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參加冷板凳會的十個人中,按照規定,峨眉山人打頭,第一個擺龍門陣,不第秀才殿尾,最後一個擺龍門陣。用拈鬮來決定的八個人中,六個人已經拈著了鬮,並且擺了龍門陣,現在只剩下我和窮通道士兩個人了。我們兩個人拈鬮,不巧被我拈著了,該我來擺龍門陣。可是我早就說過,參加冷板凳會,我是聽龍門陣的積極分子,卻不是擺龍門陣的積極分子。本來我只帶來了耳朵,沒有帶來嘴巴的。周科員——現在該叫他硯耕齋主了——說到這裡,就被野狐禪師把話打斷了。他說:「你這不是睜起眼睛說瞎話嗎?你的鼻子底下不是嘴巴,是什麼?況且你剛才還在用嘴巴說話呢。」
硯耕齋主馬上辯解:「我是說擺龍門陣的嘴巴沒有帶來,這個嘴巴是帶來陪諸公喝冷茶的呀。不過,到了這步田地,我想滑也滑不脫了。我還是湊湊合合地擺一個吧。」
於是硯耕齋主開始擺他的龍門陣。
我擺的這個龍門陣就叫作《觀花記》吧。不過我說的這個「觀花」,不是你們想的那個「觀花」。你們那個觀花是觀陽世的花,我這個觀花是觀陰曹的花。唉,像說繞口令一樣,說不清楚了,還是讓我擺下去,你們就明白了。
這個故事發生在三十年前。三十年不算短,可是我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觀花婆狗屎王二拄著一根打狗棍,一歪一倒地走去的背影,還在我的面前晃來晃去。我一想起來還感到一種深深的負罪之情。
我從小開始懂事,就知道我們鄉下有一個有名的人物,是個女的,叫作狗屎王二。奇怪得很,為什麼她別的名字不叫,偏要叫這麼一個怪名字呢?鄉里的好事之徒,曾經想尋根究底,為她正名。因為孔老二說過:「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嘛。但是他們作了許多努力,還是沒有結果,只留下一些無稽的猜測。
有人說肯定是她的爸爸媽媽從小給她取的這個名字。我們鄉下人和城裡人不同,城裡人一生下來,才過「三朝」,就要大宴賓客,給孩子取一個堂堂正正的官名,男的叫什麼「國棟」、「廷柱」、「弼臣」或者什麼「龍」、「鳳」之類,總是長大之後,立志要去「為王前驅」,幹一番大事業的人。女的呢?就叫什麼「淑」,什麼「貞」,或者什麼「蘭」、什麼「桂」之類的名花香草,以顯示出是名門淑女,大家閨秀。在我們鄉下就不同了。除開福命很大的地主老爺們的子女外,一般人家都生怕自己的孩子一生下來,就罪孽深重,長不大,趕快給孩子取個名字,叫狗、牛、豬、和尚,以至石頭、木棒之類,以表示他們的輕賤,而輕賤的東西是照例容易長大的。據說這樣一來,那些從陰曹地府來陽世間捉人的無常二爺,勾魂使者,以為他們是下賤的牲畜,或者是無生命的東西,不在他們的逮人的職權範圍之內,就不會把他們捉走了。有的人家還怕不牢靠,取下「鐵鎖」、「拴柱」之類的名字,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在災難深重的苦海里,人命輕賤不如螻蟻,不如小草,不如一塊石頭、木頭,有什麼辦法呢?所以狗屎王二的爸爸媽媽別出心裁地用「狗屎」來為自己的女兒命名,也不覺奇怪了。但是有的人不同意這種說法,說叫「狗」還可以,為什麼要叫「狗屎」呢?在鄉下,哪個不曉得狗屎是最臭的東西?一定是她的名聲太臭,別人才給她取這個諢名吧。可是又有人反對,說,假如是別人強加給她的諢名,她一定會用她的正名來糾正,為什麼在王保長的官家文書戶口冊上,卻明明寫著「狗屎王二,女」呢?
總之,各說各有理,那麼找她本人問一下不就行了嗎?不行,狗屎王二早已不知道到哪裡去了。而且聽老一輩人說,他們問過本人,本人的回答是:「叫啥就叫啥唄,問這幹啥?」
於是狗屎王二的正名問題,還是沒有辦法解決,這恐怕只有留待將來的「家譜學」專家去考證了。
我現在一想起來,就有一個女人站在我的面前,年紀四十幾歲,頭髮蓬亂,卻偏偏在亂毛髻上插一朵鮮豔的野花,臉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陰陽怪氣。嘴唇老是在動,好像在說話,卻又沒有聲音。有人說,那是她在和鬼神說話。因為和鬼神來往是她的職業——她是一個職業的「觀花婆」。她穿上一件寬大得奇怪的上衣,長到蓋住了膝頭。那袖子足有一尺五寬,在大襟邊和袖口上鑲著半尺寬的繡花邊,銅紐扣閃閃發亮。這是她替人們出使到陰曹去的唯一的一件外交禮服,平常是不大穿的。她的腳從來沒有纏過,十分寬大,她吧嗒吧嗒地走在路上,結實穩當。這在那時的鄉下,女人不纏腳,是最叫人難以容忍的了,不說要像大家閨秀纏成三寸金蓮,至少也要用布條子胡亂纏小一點嘛。但是狗屎王二卻得到大家的諒解,因為她經常要從陽世走到陰曹去,那路程聽說是很長很長,並且很難走的,那時似乎又沒有火車、輪船、汽車通陰曹,就全靠她的兩隻腳,不留雙大腳怎麼行呢?
叭,叭,叭,叭,你看,狗屎王二來了,穿著外交禮服。今天是到哪一家去呢?哦,到隔壁王大娘家。我們一群孩子都跟在她的大腳後邊,到王家院子裡去了。
「狗屎王二,你今天到陰曹地府去給哪個觀花呀?」我們很有興趣地問。
狗屎王二照例不回答,走她自己的路。我們說得多了,甚至夾了一些不禮貌的話,她就轉過頭來,惡狠狠地望我們幾眼,有時威脅地說:
「石頭,你討嫌,我到閻王殿叫他們把生辰簿子拿來,把你的年歲勾了。」
這的確是很大的威脅,因為每一個人都在閻王殿的生辰簿上登記有名字,每一個名字下邊都註明了該活多少年。到了時候,閻王就會派那戴高帽子的無常二爺來請你去了。把年歲勾掉,那就得馬上到閻王殿報到的。可是石頭還是老跟在她的後邊臊皮,有恃無恐,因為他是石頭,沒有生命,十有九成在閻王殿的生辰簿上根本找不到他的名字。可是石頭的媽卻緊張起來,因為石頭是個人,這是確實的。狗屎王二完全清楚,她真要到閻王面前告發了,那就不妙了。所以石頭的媽趕緊叫:「石頭,你不要命了?」生生地把石頭拉走了。
我們跟狗屎王二進了王家院子,徑直到王大娘家。王大娘的大閨女害了病,面黃肌瘦,一直不見好。狗屎王二斷定說,一定是這個閨女在陰曹的花樹遭了什麼禍害了,一定要去「觀花」,看有什麼辦法改善花樹的生長情況沒有。王大娘完全同意。因為每一個活著的人在陰曹的什麼花園裡都相應地有一棵花樹。活著的人的一切吉凶禍福都和這棵花樹的盛衰息息相關。況且王大娘還想拜託狗屎王二去陰曹的時候,順便去看望一下她的老伴王大爺,看看他近來在那裡生活得怎麼樣。是不是沒有抽大煙的錢了,她好給王大爺兌幾個錢去。現在這兌錢的事,因為開辦了「冥國銀行」,好辦得多了。只要到街上冥貨鋪裡去買一些冥國銀行的鈔票回來,寫上王大爺名字一燒,就匯到了。當然最可靠的是寫一張冥國銀行的匯票,交給狗屎王二,託她親手交給王大爺,王大爺去冥國銀行領取匯款就行了。這個業務也是狗屎王二經常辦理的重要業務之一。
王大娘見狗屎王二來了,誠懇地接待她,先請她吃一頓豐盛的午飯,才好趕路。狗屎王二吃飽了,要上路了。她在一張方桌上供上一個紅布包裹著的什麼神,點上一對蠟燭和一炷香,燒了紙錢,恭恭敬敬地叩了幾個響頭,嘴裡唸唸有詞,才算辦完了出發的手續。她坐在一張床邊上,腳虛懸著,頭上蓋一塊黑紗巾,一直吊到胸口。狗屎王二的腳一前一後地擺起來,這就是在走路,狗屎王二走上她的長途旅程了。
不多一會兒,她就到了鬼門關。凡人是最怕進鬼門關的,狗屎王二卻很自在,在鬼門關守著的牛頭馬面,看來都是她的老朋友了。她一到就和他們打招呼問好,甚至還可以開兩句不大要緊的玩笑。狗屎王二大概在回答守鬼門關的鬼卒們的問話:「啥?吃了中午飯沒有?……哦,吃過了。」「嗯,請你們高抬貴手,開下門吧……是有正經事喲……啥?買路錢?我們常來常往,這一回就算了嘛……不行,上面有新規定?要多少?……哪裡要那麼多?……」
看來狗屎王二和她的朋友們爭論起來了。守門的鬼卒非按上級的新規定收買路錢不可了。「是嘛,近來物價飛漲了,票子不值錢嘛。不過我們常來往,打個折扣吧……你把我帶的錢都要去了,我進去走累了,喝碗茶的錢都沒有了……」
王大娘坐在旁邊,完全聽到了他們的爭論,她害怕狗屎王二進不去,誤了大事,就說了:「該給多少就替我墊起吧,你回來我補給你就是了。」
狗屎王二進了鬼門關,到了陰曹世界,她一面走,一面和路上的人(哦,應該說是鬼了吧)打招呼,有說有笑,就像是鄉下人在趕場的路上走著一樣,有時她還和相熟的鬼開幾句玩笑。
「哎喲,」狗屎王二叫了起來,腳步停了,「這河上的奈何橋咋個在修理啊?……過渡船?好嘛,過渡就過渡嘛。」於是狗屎王二過渡去了。這個渡船就放在方桌上,一個碗裝了水,上面架一雙十字筷子。狗屎王二在渡船上又碰到新問題,要付渡錢。當然,她總算和撐渡船的鬼很熟,少給幾個錢。王大娘又誠惶誠恐地答應等她回來了就補給她。
狗屎王二真有辦法,一進陰曹的花園,就馬上找到了王家大閨女的花樹。狗屎王二轉過來轉過去觀察了一陣,原來是有個螞蟻窩就在這棵花樹下,螞蟻在這棵樹上爬上爬下搗亂。「哼,原來是你們在害人。」這顯然是狗屎王二在和螞蟻說話。忽然,狗屎王二又驚叫起來:「啊,這麼大的青蟲在啃樹葉,有的花枝啃得只剩光桿杆了。」王大娘聽了緊張起來,原來她的大閨女的病根在這裡。王大娘要求狗屎王二:
「你就幫她把蟲捉了吧,多給幾個錢都行。」
「我哪裡敢動?」狗屎王二說,「我只得跟管花樹的說一聲。」
過一會兒,大概是狗屎王二在辦交涉,只聽她說:「啥?你說殺蟲要藥水?你們這裡連藥水都沒有?……有是有,要錢?那好說嘛。」
於是狗屎王二和管花樹的鬼講起價錢來。又給了錢,少不了王大娘當面答應回來以後補給她。於是一切都辦妥了。觀花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現在是狗屎王二去看望王大爺了,總算狗屎王二的熟鬼多,三問兩問,就找到了王大爺。王大爺一見家鄉來的人,好高興囉,在親熱地和狗屎王二說話。王大娘在一旁聽著,激動得不得了,不住地插嘴,報告家裡的情況,問老伴近來可好。狗屎王二都忠實地傳達了。
「咹?瘦了一點?給你兌錢來了,吃好點嘛……咹?多兌幾個?好嘛,下回多給你兌幾個錢來就是了。衣服也爛了?下回給你帶一件新的來……」
王大娘什麼都答應了。
時間不早,太陽快要靠山了。奇怪得很,陰曹的太陽也和陽世的太陽一樣,同時出山,同時落山。狗屎王二在陰曹說:「太陽都靠山了,我要回去了。」
狗屎王二回來,當然還是走路,可是這一回比坐汽車還要快,在路上也顧不得和鬼卒們說話,徑直就出了鬼門關,一會兒就回到了陽世,到了王大娘的家。
狗屎王二把頭上的黑紗揭下來,眼睛慢慢地睜開來,用手巾拭一下頭上的汗水,說:「硬是走累了。」大家問她,她卻說什麼也不知道,反倒問旁人,她說過些什麼。
王大娘又請她吃了飯,給她補了錢,還拿出一件新大衫來,要她下回去陰間,順便給王大爺帶去。狗屎王二都答應照辦。
至於後來辦了沒有,大人們似乎並不大留心,我們這些娃娃卻很關心。發現王大爺的新長衫,已經改短,成為狗屎王二身上的衣服了。王大娘聽說了,也不敢去問。哪個敢去和鬼打得火熱、和無常二爺是熟朋友的人打麻煩呢?
有,就是我們這些調皮搗蛋的娃娃。
我們一群娃娃,看到狗屎王二到陰曹,來去自如,又聽她說到陰曹的一些情況,總覺得那鬼門關、奈何橋、閻王殿是一個很好玩的地方。但是我們多次向狗屎王二提出要求,要她帶我們去玩玩,都被她斷然拒絕了。我們不滿意,我想和她搗亂,但是正當她「走陰」的時候,你是碰不得她的,碰了要出大亂子。
有一回,狗屎王二正在「走陰」,一個娃娃碰了她一下,她馬上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口吐白泡子,手腳不停地抽搐,嗷嗷直叫,像快死了,好不怕人!她大叫:「哎呀,這一下我回不來了呀,咋辦呀?」大人們都張皇失措,趕快向她供的神跪下,向她求情,答應她在陰曹許願,一等放她回來,一概照辦。這樣她才慢慢地不抖不叫,閉上了眼睛,嘴裡也不吐白泡子了。過了好一陣,她的胸脯才開始動起來,鼻孔微微翕動,算是有了氣了。再過一會兒,她才像醒過來一樣。人家問她,她說她什麼也不知道。當然,我們這個娃娃朋友被他的爸爸拉了回去狠狠地揍了一頓。從此以後,狗屎王二「走陰」誰也不敢碰她一下了。這卻引起我們老大不滿意。而且我們娃娃和狗屎王二在經濟上有直接的利害衝突,我就深有感覺。本來我媽媽有時候給我幾文小錢去買糖餅吃,但是由於我媽媽對我在陰曹的花樹的榮枯特別關心,有時請狗屎王二替我去「觀花」。而且每次她總要在我的「花樹」上找出一大堆毛病來,於是我媽媽只好把留給我的零用錢給了狗屎王二。甚至我在過年時向長輩叩頭得來的「壓歲錢」,存在媽媽那裡的,也被狗屎王二弄走了。我不高興,慢慢地就恨起她來。
別的娃娃也和我差不多,和狗屎王二有了直接的利害衝突。
積怨久了,我們就商量怎麼報復她。碰她當然是不敢的了,倒不是怕她活不轉來,是怕自己回去遭到大人的痛打。
我們中間有一個「智囊」人物,就是石頭,他在我們中年歲最大。有一回他悄悄告訴我們,狗屎王二觀花是假的,我們問他,怎麼見得呢?他說了:
「有一回狗屎王二在李大娘家觀花,我在門口偷看。李大娘到灶屋去了,她趁著堂屋裡沒有人的工夫,從她蓋頭的黑紗旁邊張開眼睛四下裡看沒人,就順手把李大娘枕頭旁邊一件小白布褂子,塞進她的懷裡去了。」
「還有一回,」另外一個娃娃補充,「我看她正在觀花,一個蚊子叮在她的手背上,癢得不行,她就用手去搔癢。她的魂都到了陰曹了,她怎麼還知道蚊子在叮她的手呢?」
的確有道理。可見一碰她她就裝死,其實是騙人的,不理會她也死不了人。但是我們研究幾次,怕大人打,始終不敢去碰她。
有一回,我們的「智囊」到底想出辦法來了。他說:「這麼辦,狗屎王二家裡養了一條半大不小的豬,她把這條豬看得像寶貝似的,生怕它滾進茅坑裡去了。我們趁她正在‘走陰’的時候,去誆她一下,看她動不動。」
「對頭。」大家都贊成。
這一回,她在隔她住得很近的張家大院子裡觀花,我們誰都不去偷看,等我們的偵察兵偵察到她的確已經到了陰曹,正在花園裡觀別人的花樹,起勁地說長道短的時候,石頭突然跑進門去,氣喘吁吁的,像才跑了路,大聲對狗屎王二叫:
「狗屎王二,你的豬掉進茅坑裡,快要淹死了!」
「咹?」狗屎王二大叫一聲,把蓋頭布一把抓下來,站起來就向她家裡跑去。
「哈哈哈哈!」大人和小孩都笑起來,石頭和我們簡直笑得直不起腰來了。平時對於她觀花認為神聖不可侵犯的一些老大娘,也吃驚地把嘴巴大張開,說不出話來。
狗屎王二跑回家去,她的豬好好地躺在圈裡,她才知道上了娃娃們的當了,她想再回陰曹去繼續觀花,已經不可能了。
從此以後,大家知道狗屎王二觀花是騙人的把戲,那些老大娘們再也不肯把錢或衣服託狗屎王二帶到陰曹去交給自己的親人了。當然她們又在廟裡燒香,想另外的辦法和陰間的親人建立新的聯絡。
狗屎王二不能觀花,她又不肯去靠自己誠實的勞動過日子,日子不好過起來。當然,她實際上也無地可種,她連起碼的勞動工具鋤頭、鐮刀也沒有一把,她怎麼去勞動呢?大家從來沒有見她下地勞動過,誰敢把地拿去交給她拋荒呢?眼見她坐吃山空,支撐不下去了。
過了一些日子,看她提起一個裝兩個破碗的籃子,拖起一條打狗棍,張家進,李家出,吃「百家飯」去了。
我看她拖起越來越瘦的身子,在大路上為一碗冷飯奔走,在那蠟黃的臉上嵌上兩顆毫無生氣的眼珠,眼角里飽含著憂傷的眼淚,用在寒風中戰慄的聲音在呼喊:
「善心的老爺太太們,行行好吧——」
我一聽到這個聲音就十分難過,有時她到我家門口來討飯,我簡直不敢正眼看她。我發現她對我們這些娃娃無意中的惡作劇,使她再也不能依靠「觀花」過日子,給她造成巨大的傷害,卻並不懷恨。她還是那麼和善地悲憫地望著我,對我說:「行行好吧。」我更是難過,倒不如她惡狠狠地看我幾眼,罵我幾句,我還好受些。我懷著怦怦跳得厲害的心,在她手中的破碗裡,狠狠地給她按上一大碗飯。她很感激地看我一眼。我更不敢把我的幼稚的眼睛正對著她的眼睛,轉過頭去了。我感覺我犯了罪似的,但是我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麼罪。有的時候,我們有的娃娃,繼續和她開玩笑,問她:「狗屎王二,你的豬掉茅坑裡去了嗎?」
她有氣無力地支吾說:「莫說笑話……莫……」她拄著打狗棍,一歪一倒地走去了。我只要聽到哪個娃娃,心滿意足的哈哈笑聲,簡直想走過去給他一個耳光。
我發現,石頭和我一樣,也儘量避開和狗屎王二打照面。就是碰到了,他總是用那麼憂鬱的眼神,望著狗屎王二那彎曲的背影,那蓬亂的灰色的頭髮,那麼木然地望著這個世界的眼睛……
他和我一樣,非常討厭別的娃娃奚落狗屎王二,甚至表示憤怒:
「我揍你!你再敢欺負人。」
我知道,在他和我的幼弱的心靈上,帶來多麼劇烈的震動,受到多麼巨大的創傷呀。我們並不想去害人,卻由於偶然的過失,使狗屎王二落進了悲慘的命運。她是欺騙了別人,可是她不也正受著整個世界不公正的待遇和欺凌嗎?那些受她欺騙的老大娘們是受她愚弄了,可是她不也是正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愚弄嗎?這個力量到底是什麼?我小小的年紀又弄不明白,我長久地為此而苦惱。
過不多久,狗屎王二不見了。她到哪裡去了,誰也不知道。
慢慢地再也沒有人提到她,她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像一片枯黃的秋葉墜入了秋雨的泥濘中去一樣。
可是她那拄著打狗棍,挎起討飯籃,一歪一倒走去的背影,卻常常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三十幾年了。
硯耕齋主擺完了他的《觀花記》,我們也不禁沉默了一陣。好似我們現在還看到狗屎王二拄著一條打狗棍,挎起討飯籃,一歪一倒地從我們的巷口走過去的背影。這樣的可憐人,我們每天都在街頭巷尾碰到。可是過不多久,這一個老太婆的背影消失了,新的老太婆的同樣的背影,又在我們的眼前出現了。
「可憐。」巴陵野老嘆了一口氣。
我們的會長峨眉山人好像也為這樣的可憐人感動了,可是他評論起硯耕齋主來,看起來他是想轉緩一下大家的心情,他說:「可惜你擺的這個龍門陣太短了,今晚上沒有盡興。」
別的冷板凳會的會員也附和:「是呀,是擺得短了一點。」
但是硯耕齋主卻一句話也不說,不知道他是為他少年時代的孟浪行為傷害一個無辜的老太婆難過呢,還是為自己只能擺這麼一個短龍門陣而慚愧?他低著頭,看來不能指望他再講什麼,大家準備散去了。忽然,野狐禪師卻開了腔:
「我來幫助硯耕齋主再擺一個龍門陣吧。上一回我擺了《禁菸記》,你們說我擺得太‘水’了,我也早想等大家擺過一輪之後,再擺一個,以作補償。今天正好還有時間,我就提前補擺吧。我擺的這個龍門陣的名字叫……」
「慢點,慢點。」三家村夫打斷野狐禪師的話頭說,「會有會規,你沒有新拈著鬮,憑什麼擺?況且也應該先聽一聽會長的號令嘛。」
峨眉山人說:「野狐禪師的肚皮裡的龍門陣多,不叫他擺,他會脹死的,脹死了到閻王殿去報到,還不好交賬呢。閻王殿裡恐怕也找不到一個被龍門陣脹死了的脹死鬼吧。還是讓他擺吧,怎麼樣?」
大家沒有說什麼,野狐禪師便認定是大家默許了,於是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