩出於《詩經·大雅》。

振旅——班師。

且加殊錫焉——將給予不一般的獎賞。

親而離之——語見《孫子·計篇》。意思是說:敵人若內部團結,就設計離間他們。

督餉侍郎——明末朝廷因軍事需要,專設一兵部侍郎,負責督運軍餉,稱為督餉侍郎。

池州——今安徽貴池縣。

平賊將軍——明朝總兵官是武一品,在官階上不能再提升。如作重大獎勵,或封侯、伯等爵位,或蔭其子孫,或給予某種將軍稱號。某種將軍稱號雖非爵位,也不能世襲,但因為不易獲得,所以被視為特殊榮譽。「平賊將軍」稱號在正德七年(西元1512年)給過仇鉞一次。

紵絲表裡——紵絲就是緞子。表裡指袍面子和袍裡子。

鬥牛衣——補子上繡著鬥、牛兩星宿圖案的蟒袍。

方叔——周宣王時的大臣,曾經平了荊蠻(長江流域的一個部族)的叛亂。

亞夫——即周亞夫,西漢名將,文帝時防禦匈奴,駐軍咸陽細柳地方,稱為細柳營。景帝時他又帶兵平七國之亂。

鹽梅——上古時調味品很簡單,主要靠鹽和梅子。在醋發明之前,想吃酸味,就加點梅子進去。據說殷高宗命傅說為相時就拿鹽和梅兩種東西比賢相的重要。

飲至——古時皇帝慰勞將帥凱旋歸來的隆重典禮。詳見第一卷上冊第五章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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