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本來只……只是帶耳朵來的。你……你……你們估倒要……要……要我也來擺……我……我……我是夾舌……舌……舌頭,咋……咋個擺嘛!……」孫科員——哦,還是叫他無是樓主吧,這是冷板凳會中大家公認、孫科員自己也認賬的雅號。無是樓主用他的夾舌頭說話。他費了好大力氣,頸子都憋紅了,還是說不出話來。你看他那嘴巴儘管大張著,他那拳頭捏得死死的,簡直要捏出水來,接著他大張著爪子伸向頸項,似乎想要扒開自己的喉頭,從那裡挖出他的聲音來。就這麼花了兩分鐘之久,才說出來這麼一句話。
大家都笑了。我們的確不知道,「拈鬮兒」這玩意兒,冥冥之中,到底是誰在主宰,怎麼偏偏輪到夾舌頭無是樓主拈到了鬮,該他來為今晚上的冷板凳會提供消遣的材料——龍門陣呢?
大家都知道,他是個有名的夾舌頭,他這一生說的話,恐怕還沒有我們冷板凳會上一個人一晚上講的話那麼多。有的人說,這都是由於他前世講話講得太多了,今世得的報應。這種科學論斷,我們一時無暇去考證,只想到眼前的現實問題,到底怎麼辦呢?
這次拈鬮兒不算數吧,不行。我們有約在先,誰拈到了,誰就得擺一個龍門陣。不然就開除會籍。硬要他擺吧,哪怕擺一個短的也罷,這不僅對於無是樓主本人是一種嚴重的懲罰,就是對於我們這些聽眾,無疑也是一場極大的災難。看他那急得滿頭大汗、雙手亂比劃得樣子,半天才逼出一個字來,不把我們也憋死了嗎?
於是有的人想妥協了,說:「算囉,算囉,跳過他去吧,另外請一個人來擺吧。」
大家點頭,表示同意。
「不……不……不。歸我……擺,我……擺……擺。」無是樓主急忙擺手,不同意大家的意見。
「你怎麼擺得出來嘛。」
「我……我……我擺不出來,我……我……揣得有一個……一個……個龍門陣。你……你們拿去唸……唸吧。」無是樓主從他的懷裡摸出一個本子來,鄭重其事地放在茶桌上,把那捲了的書角壓平。
我們幾個人靠攏去看。這個本子面上是我們都熟悉的無是樓主的親筆題字:《親仇記》。我們隨便翻翻,嚄,好厚一本,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翻開第一頁,又看到無是樓主的親筆題記。
原來無是樓主是一個有心人,他既參加了我們的冷板凳會,就信守冷板凳會的誓約,輪到誰,誰就得擺一個龍門陣。他早就作了準備,每次把他的這個抄本帶在身上,以便拈到鬮兒,就拿出來請人念。
好極了。我們把他交出來的抄本拿在手裡,掂了一掂,重量不輕,按每頁字數約計一下,怕有好幾萬字了。這個龍門陣就夠我們冷板凳會念好多次了。恐怕歸根到底,還是無是樓主對我們這個冷板凳會的貢獻最大哩。
於是我們找幾個人輪流地照這個抄本念,一字不漏。
先念第一頁上無是樓主親筆寫的《題記》,然後才是正文。
題記
無是樓主
某君,姑隱其名,餘之故交也。自金沙江畔歸,寓我家,竟日作促膝談,縱論天下形勢,頗相得。某日,細聲語我,將有遠行。
問將何之,笑而不答,唯將其舊作一本,交我儲存。臨別語我:
「此去道路阻長,戰鬥激烈,生死難卜。此本所記,雖不過悲歡離合之情,要亦社會相一角之寫照也。敝帚自珍,古今皆然,幸為我藏之,不為鼠齧蟲蠹之資足矣,非可以為外人道也。」餘瀏覽一過,頗覺感人。因親為裝訂,略加潤色,矯正錯字,並題名為《親仇記》,藏之篋底。俟某君得勝歸來,完璧歸趙,想不以越俎代庖相譏也。
神州陸沉之年,風雨飄搖之夕,
記於靠山臨江之城,周旋無地之室。
南方的雨。
南方雨季的雨。
南方雨季山林的雨。
下個不停的雨啊,瀰瀰迷濛蒙,無邊無際。像有個什麼大力神,端起一個不知道有多麼大的盆子,盛著五洲四海的水,順著印度洋吹來的熱風,向這深山、峽谷,蔥蘢的森林,無邊的山野,汩汩的小溪,灰色的小鎮,傾盆而下。不論白天或夜晚,老是這麼下個不停,淅淅瀝瀝。屋後的芭蕉,小塘的荷葉,成天像擂鼓一般。街沿上的石頭,似乎要被滴穿了。對於一個有著緊要事情急於趕路的旅客說來,就像每一滴雨都滴在他的心坎上一樣,令人分外的焦躁、煩悶。不時走出旅店,站在簷下,望著那飛奔著的黑雲,那呼嘯著的山林,那神秘莫測的遠方,那隱沒在迷霧中的彎彎曲曲的路。心裡問道:
這雨到底要下到哪一個世紀才停呢?
這已經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我奉黨的寧遠工委之命,去向那金沙江畔的千山萬水之間,尋找那支被敵人打散了久已失去聯絡的游擊隊。不管南方的雨季道路多麼難行,要我儘快地完成這個任務。
我找好一個馬幫,和他們一塊兒出發了。起初我們走得相當順利,順著山路,一時徜徉於高山峻嶺之間,一時遊蕩在深谷惡水之旁,每天按著規定的路程,天黑以前趕到了站口,歇宿在一個馬店裡。
那種馬店,對於在這山區作長途旅行的旅客來說,就是天堂。當你在烈日的暴曬和蒸烤之下,在崎嶇的山道上掙扎了一天;或者在泥濘的滑路上被瓢潑大雨飽澆了一天;或者一時是大太陽的蒸烤,轉眼又是狂風暴雨的拷打,如此這般地又過了一天,當黃昏臨近,拖著極度睏乏的身軀,掙扎前進時,忽然看到了一天的終點,馬店就在眼前,那不是天堂是什麼?且看,太陽慢慢地落進群山之中去了,燃燒著的彩霞也暗淡下來,終於熄滅了,蒼茫的暮色籠罩了山林。這時,就在那山腳下的小溪邊,或者在那山頂的大路邊,升起了誘惑人的炊煙,馬店在望了。我們知道,在那裡有雖然不很舒適但是儘夠你扯伸了睡一大覺的板床,在那裡有雖然不很豐盛卻儘夠你吃飽的熱氣騰騰的乾飯和可口的又酸又辣的小菜。大半的時候,還能期望有濃烈得幾乎不能入口的燒酒,你甘心醉死,也想去喝它幾杯。還有豆腐乾、鹽黃豆甚至醃山雞、醬兔子或燻火腿,幫你下酒,足夠你排遣一天的疲勞和煩悶了。更有叫你一想起來就心嚮往之的夜話,一切旅途的疲勞和心頭的煩悶,似乎都被雨季的傾盆大雨沖走,被金沙江河谷的熱風捲走了。試想:大家隨便坐在馬店的小院裡,有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抽著嗆人的葉子菸,有的人坐在木盆邊用滾燙的熱水洗腳,那麼有興致地翻弄他的厚腳掌,用小剪刀挑開小水泡或者剔掉幹繭子。有些人圍坐在一張小桌邊,很有味道地在品嚐新上市的嫩葉香茶。這時,不認識的人們互相認識了,馬上就成為朋友,稱兄道弟,遞煙送茶,親熱地交談起來。談的都不是大人物關切的國家大事,而是下層受苦人的街談巷議,俚語村言。信不信由你,他們從來不希望說服你,要你相信他說的都是確切的事實和不易的真理,他只想能叫你打發那睡前的閒暇時間,能叫你淡然地笑一笑,有助你消化飲食,正如擺在小桌上誰都可以舀一碗來喝的老鷹濃茶一樣,也就行了。然而這是多麼吸引人的閒談呀,往往到了深夜,大家還不願意散去。約好明天晚上到下一個站口繼續擺談下去。至於那村姑的無端的熱情,那女主人炒菜的好本事,都是令人神往的。
所有這一切,當你還在途中作最後幾里路的掙扎,一步一步走近遙遙在望的馬店時,那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使你鼓起最大的勇氣,向那「天堂」走去。就是那揹負著沉重包裹,無精打采走著的馬群,也忽然變得精神起來,在山間暮色中,在那叮叮噹噹的馬鈴的有韻拍的迴響中,腳步加快了,幾乎是小跑起來,希望早點走進馬店。那裡一長溜的馬槽中早已倒滿了肥美的馬草和幹豆子,等待它們進去,一排排地客客氣氣地挨個兒站著,大咬大嚼起來。有的還高興得像我們打哈哈一樣地嘶叫幾聲,用來表示對於馬店主人的招待的滿意。
這看來像牧歌一般的生活,卻並不能引起我的興趣。我一路上和那些馬幫的腳伕閒談,希望從他們的口中打聽出我要找尋的那支小小的游擊隊。但是沒有一點著落,卻又一路上碰著南方雨季的雨。馬幫不能前進,只好住在途中的馬店裡,等候晴天再上路。可是這雨老是這麼下著,一下就是幾天。我想一個人冒雨前行,卻被好心的馬店夥計阻止住了。據他說要是不和馬幫一塊兒走,隻身上路,說不定在哪裡會碰到攔路搶劫。把你的東西拿了倒沒有什麼,要是一刀把你砍了,推下巖去,就誰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他還列舉了幾件現成的例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不能不相信他的善意的忠告,於是只好這麼呆在馬店裡等,等,等!真叫人煩悶死了。
但是那些趕馬幫的腳伕卻並不煩悶,他們已經習慣於這種艱苦的旅途生活了,心安理得得呆在馬店裡等好天氣。他們自有排遣時間的辦法。打葉子牌,走象棋,甚至賭紅寶,爭輸贏。其餘的人就是擺龍門陣。我既不會打牌,也不會賭寶,走棋又感覺無味,就加入了擺龍門陣的一堆裡去。從他們擺談的那麼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中,我找到了極大的快樂。那驚人的情節,深刻的哲理,樸素的語言,生動的描述,那叫人笑得前俯後仰的趣話,那震動靈魂的悲哀和痛苦,都是使我永遠不能忘懷的。特別是在夜晚,十來八個人圍坐在火塘邊,看著火塘裡燃燒著的忽明忽滅的樹疙蔸,躥著火苗,冒著青煙。火上面吊的鼎罐裡開水正在咕嚕著,好像也在埋怨馬店外邊下個不停的雨。這時候無論誰,隨便開一個頭,就像開啟話語的閘門,細水長流,委婉有致地擺談起來。我要不是有緊急任務在身,就這麼跟著他們走下去,每天晚上聽他們擺龍門陣,就是走一輩子,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心甘情願。有一天夜晚,還是這樣的雨夜,還是這麼七八個人,還是圍坐在忽明忽滅的火塘邊,那開水鼎罐還是那麼咕咕嚕嚕地埋怨著。可是,還沒有一個人,來替我們開啟話語的閘門。大家都沉默著,不說一句話,幾乎都使勁地在抽自己的葉子菸鬥,像要和它過不去似的。那嗆人的煙子到處瀰漫,這時馬店外正下著雨,屋簷水滴滴答答,滴個不完。忽然,從馬店外小街的那一頭,傳來嗚嗚呀呀的拉二胡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近了,連這個拉二胡的人在那泥濘的小街上啪啪嗒嗒拖著走的腳步聲也聽得到了。這二胡的聲音是這麼的淒涼,如泣如訴,又像在詛咒。在這樣的雨夜裡,這樣的山村小店裡,叫我這麼一個煩悶的遠方客人聽起來,想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詩句來,真是足夠叫人落淚的。
我問:「這是哪一個在拉二胡?」
「還是他。」一個馬幫腳子對另外一個馬幫腳子說,那一個馬幫腳子點一下頭,並且把頭低下去了。
但是我還是不瞭解他們說的這個他,到底是誰,便問他們:
「他是誰?」
「你想知道他是誰,你就叫他進來,唱給你聽吧。你只要管他今夜晚吃一頓飽飯就行了。」第三個馬幫腳子向我建議說。
哦,原來是一個賣唱的。像這樣到處漂泊,過著乞討生活的窮苦人是很多的。幾乎每一個小鎮上都有。他無非是能夠勉強合著嘶啞的二胡,唱一支通俗的小調,伸手向旅客討一兩個小錢罷了。我對於這樣的流浪藝人,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沒有打算去請他進來唱一段的意思。
「這一個不一樣。」第一個馬幫腳子似乎猜到了我的意思,企圖說服我,「他有一段傷心事,說來包叫你落淚。」
「是呀。」第二個馬幫腳子附和著,「我們聽了兩三遍了,還想聽。」
「好,那就請他進來唱給我們聽一聽吧。」我為了不掃大家的興,表示同意。
第三個馬幫腳子似乎早已做好準備,一聽我說請,他的腳已經到了馬店的門口。過了不一會兒,就帶著一個老人進來了。看來他不是第一次走進這個馬店來,他很熟悉地走近火塘,並且不用我請,就坐在火塘邊一條條凳上了。
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我看一下這個老人。我簡直沒有辦法來描繪他的模樣。通常描寫一個窮而無告的鄉下孤老頭子的那些語言,自然在他的身上都是用得上的。那枯草般的亂髮,那大半世的風霜在他的額上和臉上刻上的無數皺紋,那總是飽含著悽苦淚水的雙眼,那一雙枯藤般的手,那襤褸的衣服等等。但是,我從這個老人的身上卻看到另外的許多東西。他那頭髮是枯萎發白了,卻是那麼倔強地向上直立著。他的臉上是有無數的皺紋,可是並不掩蓋他那古銅色的面色,和那像粗糲的刀砍削出來的有稜有角的雙頰。他的雙眼中是滿含著淚水的,可是從淚水中卻閃射出灼人的火焰。不是哀怨,而是憤恨。那張嘴巴緊閉著,嘴唇像是用堅硬的石頭雕成的,你可以期待從那裡面發出來的聲音,是絕不可能有向別人乞討憐憫的成分的。他那襤褸的衣服還掩蓋不住那久經日曬雨淋的寬闊的臂膀和直直的脊背。從這一切,使我理解到,無論什麼樣的痛苦和打擊,是壓不彎他的腰桿的。他是那麼頑強地要和自己的命運進行搏鬥,要在風裡雨裡掙扎著活下去。他的眼裡在盼望著什麼,期待著什麼。但是從那迷茫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盼望的是什麼,期待的是什麼。
一杯濃茶遞到他的手裡,他不客氣地接過去,一連呷了幾口,放在火塘邊。拿起二胡來開始低頭調絃。弦調好了,他抬起頭來,用指頭隨便在弦上試撥幾下,發出鏗鏘的聲音。這聲音似乎就引發了他的感情,在臉上的皺紋中開始凝結,並且從眼光中閃射出來,悲痛摻和著憤恨,然而找不到哀傷的蹤跡。
弦調好了,他好像已經習慣於不必徵求旅客的意見,就側著頭開始拉起他的二胡來。原來他拉的是他的長篇彈唱中的一支序曲。我的音樂知識很淺,除開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看到過關於潯陽江頭那個天涯淪落婦人彈琵琶的描寫外,也沒有讀過別的關於描寫樂曲的作品。對於這個流浪藝人拉的二胡,我是無法加以描繪的。但是他拉的曲子卻把我深深地打動了,也包括在座的這幾個已經聽過他彈唱的受苦人。而且,本來在另外的茶座上喝著閒茶的人,正在油燈下的棋盤上酣戰的棋友,甚至正在廊簷邊收拾馬具的馬伕,都被他的曲子吸引過來,把他圍著,聽他拉下去,沒有一個人說話。那曲子從低沉的、平緩的、有幾分沙啞的調子開始,彷彿像在這一帶常見的深山峽谷中,一股並不充沛的溪流,從不光滑的淺淺的河床上流過。曲子接著激盪起來,並且越來越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顯得高低反差強烈。就像那條溪流已經流到更為狹窄又比較陡峻的河床上,溪流在兩岸花崗石上衝撞激盪,接著就衝進滿川堆塞著大石頭的峽谷裡去。有的是在亂石縫中迂迴曲折、嗚嗚咽咽哭著,正在尋找出路的細流;
有的是從壁立的危巖下或擎天的石峽中奔騰叫嘯而下的激流;也有的是拼著全身力氣向排列在河床上的狼牙石山拼命撞去的巨浪,甘心情願粉身碎骨,嘩嘩啦啦散落在青苔上,化成白色的飛沫。曲子又走進平緩的抒情詩中去了,那麼淺唱低吟、委婉有致,那麼峰迴路轉、引人入勝,那麼叫人蕩氣迴腸。聲音細得幾乎聽不到了,若斷還續,似無卻有,好像溪水已經流入地下去變成潛流了。忽然,轟然一聲,石破天驚,亂雲飛馳,像把黃河水抬到天上,一下傾倒下來,又像那地下潛流忽然從巖縫裡飛奔出來,以萬鈞之力,浩浩蕩蕩,傾瀉入一個幾十丈深的黑龍潭中去了。多麼痛快,多麼氣概!我們正大張著眼,望著他那麻灰色的一頭亂髮,正瘋狂地顫動,他那手指上上下下飛快地按著絃索。忽然他把拉弓一抽,戛然而止,聲息全無。他把臉抬了起來,眼睛並不望著我們,而是望著周圍的黑暗,望著遠處,好像看到了遙遠的他所渴望看到的什麼地方,那麼光明,那麼漂亮,從山窮水盡疑無路的地方,走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凝然不動,也不說一句話。
我們也一樣,誰也不說一句話,呆望著他那麻木的平板的臉,又順著他那眼光望過去,好像也想分享那他已經看到了光明的快樂。但是我們什麼也沒有望見,只是一片黑暗。什麼悅耳的音樂也沒有聽到,只聽到屋簷下滴滴答答令人煩悶的雨聲,那馬棚中夜馬在咬草和噴鼻的聲音。
有一個人把一杯水送到他的手裡。看來是想叫他潤一下喉頭,準備接著聽他的說唱了,下面才是故事的正文。
還是鼓動我去叫老人進來的那個馬幫腳子在我耳邊說:「你還想要聽他的說唱嗎?就這麼邊拉邊唱。不過,那要三幾個晚上才說唱得完咧。」
這當然是不行的。因為聽馬幫的人說,明天我們可能要上路,至遲後天就要動身走了。一個故事只聽了半截,那是最不愉快的事。不如改一個方式,請他在今天晚上,簡單地把他的故事用說話的方式講完。明後天如果不走,再請他來細細地邊拉邊唱給我們聽。
那個馬幫腳子看來和這個老藝人已經搞熟了,他去和老人嘀咕了幾句,老人就同意了。他先講個大概,有工夫的時候,再細細地拉唱。他開始講起來了。說的是隻講一個大概,但是我聽起來,卻是這樣的細緻,這樣的曲折,引人入勝,這樣令人感動,以至我下決心要記住他講的一切。可惜我不是像他那樣身歷其境的當事人,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那些生動感人的細節,那些精彩的形象化的語言,我都記不清楚。更可惜的我不是一個文學家,也從來沒有打算當一個文學家,我無法把這些都準確地記錄下來。原來計劃只講一個晚上的,誰知道一講開了,他也收不住,一直講到了深夜,據他說,才講了不過一半。連我在內,大家都打消了明天上路的打算,決心留下一天,聽他把故事講完,後天才出發。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年多,這個故事還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
說這個故事的人,名叫王國柱。當然,王國柱是他後來起的大名,他原來只有一個小名叫鐵柱。鐵柱雖說後來和我有多次的接觸,我卻再也沒有勇氣叫他把自己過去的辛酸,重新拿出來,咀嚼給我們看看。因此,我現在在這個山城裡坐著等長途汽車,百無聊賴的時候,忽然想起這個故事來。於是拿起了筆桿子,想把這個故事寫出一個梗概來。
將來如果有個什麼有心的作家,忽然從什麼廢紙堆裡發現了這個故事梗概,把它加以發揮,使它變成一個勸善罰惡的「善書」,起一點隨便什麼樣的作用,那恐怕已是我的非分奢望了。
1
六月的早晨,金沙江畔特有的晴天,湛藍的透明的天幕籠蓋著這南方的山山嶺嶺。在清晨,寥落的晨星隱沒進藍色天幕裡去後,在天邊東一塊西一塊地飄浮著淡淡的雲。可是太陽一爬上東嶺,那些雲塊被燒得發紅發紫,不多一會兒,就融進藍天裡去,無影無蹤了。萬里無雲的晴空裡,只掛著一個火紅的太陽,炙烤著南雲村和它周圍的田壩和山嶺。太陽越升高,氣溫也跟著升高,烤得叫大地喘不過氣來。那山村裡用紅色泥土築成的土屋,就像一座一座的火爐,散發出蒸騰的熱氣。村子裡沒有一點生氣。通常嘰嘰喳喳飛來飛去的麻雀都躲進樹蔭裡去蟄伏起來。連跑來跑去的狗也只好趴在樹蔭下,伸出長舌頭來不住喘氣。沒有一點風。村口的向日葵低著頭,無精打采地站著,葉子蔫索索的。一片沉寂,只有蟬子在此起彼落地竭力嘶叫,使人感覺更沉寂,更悶熱。山上本來遍佈著翠綠的馬尾松林,現在也顯得灰暗了。一週圍田壩裡的莊稼都萎黃了。有的已經像枯草一樣,一把火就可以點著。在田野裡,這兒那兒,穿著襤褸衣服、戴著破草帽的男男女女,頂著大太陽,踏著木頭水車,從小溝裡車水。可是不管怎麼車水,田裡的龜裂口子一天一天在擴大,小溝裡的水也眼見得快乾了。他們仍在作無望的掙扎,踏著水車,車著,車著……
這裡有三十幾天沒有見一滴雨,連雲也很少見,就是一個賽一個的大太陽掛在天上。天大旱了,一場災難眼見逼近南雲村來了。
怎麼辦呢?
地主老爺們除開因為天熱,身體感覺不舒服,要尋找陰涼地方擺上躺椅,喝茶乘涼外,並不發愁。反正土地都租出去給窮莊稼漢們耕種去了。在租約上白紙黑字寫著「不管天干水澇,如數交租」。他們儘可以等著收他們的「鐵板租」。不肯交租或者交不起租的,自然有官家的王法管著。那監獄、那鄉丁、那種種刑具都是現成的,還有保長、鄉長坐在村公所、鄉公所裡,還有縣太爺坐在縣衙門的大堂上,等著問案子哩。
窮佃戶們看著燒焦的大地,望著火辣辣的晴天,只有嘆息和祈禱。當然也有細聲咒罵一句「天殺人」的。有不信邪的青年們,把天旱怪罪在龍王廟裡坦然坐著的龍王爺,說:「我們出了這麼多錢給你蓋廟子,塑金身,逢年過節上供,到了這麼天干的時節,你都不肯吐出水來救人。」冒失的年輕漢子們就約好,到龍王廟裡把龍王爺抬出來遊鄉示眾,叫他和大家一塊兒來曬曬毒太陽,看他惱火不惱火。但是龍王爺似乎也很少反應,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肩上的金漆曬脫,木頭開了小裂紋了。
這時掌管這一方風水的陰陽先生為了維護神道,出來干涉了。請掌握這一方實權的保長出來制止青年們的胡鬧。把龍王爺又抬回龍王廟,讓他老人家在陰涼的大殿上歇涼。怎麼辦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有一把年紀的老年人出來說話了。根據過去他們的規矩,要解決乾旱的問題,只有游水龍。辦法是用麥秸紮成龍頭、龍身和龍尾,用布條連線起來,這就叫旱龍。找幾個青年把旱龍舉起,到附近深谷裡的烏黑的深水潭邊去請水龍王。老人們帶著保長和老百姓一塊兒去。經過請來的法師在那裡叩頭作揖,燒香燭紙錢,嘴裡唸唸有詞,終於把在深潭裡潛伏的水龍王請了出來,依附在草把旱龍上,然後由青年們舉起龍神,一個村一個村地游下去。無論到了哪一家,都要把家裡所有的水挑出來,一桶一桶地潑在水龍身上,自然也就潑在舉水龍的青年們的身上。據說這樣,龍神感動了,就會去東海請示他的老祖宗龍王爺,興風布雲,降下雨水來。
這個辦法靈不靈?據老人們說:「誠則靈!」獻的水多就靈。
這麼說來,如果老天不落雨,都怪你們老百姓不誠心,都怪你們老百姓獻的水少了。而這個誠心是無法用秤來稱的,獻的水也是無法用升斗來量的。
游水龍其實只是浪費一些水,對抗旱毫無作用。但是對於青年,卻把它當作一個有趣味的遊藝節目。舉著水龍,到這個院子、那個地壩,接受一場涼水的洗禮,在這麼炎熱的夏天,是最舒服不過的事了。許多青年都爭著要去參加。誰能搶到玩龍頭或者玩龍尾,更是莫大的幸運。因為玩龍頭玩龍尾的人,不但會受到更多的涼水的傾注,而且認為這是最英雄的,會受到青年們的崇拜。連那些閨女們,也往往要多看他們幾眼。玩龍頭的青年正在上下左右揮舞著龍頭。在龍頭的帶動下,後面玩龍身龍尾的就跟著他上下左右地不停滾動,真像一條活龍在紛紛得水珠的閃光中,遊動起來。那龍尾巴更是大幅度地左右擺動,真是龍頭搖一尺,龍尾擺一丈。玩龍尾的青年充分表現出他那輕巧跳動的身段。「哈,你看那玩頭的多麼有力呀!」「嘿,那玩龍尾的才真像在飛哩!」這樣的讚揚,無論誰聽了都是高興的。
用瓢舀起水來,向龍頭、龍身、龍尾潑去,特別是向玩水龍的青年人身上潑去,這是一週圍的人的義務。水潑得越多越好。向人身潑得越準越叫大家喝彩。向他們的光光的古銅色的胸膛潑去,向背脊上潑去,都不算功夫,要潑向他們的頭、臉、眼睛、嘴巴,特別倒灌向鼻子,叫受潑的人張不開眼,喘不過氣,那才是功夫哩。潑水又是百無禁忌的,男女老少都可以潑,而且應該參加潑水。連那些大姑娘,平常時候,正眼平視一下那些英俊的小夥子也會不好意思,現在卻是衝破了禮教的羅網,可以笑著、叫著,跟著舞動水龍的小夥子,向他們的身上潑水。而小夥子們誰受到更多姑娘的潑水,無疑是最受大家羨慕的了。
游水龍,這倒不像是在天旱的災難面前,向龍王乞討憐憫的悲哀的儀式,而的的確確反倒變成一村男女青年聯歡的盛大節日了。
2
南雲村今年碰到了空前的大旱,經過風俗老人的提議,保長和地主老爺的恩准,也舉行向龍王爺乞討雨水的儀式——游水龍。青年們也躍躍欲試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歡樂節日。
誰來擔任玩水龍的角色?誰玩龍頭,誰玩龍尾,在別的村子裡也許還會爭論一番,在南雲村卻可以說是早已成為定論的了。
誰玩龍尾?當然是一蹦三丈高的孫家的三娃兒外號孫猴子的了。
誰玩龍頭?當然是鐵柱嘛。
鐵柱是誰?
鐵柱就是鐵柱嘛。他今年才二十歲,一個鐵實的年輕漢子,長得十分標緻。粗看過去,他那一頭無論怎麼剃除,總是頑固地生長出來並且挺立著的黑沌沌的頭髮,那滾圓得背膀,那像用古銅雕刻出來的有力的臂膊,那從破布白汗衫透出來的凸出的胸脯,那用腰帶扎得結結實實的腰桿,當然還有兩條粗壯的大腿配上一雙大得出奇、拇指緊扣在地上的赤腳,你不能不得出這樣一個印象,真像一根鐵柱挺立在這地球上了。甚至可以說,他站在那裡,就像是用生鐵澆鑄在那裡的一根鐵柱一樣。
可是出奇得很,當我們從他的粗壯的背影望過去,正期待著他一車轉身,我們馬上看到一個寬大的、粗糙的、橫眉立眼、大鼻樑下有一張緊緊閉著的大嘴巴這樣的臉盤的時候,他卻把一副那麼秀氣的臉盤呈現在我們面前了。那彎彎的舒展的眉毛,使你無從找到一點愁悶的蹤跡;那不太大卻十分明亮的眼睛中,盪漾著一池清波,在清波上明顯地飄蕩著智慧和聰明;那周正的通天鼻子下面,有一張並不太大的嘴巴,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似乎從來沒有閉過,嘴角老向上彎著,總是那麼要說不說、要笑不笑的神情。你不會相信從那個嘴巴里能吐出什麼粗野的話來。誰也不能想象,這麼一副秀氣的臉卻偏偏長在那麼一個粗壯的身軀上。更叫人不能想象得是這麼一個秀才模樣的人物,陰差陽錯,偏偏降生在一個十分貧苦的農民家庭裡,又配上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的粗夯身子。
是的,鐵柱就是降生在一個貧苦農民家庭裡。當他降生的時候,他的媽媽想找一塊囫圇布來包他那個才出世的光光的身體都辦不到。然而他還是無病無痛地成長起來了。不到十歲,他就被送進本鄉大財主孫懷玖家裡當放牛娃兒了。人家說他是生就的機靈,其實是由於他特別的好學好問。當他才長成一個半大個子,已經和長工們一起在田裡幹老把式們才能乾的活路了。才不過二十歲,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鐵柱,已經被提升起來當了長工的領班。他不僅把各種複雜的作物栽培技術掌握了,而且能領著大家有條不紊地安排一年四季的農活。他很得孫大老爺的賞識,向他許下了許多美妙的前程。比如給他討一個能幹的媳婦,給他十畝八畝上好的田地,叫他當一個體面的佃戶,生男育女,過個安穩日子,如此等等。鐵柱這時候還沒有想到這些,而且也並不那麼相信財主老爺的甜言蜜語,天下哪裡有不吃人的狼?他親眼得見有兩個當過領班的長工,也就是他的師傅,落得的悲慘下場。一個叫石貴的老長工,因為年紀老了,一生的精力都被財主榨乾以後,在一個大年三十晚上團年的時候,被孫懷玖打發走了,只好到村頭野廟裡去過殘年。另一個叫牛囡的長工,因為抬石頭閃了腰桿,再也直不起身子來幹活路,結果也被孫懷玖隨手給幾個藥錢,就開銷掉了。鐵柱為這事想過很多很多,沒有找到任何答案。他又不甘心聽孫大老爺家裡的管事先生孫二爺說的,一切都是命裡註定這種混賬話。他就去翻看那個已經走了的老長工石貴師傅留下來的幾本小書,一本「善書」和幾本唱本。這些書當然也不會告訴他什麼道理。反正現在他正是在紅火的年紀,又受著不特孫財主家裡的長工們,而且這孫家灣和南雲村裡的青年長工們的崇拜,也就心滿意足了。
他的力氣大。在這一灣灣裡,不管是扳手勁,摔跤子,沒有一個青年賽得過他。有一回兩個青年打起架來,大家勸解不開,他上去把兩個青年攔腰抱住,舉了起來,像一把鐵鉗子把他們緊緊鉗住,叫他們氣都喘不出來了。他要他們兩個都告饒,再也不打架了,否則把他們的肋巴骨擠斷,還要摔到地上摔成八瓣兒。那兩個青年只好告饒了。就是賭吃東西,這一灣灣裡也沒有人趕得過他。有一回人家賭他二斤掛麵、一斤肉,他一氣吃下去,還喝了一大碗涼水解渴。
但是鐵柱的這些都不是受到青年們崇拜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還是鐵柱是帶著這一灣青年們玩耍的頭兒。在這山區的鄉下,閉塞得很,不要說看戲看電影,就是那牽著一個瘦猴兒來耍猴戲的,或者一個老頭兒帶兩個女徒弟來遊鄉賣唱的,也是許多年輪不到一次。說到文化,只有孫大老爺和他家那個流清鼻龍的小少爺才有資格享受。還有管事的二爺,沾了一點文化氣氣,也只能記個賬,寫個借約或賣田的契約什麼的。這一村的文化權威要數村頭那位私塾老師了,那是一位穿得古色古香,裝模作樣地大聲咳著嗽,竭力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有幾分價值的老古董。但從他那裡能夠聽到的只有「子曰詩云」那些玩意兒。鐵柱這般青年看了他都會噁心,哪有心腸向他去學習文化?但是這個村子裡有一個人,卻成了一般做活路的青年們的文化老師。這就是孫大老爺家的老長工領班王萬山。鐵柱就是向他學的農活本事,也就是接的他的班。王萬山還是鐵柱的文化老師。王萬山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學過一點文化的,誰也說不清楚。鐵柱一到孫家這個財主家來幹活兒,最使他驚奇的就是在長工屋裡這位長工領班的床邊竹蓆下發現了幾本小書。而且大家特別高興的事就是晚上睡覺以前,趁用熱水洗腳的工夫,聽王萬山在搖曳如豆的桐油燈下念他的小本本。那是從鎮上買來的小唱本。他念了一段,又細聲唱幾句,叫大家聽得入了迷;雖說大家已經累得不行,而且管事孫二爺也老吆喝著:「為啥子還不吹燈?」大家還是要聽到一個段落,才肯吹燈上床。最入迷的就是鐵柱。他拿著那些小本本,翻來翻去,他知道那裡面有非常有趣的故事,他卻念不出來,非常抱歉,也非常羨慕他的老師。於是他下決心向王萬山師傅學認字。他真是專心得很,就是在田裡做活路的休息時間,他都要用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才不過一年多,他就把唱本上的字都認得了,他也可以去鎮上買新的唱本來唸給大家聽了。這對他來說,簡直像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他隨便到哪裡,就留心收集一些小書來讀,連陳年的舊報和皇曆也不放過。慢慢地他也可以歪歪扭扭地寫些順口溜兒,來表達自己的心思。
這真像長了新的翅膀,他來了一個飛躍。逢年過節,無論青年們組織鑼鼓班子,或者是玩車燈綵船,都非得請鐵柱出來提調大家不可。大家都喜歡聽鐵柱唱他新編的唱詞。至於舞獅子,玩龍燈,也是非他出來承頭不行的。而且他是一個身體十分矯健的人,在獅子面前打滾蹦跳玩綵球的人,非他擔任不行。玩龍燈要講舞得好看,也非得要他玩龍頭不行。只要他當龍頭舞起來,那一條龍在空中左右遊動,或者在地上打滾,把人眼都看得繚亂了。在鄉下玩龍燈,是興放竹筒花的。竹筒花就是用一截有節疤的斑竹筒灌進火藥和鐵屑,築得實實在在的,用黃泥封起來,在竹節的那一頭開一個小孔,裝上火藥引線,把竹筒花拿在手裡,點著引線,便從小孔噴出火花,射得老高,像一棵開銀花的火樹。鄉下的習慣,逢年過節玩龍燈,就要對著打著赤膊玩龍燈的小夥子身上噴射竹筒花,一根火紅的火柱對著青年的背上射去,滾燙的火星滿身亂翻滾,誰受得住,誰便是英雄。南雲村裡玩龍燈,要講背得起竹筒花的頭數鐵柱。背竹筒花最多的是玩龍尾的,因此大家就要他玩尾兒。你看那竹筒對著他那光著的背心放出一股股火紅的鐵花,絲絲吼著,真也夠叫人驚心動魄的了。可是他沉著地在石地壩裡舉著龍尾巴轉著,接受火的洗禮和許多青年大聲得喝彩,以至那些女娃兒們也在半明半暗中恣意地笑著,暗地為他喝彩。
3
現在南雲村因為天干,要玩水龍了。玩頭兒的離開鐵柱,還能有誰呢?這樣想著的不僅是和鐵柱相熟的一般青年,還有一個在鐵柱的心裡已經佔了位置的青年女娃兒。這個人就是孫大老爺家的孫小芬小姐。
孫小芬在名義上是孫大老爺家裡的一個小姐,可是實際上卻是孫大老爺家的一個丫頭。怎麼說是小姐又是丫頭呢?這就說來話長了。長話短說吧,孫小芬的媽媽本來是孫大老爺家一個佃客孫家林的女兒。有一年,孫大老爺到孫家林這個佃客家去收租谷,忽然一眼看上了孫家的大女兒,立馬要討她回孫公館去做不知是第幾房的姨太太。你會說,這咋個要得?孫大老爺姓孫,孫家林的大女兒也姓孫,討她做大老爺的姨太太,豈不是亂倫嗎?這成什麼體統?咳,你是第一回聽到孫家出的稀奇事吧?孫家不成體統的事何止這一件兩件?當然,你說得有理。但是在這一方,啥子叫有理,啥子叫沒理,要孫大老爺說了才能算數的。這一回孫大老爺斷道理來了:孫家林的這女子雖說姓孫,可是同姓不同宗,沒關係。是呀,孫大老爺的家系裡怎麼有這麼一個窮佃戶呢?也許過去根本不姓孫,不知是他家哪一代祖先人跟著姓了孫的。窮佃戶孫家林雖然百口分辯,他的祖祖輩輩都姓孫,而且孫家林的高祖的祖神牌還擠在孫家大祠堂的神龕角落裡。但是誰理會這個?正如孫大老爺家的狗腿子孫二鱉說的老實話:「哪個叫你生了這麼一個標緻的女兒,又不把她關好呢?一塊兒好肉給饞貓看到了,還跑得脫嗎?」孫家林還想出一個正當理由來抵擋,說孫大老爺都是四十開外快五十歲年紀的人了,這女娃兒還不滿二十歲呀,年歲相差太遠了。這個理由不禁惹得孫大老爺哈哈大笑起來。孫二鱉也連忙跟著哈哈大笑,並且加以註解:「這個,孫家林,你放心,孫大老爺經常吃著洋藥補酒,夠你女兒受的,包她明年就生個胖娃娃。」
好說歹說,孫家林連叩頭也沒有受到一個,就當起孫大老爺的嶽爺來了。一乘小轎把哭哭啼啼的孫家閨女抬進孫公館裡去了,並且給她取個好學名,叫孫桂芬。就這麼,孫桂芬糊里糊塗地就當了孫大老爺的姨太太。但是到底是第幾房姨太太,沒有說,也許她根本還上不了房。因為孫家的一家人誰也沒有把她當作姨太太看待,實實在在是廚房裡請來的一個不要工錢的打雜大嫂,燒火煮飯,餵狗關雞,打掃房子,洗衣縫被,忙得不可開交。只是有時候孫大老爺高興了,叫去上房陪著燒鴉片煙,也偶爾陪他睡覺。
果然第二年,就生了一個胖娃娃,是個女的。這一下,孫桂芬的身價更是一落千丈。誰叫她生個女的呢?反正一樣,做個更辛苦的女嫂孃姨罷了,連孫大老爺叫她到上房去陪他的資格也取消了,孫大老爺早已又找到新的更標緻的姨太太了。
孫桂芬生的這個女兒取名叫作孫小芬。名義上說當然是孫家的小姐,其實不過是個小丫頭。孫小芬從一曉事情,就跟著媽媽在廚房裡幹這幹那,沒有少受氣,少捱打。連正大名分地喊孫大老爺一聲「爸爸」,也要受大家多少天的白眼和奚落。母女二人在破柴房裡搭個鋪,多少晚上,從那破瓦縫裡望著天上的星星,她母女倆低聲訴苦,抱頭痛哭。連在隔壁長工屋裡住的長工們也為她們的悲慘命運傷心落淚。鐵柱第一個不安逸,禁不住敲響木板牆,對她娘女說:「你們本是窮人家的骨頭,他們哪裡會把你們當人待!」
這話雖說簡單,卻解開了母女倆心頭的疙瘩。名分上說起來一個是姨太太,一個是小姐;實際上一個是女傭人,一個是丫頭,連長工也不如。孫小芬聽到隔壁長工屋裡的長工們同情的嘆息,特別是聽到鐵柱的安慰,她哭得更厲害了。窮人的骨頭窮人的血,還是隻有窮人才能憐惜。像有一股暖流,流進她那早已枯竭的心田,她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之情。
「孫小芬!又躲在你那狗窩裡偷懶。上屋裡在叫你哩!」那個管家孫二鱉又在院子裡嚎叫了。孫小芬趕忙擦乾了眼淚,走到上房去侍候那個閻王婆。去遲一步又要被鴉片煙扦子戳臉了。果然,孫小芬還沒有走進上屋,就聽到那母老虎在拍桌打掌地又吼又叫:「死到哪裡去了?瘟神!」孫小芬硬著頭皮跨進門檻,看到母老虎的凶神惡煞的樣子,一身起雞皮疙瘩。她還沒有走近前去,那婆娘就吼叫:
「哼,我以為要用八人抬的大轎才把你小姐請得來哩!」說著就用手釘拐給孫小芬的頭頂敲一下,接著扯起她的耳朵往梳妝檯角上碰。孫小芬的額頭上馬上拱起一個大包。她想哭,可是她不願意哭。她不想在這個惡婆娘面前示弱。甚至她連眼淚也不掉一顆,都嚥到肚子裡去了。她還反口說:「你一喊,我就來了嘛。」
「喲,孫家的白米飯把你脹大了,敢跟老孃頂嘴了!」這婆娘被激怒了,順手拿起竹鞭,向孫小芬沒頭沒腦地打下去。孫小芬用手護著頭,她的手背上,現出一條一條像豬兒蟲大的紫疙瘩,她不能逃走,只能轉過身來轉過身去承受那無情的鞭子。可是她還是不哼一聲,還對嘴:「啥子事又惹你發氣了嘛?」
其實那婆娘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又是什麼事把她惹發了氣。她似乎一想起孫小芬就有氣。她氣她自己為什麼不能生男育女,孫大老爺娶了孫桂芬來,為什麼又不給他生一個兒娃子。要是孫桂芬生了一個兒娃子,她就可以把兒娃子抱過來,趕走孫桂芬,據為己有,承接孫家的香火了。可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不值錢的女娃兒,賠錢貨。她越看越生氣,越想越生氣。孫小芬便是她最方便的出氣筒。
孫小芬是老挨鞭子的人,她已經挨慣了,覺得沒有什麼。在門外聽挨鞭子的孫桂芬卻受不住了。孫桂芬撲進門檻,她並不想去向那個母老虎求情,只是抱著孫小芬哭起來:
「苦命的女兒呀!」
母老虎更是大發雌威,大叫:「要你來號喪!她生是孫家的人,死是孫家的鬼,我才是她的娘,我愛怎麼教訓她就怎麼教訓她,和你這個婆娘有啥相干?」
照這一方的風俗,就是這樣。老爺們娶多少個婆娘,都坐不了正,她們生的兒女只能把正房太太叫娘叫媽,生自己的親媽卻只能叫姨。似乎這些婆姨都不過是老爺們發洩性慾的工具和替大太太生孩子的機器。對自己的親生兒女都不敢去疼愛的。
現在落到孫小芬身上的每一鞭子,都像是落到了母親身上,她怎麼也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闖入這上房禁地,抱起女兒號叫起來:「我的女兒,我的肉呀!」
孫小芬對於母親在這隻母老虎面前表現出來的軟弱,卻反而生氣了。她埋怨親生媽媽說:「我站起是一個人,躺下是一個鬼,不過就是這樣,你哭啥嘛?」
母老虎也叫起來:「這上房沒有你踩腳的地方,你給我滾出去!」
孫桂芬只得邊擦眼淚,邊退出上房去,不住地抽抽搭搭地哭:「苦命的……」
母老虎對孫小芬也吼叫:「老孃今天沒有那麼多力氣來教訓你,等老爺回來了,拿棒棒來啟發你。你也給我滾出去!」她不記得叫孫小芬到上房幹什麼來了。
孫小芬退出上房,她一直沒有哭,甚至沒有掉眼淚。只有等她回到柴房,投到她親生媽媽的懷抱裡去,才大聲地哭了出來:
「媽媽,我的親孃呀!」她身上的每一根鞭痕現在發狠地痛了起來。媽媽用手指撫摸那一條一條的鞭痕,小刀在割她的心一般。母親那辛辣的熱淚,更像一粒一粒的火星滴在孫小芬的傷痕上。媽媽只能模模糊糊像發囈語似的叫:「苦命的,哪個叫你投到孃胎裡來?」
「唔,媽媽……」那母親的手指的輕撫,那滴在傷痕上的母親的眼淚,雖然使她微微感到痛楚,卻使她得到最大的安慰。
4
和母親感到一樣痛苦的還有那在隔壁長工房裡沉默著的長工領班鐵柱。他雖然沒有親自到上房門外去聽那啪啪的竹鞭的聲音,可是他能夠想象。想象一個人怎麼在竹鞭下受煎熬,是比受到鞭打的人更其難受的,因為他可以設想出各種惡劣的鞭打方法以及被鞭打的人的各種痛苦的神態來。他從孫小芬被召喚到上房去開始,就感到心裡忐忑不安,其後聽到惡雞婆的叫罵聲和鞭打聲,就更是難以忍受了。他的心一扯一扯地痛,他的皮肉也感到烈火般的灼痛。但是他沒有能力去阻止這樣的鞭打,甚至他沒有權利去站在上房門外聽別人受罪。只是坐在長工房裡張著耳朵聽著,牽心掛腸地想著,為孫小芬的抗議性的沉默而高興。他說不出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今天惡婆娘對孫小芬的鞭打,幾乎使他不能忍受,想要不顧一切地衝到上房去,把那個惡婆孃的竹鞭抓過來,折成短節節丟掉,然後把孫小芬保護著接回到她的柴房裡去。他曾經這麼衝動過,他的眼睛開始噴出火焰來了,他想站起來,但是被他的長工夥伴把他按住,不准他站起來。他用拳頭狠狠地在床板上捶了一下:「嗐!」把頭低垂下來。當他的頭不時抬起來,可以看出在他的眼裡的火焰並沒有熄滅,這樣的火焰要燃燒起來,是可以把這地主老爺的公館燒掉的。
當孫小芬從上房回來,投進她的親媽媽的懷抱痛哭的時候,鐵柱已經完成一個重要的任務,他去摘取許多片苦楝葉來,放進嘴裡,細細地嚼,嚼成末末,吐了出來。苦楝葉是非常苦的,據說這苦味便是大涼性,用嘴嚼細,敷在傷痕上,便可以減少灼傷的痛苦。他把嚼好的苦楝葉末用一片葉子包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他猶豫似的站了起來,長工夥伴們誰也沒有阻止他,他跨進隔壁柴房的門檻。
他徑直走近孫小芬的床邊,他並不曾想象這是走近在名分上說來是姨太太和小姐的床頭,倒好像走近和自己平等的一個夥伴的床邊。他把那包苦楝葉末放在床邊,幾乎沒有看孫小芬地對孫桂芬說:「把這個敷在傷包上,要好過一點。」說罷就退出房門,回到長工房裡去了。
這樣的事已經不是一次了。在孫小芬看來,也並不覺得奇怪,甚至幾乎是期待著鐵柱的到來。她看著鐵柱那雙穿著草鞋的大腳板啪啪地走了過來,她望著他那紅光四射的嚴肅面孔,那像兩片鐵片似的堅實的嘴唇,那揚起的眉毛,啊,那一雙閃光的誠摯的眼睛!孫小芬突然感到一切痛苦都成為過去,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是甜是苦。孫小芬聽到了那更其體貼的聲音,使她心動:「還要嗎?我可以去再摘些來嚼。」
「鐵柱,難為你了,不用了。」媽媽親切地望著這個高大個子的年輕人。
等鐵柱走出房門,媽媽就把苦楝葉末拿來敷在孫小芬手背上腫得最高的地方。孫小芬的手背上陡然感到一股涼爽的味道,而同時卻有一股暖和的細流,流進她的心田。她什麼也沒有說,貪婪地享受這種感情。
說來奇怪,其實不奇怪。孫小芬以後被那惡婆娘欺侮,捱打,對於她說來,卻不是特別可怕的事情了。她的皮肉之苦總會換來鐵柱的同情和安慰。這種同情和安慰,幾乎成為孫小芬努力追求的一種快樂和享受,以至簡直成為她的生命的源泉了。她看到她的手上臂上敷著鐵柱送來的藥,她就想到這是鐵柱親手去採摘來的苦楝葉子,是他親口忍著苦澀為她嚼成藥末的,這裡有鐵柱的情分,她就非常珍惜,生怕藥末掉了。
可是孫小芬對於自己這種模糊的願望還捉摸不定。她無法肯定地說她是不是對鐵柱有點什麼意思了,她更無法肯定鐵柱這麼對她好,到底是出於一種什麼動機和願望。她只是默默地想著,聽到鐵柱在隔壁長工房裡說一聲話,咳嗽一聲,笑一聲,都是她的享受。她聽到鐵柱那啪啪地走得很重的腳步聲出了長工房門,就害怕著,卻又盼望著是他走進她的柴房來了。結果鐵柱走過去了,沒有進來,她感到幾分莫名其妙的悵惘,甚至失望。
她想起來了,鐵柱怎麼敢一個人走進她的柴房裡來呢?在鄉村裡,青年小夥子和大姑娘之間本來就隔著一層世俗的藩籬,更何況鐵柱是一個普通的長工,而她卻總還是孫大老爺家的血肉之軀,在名分上還是孫家的小姐呢。一個小姐和一個長工,隔了多麼大的距離,要相好起來,該是多麼不可想象喲。
「唉,」孫小芬不能不嘆息了,「為什麼他是一個長工,我卻是一個空頭小姐呢?要是我真是孫家的一個名副其實的丫頭,該有多好!」她可以公開地和鐵柱接近,公開地和鐵柱說話,甚至公開地和鐵柱相好起來,鐵柱可以明媒正娶,把她討過去當媳婦,該是多麼幸福呀。
現在,她只是以她在廚房當丫頭的實在身份,有機會和鐵柱見面,說兩句話,有時還暗暗地在給他盛的飯裡埋進一點好菜。
她在廚房的角落裡偷看,她看到鐵柱在長工桌上端碗扒飯的時候,偶然扒出一塊肉來而吃驚的樣子,跟著又看他趕緊掩蓋起來,接著又偷偷吃了的滿意神色。孫小芬像心裡有一塊石頭落地似的舒服。
「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要和他好起來,怎麼樣呢?要死要活,我顧不得了。」孫小芬簡直為自己這種大膽的想法吃驚,甚至有些害怕起來了。也許這不過是一種不會有結果的夢想,只會給她和鐵柱帶來災難。而且她還不知道鐵柱到底對她怎樣,他敢和自己相好嗎?「他敢和我相好的。」孫小芬痛苦地想。她不知道她憑什麼做出這樣的判斷來,但是她越想越堅信不疑了。「他並沒有把我當作什麼小姐,他是把我實實在在地當作一個受欺侮的丫頭。一個丫頭和一個長工為什麼不能相愛呢?他忍著苦替我嚼苦楝葉,這種情分是多好呀!」
「這苦中的甜味是多好呀!」孫小芬常常在半夜醒來,想得很多很多,一個少女的夢總是美麗的。她才從一個美夢中醒過來,她夢見她和鐵柱好起來了,他們在打柴火的密林裡幽會了,她投身在他那寬闊的胸懷中去,那是有多麼大力氣的雙臂呀,簡直把她摟得快要出不來氣了。他就這麼親熱地緊摟著她,一句話也不說。使她吃驚的是他的那兩片鐵片般的嘴唇向她的嘴唇捱過來了。「啊!」孫小芬驚醒了,原來是一個夢。她的心還在怦怦地跳著。她忽然聽到隔壁長工房裡的一片鼾聲,她能夠聽出來那又粗又長的鼾聲,就是鐵柱發出來的。多好聽!
可是有的夜晚,孫小芬卻為噩夢糾纏住了。她夢見她和鐵柱正在相好的時候,被孫大老爺捉住了,看他氣得鐵青的臉,那惡婆娘幸災樂禍地拿出一根粗繩子來,叫孫二鱉把她和鐵柱捆得紮紮實實的,還是嘴對著嘴捆起來的,把他們兩個抬出去遊鄉示眾。最後是孫二鱉在他們的背上綁上磨墩,拿去沉河。她和鐵柱兩個撲通一聲被摔進大河裡去,她和鐵柱兩個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啊,出不來氣了。
「啊!」她大叫起來。
「怎麼啦?」她的媽媽把她拍醒了,原來是一個噩夢,她渾身流汗,心快要跳出來了。她沒有敢把她做的夢告訴她媽媽。這個夢是多麼可怕,可是她和鐵柱被公開地捆在一起,一塊沉到河底去,又是多麼幸福喲。
孫小芬近來就是這麼半夜半夜地想呀,做夢呀,折磨著自己。她既感到痛苦,又感到快樂。
她現在一天不看見鐵柱,心裡便好像有一塊石頭沒有落地。她以每天吃飯的時候能看到鐵柱那麼狼吞虎嚥的樣子為快樂,她連看到他身上穿的布汗衫破了,從那破洞露出他那結實的有稜有角的肌肉,也感到奇怪的舒服。她又暗地為鐵柱自己縫補衣服那樣粗針粗線的手藝而感到好笑。要是她能替他縫補一下衣服,她會緊針密線為他縫得很巴適的。她真想這麼辦,想得很厲害,以至她趁鐵柱他們出工去了,偷偷跑進長工房去,把鐵柱的汗褲拿回柴房替他補好大洞,又送了回去。她注意觀察鐵柱的反應,也注意觀察其他長工是不是會偶然發現鐵柱有這麼好的縫補手藝而盤問他。但是,她沒有發現鐵柱穿上她補的那件汗褲到廚房來吃飯,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其他的長工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鐵柱在舀飯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他們兩個的眼睛對看了一下,便轉開了。就是這樣,孫小芬已經感到十分安心了。
5
南雲村的玩水龍的班子組織起來了。鐵柱舉著水把龍的頭,和夥伴們一起,從這一個大院子玩到那一個大院子。涼爽的水,一瓢一桶地潑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感到十分舒服。他們把過年玩龍燈的本事都使出來,使水把龍上下翻騰,左右盤旋,像真龍在飛舞,博得一個院子又一個院子裡人們的喝彩聲。按照風俗,這種場合是百無禁忌的,大人、小孩、老頭以至不大出門的大姑娘,什麼人都可以向他們潑水,向他們高舉的水把龍身上潑水,向他們玩龍的青年的頭上、身上潑水。有的惡作劇,專門給玩龍頭的鐵柱臉上潑水,叫他睜不開眼睛,或者故意用水由下向上照他的鼻孔衝去,叫他嗆鼻子,這樣大家便大喊大笑起來,覺得勝利了。越是向鐵柱潑水的人多,越顯出他的人才出色。一些年輕的大姑娘,都趁這個不受禁止的場合,向她們喜歡的小夥子潑水,跟著他們跑,笑著、喊著。鐵柱的英俊和他能說會道,會搞各種青年喜歡的文化活動,是遠近聞名的,因此向他潑水的大姑娘也最多。
水把龍玩到孫大老爺的院子裡來了。這個院子歷來就是這個村子或者說這一鄉一壩裡政治、經濟活動中心,也是文化活動中心。那裡準備的水最多,潑水的人也最多。這是孫大老爺很高興的事,不特顯出他在這一片地方的重要性,也希望龍神能夠給他降下神水,使他年豐人壽。他興致勃勃地坐在上首階沿邊看青年小夥子們玩水龍和看大人、小娃喊著跑著在給小夥子們潑水。
最興奮的恐怕要算孫小芬了。她和別的一些青年,其中也有年輕的女伴,用大瓢小瓢的水向水龍和玩龍的小夥子們身上潑去,跟著遊動著的水龍跑,又笑又叫。她特別有興趣給玩頭的鐵柱身上潑水,鐵柱也向她張著大眼睛笑,他似乎在逃避著,卻實在是有意承受著孫小芬潑來的水。這一下他們才真正地笑著對看,並且說著笑話,沒有人奇怪。她再也沒有這麼快活過了。鐵柱也再沒有別的機會像今天這樣對孫小芬笑,向她表示明顯的愛慕之情。
「他果然是喜歡我的。」孫小芬心裡默默唸著,作出這樣的判斷。
這天晚上,兩個青年,睡在隔壁,卻沒有閤眼,他們想一樣的事情,並且下了一樣的決心,不管在他們的面前有什麼災難,他們也不在乎了。世界上再沒有比被一個人真誠地愛著的人更幸福的了。
他們在這個院子裡是無法談話的,只能在廚房吃飯的時候,或者在院子裡走動的時候,悄悄地用眼睛說話。這對於一對被愛情的烈火炙烤著的青年當然是難以滿足的。他們終於找到了機會。當然是在鐵柱的長工夥伴們的同情和支援下,才得到這樣的機會的。
孫小芬隔些日子,要上柴山上去打柴,一去要半天才回家。
有一天,孫小芬上柴山打柴去了,鐵柱正帶著夥伴們一塊在坡上出工,幾個青年長工就慫恿鐵柱,要他偷偷到柴山上去會孫小芬。並且答應在孫家有狗腿子來檢視時,替他說出種種的理由來掩護,「怕什麼?去!」鐵柱不顧一切,偷偷跑到柴山上去了。那裡倒好,密密的樹林和灌木叢,哪兒都找得到幽會的地方。鐵柱忽然在孫小芬面前出現,孫小芬簡直駭呆了。然而她也早已有死也不怕的心理準備,無所顧忌,她就和鐵柱鑽進一個密密的灌木林裡,找個能聽到外面聲音的地方,坐了下來。但是他們似乎並沒有多少話要說,早已是心心相印,現在只是相親相偎了。孫小芬過去夢中的情景成為現實了。她果然投身在鐵柱那寬闊、結實的胸懷中去,鐵柱的雙臂果然是那麼有力,把她緊緊抱住,叫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不明白她為什麼反倒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讓她的淚水把鐵柱的胸膛打溼了一片。鐵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摟著,替她揩眼淚。她幾乎要昏厥過去,像睡了的小孩似的偎著不動。世界上除開他們兩個人,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橫在他們前頭的是幸福還是災難,他們一點也不想去思考。
時間凝結了,現在,就是一切!
鐵柱從此覺得他的命運是和孫小芬拴在一起了。他突然感到,孫小芬在上房遭到那個惡婆孃的鞭打是難以忍受的了,每一下鞭打都像落在他的脊背上,使他特別感到難受。有一次,他竟然大膽地衝到上房的門口。孫小芬正在遭受惡婆孃的毒打,她像往常一樣,默默地忍受這一切,她唯一的期望是回到柴房,能夠得到鐵柱的同情和安慰。她沒有想到鐵柱竟然公開衝到上房門口來,並且抗議說:
「老闆娘,你就息點氣吧。你把你孫家的親骨肉不當人,我們還把她當人呢。」
惡婆娘萬沒有想到,鐵柱這個普通的長工竟敢來多嘴,這還了得!她豎起眉頭,斜眼望著鐵柱說:
「你這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不屙泡尿自己照照,是啥東西,敢來跟老孃嚼舌頭了。哼,我不看你是長工領班,我叫你馬上給我滾蛋!」
鐵柱也氣了,大聲說:「你以為過了你這個村,就沒有你這個店了?憑力氣幫長工,哪裡幫不成?非在你這裡幹?好吧,你就算賬吧。」說罷他就回長工房去了。
其他幾個長工聽說他們的領班受了氣,都說:「要走就一起走。」都到上房喊算賬。
孫大老爺在後房鴉片煙床上才起來,聽孫二鱉來通風報信,趕忙出來說好話。明擺著的,大忙季節就要來了,他上哪裡去一下找這麼多長工?像鐵柱這樣提得起放得下的領班到哪裡去找?
他只好忍了這口氣,好說歹說把鐵柱留下,別的長工也沒得說了。鐵柱出了這口氣,也長了孫小芬的志氣。她再不是默默地忍受,有時也敢還嘴,打急了也敢嚷嚷,要尋死尋活,不在家裡過了。她又一次和鐵柱在柴山密林裡幽會的時候,孫小芬說起不在孫家過了,一塊跑出去過日子的想望,他們兩個好歡喜了一場。
可是一想起他們兩個的前程,就心亂如麻。要把他倆相好的事公開,是不可想象的。一塊逃走吧,也有難處,光光兩個人到哪裡去過日子?再說,這一帶都是孫大老爺的天下,跑不出去,捉了回來,那真是要背磨墩沉河的了。說到這裡,兩個人只有嘆氣的分了。
但是他倆的關係實在已到了難以割捨的地步。有一天晚上,孫小芬的媽媽到上房去給大老爺燒煙去了。孫小芬一個人在柴房過夜,她早睡著了。她突然感覺到有一個人已經鑽進她的被窩,睡在她的身邊了,並且緊緊地把她摟住了。她聞到她熟悉的男人的氣息,從緊張的粗聲喘氣裡她明白這是鐵柱。似乎早已料到有這麼一天似的,她一點也不想反抗,相反的她感受到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偎在親人的懷抱裡那種特別舒服的味道,哪怕她覺得鐵柱是多麼的粗魯。她沉醉地細聲叫起來:「鐵柱哥。」
可怕的事到底發生了。有了一次,就難免二次三次,他們糊里糊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終於孫小芬發現,她感到精神懨懨的,特別想吃酸的,有時想吐。這件事到底被她的親媽媽發現了。孫小芬只好把她和鐵柱相好的事對媽媽說了。媽媽嚇得不得了:「糊塗的女兒呀,這卻是滅門的禍事呀!」
但是媽媽又有什麼辦法呢?不敢去找墮胎的接生婆,怕漏了出去女兒就沒命了。而自然發展又是無情的,眼見女兒的肚子大起來。她慌了神了,找鐵柱來商量,也沒有好主意。孫小芬想起沉河的事就害怕,她想自己跳水死了算了。她對鐵柱說,她這輩子總算有人愛過她,也死得了。鐵柱卻堅決地阻止了她。他們商量怎麼逃了出去,但是這也很難。兩個窮光蛋拖著孩子怎麼混得下去呢?
更糟糕的是,孫小芬在上房走動,到底被惡婆娘看了出來。
她把孫小芬關在上房,叫她跪在地上捱打。孫小芬突然什麼也不怕了,大不了不過是一死,她不隱瞞地說了出來:
「我就是愛鐵柱哥。你把我拿去沉河吧,拿去上刀山、下油鍋吧。我就是喜歡鐵柱哥!」
「好不要臉,你把孫家的門風敗壞完了,是該拿去沉河。」惡婆娘氣得七竅生煙了。她把孫大老爺叫來商量沉河的事。
孫大老爺一聽,反倒不動聲色了。他告誡他的太太,千萬不要聲張出去,這種事傳出去,女子死了的事情小,他孫家的名聲損失就大了。他決定把這件事掩蓋過去。孫小芬下決心一死,甘心情願和鐵柱哥捆在一起去沉河,她等著。可是奇怪,她的那個爸爸不特沒有聲色俱厲地責罵、毒打孫小芬,並且把孫小芬拿去沉河,反倒對孫小芬說好話。說事已至此,打胎已經遲了,只好生下來算了。孫小芬當然猜不透孫大老爺肚裡的算盤。老頭子正在盤算著:如果逼得急了,孫小芬尋死尋活,鬧了出去,孫家的招牌打爛,那就壞了。於是他當機立斷,派人去把觀音閣的那個女善人找了來。
6
隔孫大老爺的公館約有五里路的山灣密林裡,孤零零地有一座小小的廟子叫觀音閣。觀音閣守閣的人是一個帶髮修行的女人,外號何善人。與其說是觀音閣裡有個何善人,倒不如說有了何善人才有觀音閣。這話咋說呢?
原來何善人是這一鄉有名的美人,原本叫何美人。長得十分標緻,又很有些招蜂引蝶的本領,和好多青年暗地往來。人家說她家門前的草路都踩成一條大路了,這自然是有幾分誇張的說法,其實這都不過是有人替她抬高身價放出去的話。她最得意的是到底把本鄉第一個大財主孫大老爺勾上了,真是吃穿不盡。不久何美人就身懷有孕,要孫大老爺明媒正娶。孫大老爺哪裡敢把她娶回來,一則家裡有一個母老虎守住門檻,娶不進去;二則何美人肚子裡懷的,他也沒有把握說是不是該姓孫,要是別人的種子,豈不亂了孫家的宗了,這也使不得。可是何美人又實在夠意思,難捨難拋。於是不知道是哪個聰明人替孫大老爺出了一個主意,專門在不遠的僻靜山灣灣裡修一座小廟,塑一尊大慈大悲的觀音大士。那塑像的師傅也很有心計,那觀音大士簡直就像何美人站在那裡了,一隻手抱著水瓶,一隻手拿著楊柳枝,怪好看的。孫大老爺就叫何美人打掉娃娃,宣稱從此改邪歸正,要到觀音閣出家修行,再也不叫何美人,改叫何善人了。孫大老爺怕她剃了頭髮成個光禿子,破了相,不好看,叫她帶髮修行。這就是有了何善人才修觀音閣的來由。從此觀音閣名義上是孫大老爺經常去燒香的地方,實際倒成了他和何善人尋歡作樂的逍遙宮了。只是把何美人改成何善人罷了,誰還敢去拈花惹草呢?但是,這只是孫大老爺的想法,何善人是不是從此皈依服法,就一心貼在孫大老爺這個老傢伙身上,和那些標緻的小夥子斷情絕義了,也很難說。孫大老爺也顧不得這些,他只要有這座逍遙宮就行了。又有何善人走家串戶給他拉皮條,把女人騙到這裡來行樂,避開了家裡的母老虎,又省得到別人家去偷雞摸狗,要擔多少風險。至於外邊風言風語,說觀音閣裡除開觀音菩薩,沒有一處乾淨地方,有的還說如果觀音菩薩是活的,也難保不失身的,誰耐煩去聽這些。
現在孫大老爺的閨女和長工鬧戀愛,懷了孩子,有傷孫家門風,非同小可,他就想起這個僻靜的小廟和何善人來。
何善人是孫公館的常客,一請就來。她一來就徑直到了孫大老爺的後房煙鋪,一屁股坐在床沿便嘮叨起來:「喲,我以為大施主再也不去我們小廟行善了呢。你又是瞧起哪一家,要我來拉了?」
「你胡說什麼,我有正事。」孫大老爺糾正她。
於是孫大老爺毫不避諱地一五一十,把孫小芬和鐵柱私通、身懷有孕的事,對何善人說了。
「哼,我說啥子正事呢!你在外邊尋歡作樂,就不准他們在家裡偷雞摸狗?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各人行各人的方便吧。」何善人抓住了孫大老爺家裡的隱私,更有理了。
「哎,你少嘮叨,我以後多來行善就是了。」於是孫大老爺把他和他老婆商量的辦法,告訴何善人。他準備把孫小芬偷偷送進觀音閣去關起來,等她生罷孩子,再偷偷接回家,把這一宗醜事掩蓋過去。
何善人問:「那麼,那個私娃兒呢?」
「你還不懂得咋個處理私娃兒?哪個還要這個雜種孫子?」
孫大老爺認為何善人對於處理私生子是早有經驗,不消說的。她所以要這麼問,不過是想多要幾個外快,於是,他又補了一句:
「一切開銷,來我這裡拿就是了。」
事情就這麼說妥了,孫大老爺給何善人一疊票子打發她走。
臨出房門又叫住何善人,對她說:「這件事你要漏出去,有你好看的就是了。還有,這女子你要看好,不要叫她偷跑了,也不要叫她尋死上吊。」
何善人對於這種善事久有經驗,一一點頭答應了。
一個黑夜,人不知鬼不曉,孫小芬被送進觀音閣去,鎖在大殿側邊一間堆雜亂東西的小屋裡。這間小屋只有一個高窗透進空氣和光線來,何善人只從她素來行方便的後門進出。
孫小芬的親媽也被打發回孃家去了。對外只說她兩母女都回孃家去了。
鐵柱被矇在鼓裡。
7
孫小芬知道她是被關在觀音閣裡來了,因為何善人她是認得的。何善人除開給她送水送飯,帶她上廁所外,還給她說好說歹,見天在她的耳門子裡嗡嗡地灌:「你自己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敗壞了孫家的門風,孫家給你掩蓋了,你還不願意?」又威脅她:「你要跑出去,醜事就會張揚出去,孫大老爺也顧不得你了。看孫家祠堂裡不把你拿去沉河才怪呢!」這一點孫小芬是早已聽說過的,按照孫家祠堂定的族規,孫家的女子要是「偷人」或者守寡的不貞潔,就要捉起來,背上磨墩沉到大河裡去。她現在就落到這種危險的命運中去了。
「他們打算把我咋個辦?」她問何善人。
「這個你都不明白?在這裡偷偷生下私娃兒,你偷偷回家去,還是一個沒出嫁的黃花閨女嘛。」
「那麼娃娃呢?」
「私娃兒,你就不用管了。」何善人說得真輕巧。
那怎麼行呢?這是她和鐵柱的骨血,是他們的愛情見證,怎麼能不管!但是該怎麼辦呢?她的心亂極了。鐵柱哥啊,你在哪裡?你怎麼不來出個主意喲?
鐵柱在哪裡?孫小芬被悄悄送進觀音閣後的第三天,他就被孫大老爺隨便拈一點過錯,把他開革了。鐵柱和長工夥伴們當然知道這是為了什麼。他只好捏著鼻子受了。他到遠遠一個長工夥伴那裡寄住,打零工混飯吃。他一心一意要打聽出來,他們把孫小芬到底弄到哪裡去了,是死是活,總要有個下落。他到孫小芬的外婆家裡去問孫桂芬,孫桂芬說她不知道,她也正在著急呢,是不是真的被他們偷偷地沉了河了?鐵柱跑到大河邊去,望著那滔滔的河水,大河只顧自己流著,不能告訴他什麼。如果真是沉了河,鐵柱是有決心下河下海去尋找她的。
鐵柱一有工夫就回到孫家大院子去打聽,他的長工夥伴們也幫他打聽。幾個月一晃過去,還是沒有打聽到孫小芬的下落。難道真的被他們悄悄拿去沉河了嗎?孫大老爺這種人是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的。
關在觀音閣裡的孫小芬更是著急,時間過得快,幾個月過去,她的肚子更大起來,她已經感受到孩子在跟她開玩笑似的踢蹬了。她像一個準備第一次做母親的女人一樣,既懷著興奮,又懷著恐懼,而孫小芬更是有無窮的憂慮。她已經搞清楚孫大老爺準備搞什麼鬼把戲,私生子是沒有權利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下去的。她怎麼能容忍她和鐵柱的真正愛情的結晶被人毀滅呢?啊,不,這是我的孩子!不能!
她一直心神不寧,夜晚常常做夢,一時夢見她才生下來的孩子被何善人捏死了,丟進廁所的糞坑裡去了,像過去她聽說過觀音閣糞坑裡不止一次發現過私娃子的事一樣。一時她又夢見鐵柱到觀音閣裡來了,拉起她跑出觀音閣。唉,她怎麼也跑不動,鐵柱把她背起來飛跑。她的肚子疼得不得了,醒過來原來是在做夢。啊,鐵柱,鐵柱,你再不來,這一輩子就要見不著了。但是她堅信鐵柱正在找她,他的心比金子還亮呀。
在孫小芬臨產前一個月,鐵柱到底打聽到了孫小芬的下落,起初他從長工夥伴們的口中探聽到孫二鱉偶然漏出來的口風。孫小芬並沒有死,被關起來了,等到生私娃兒。後來被一個青年長工探聽到了,是關在觀音閣何善人那裡。因為有一回何善人到孫大老爺家背米,她背不動那麼多,就叫一個長工夥伴幫她背一下。這個夥伴背起米口袋,覺得重得很,為什麼何善人背這麼多米去?他就起了疑心。等他把米背到觀音閣的後門,何善人就不准他再往裡面走。那青年說:「何善人,我幫你背進去倒在米櫃子裡吧,一個腳手就辦完了。」何善人卻堅決不叫他搬進去。他從大殿邊伸頭望一下,看到廂房有一間屋子上了鎖,這觀音閣裡一定有名堂。
他回來和幾個長工夥伴一合計,要趕緊告訴鐵柱。鐵柱聽到這個訊息,十分興奮,也十分著急,巴不得馬上衝進去,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把孫小芬背起來就跑。不過夥伴們商量一下,這個訊息怕不實在,還是先搞確實了再說。即或知道孫小芬是被關在那裡面,但是被鎖在屋裡,門也打不開呀。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孫大老爺如果發現了,把孫小芬弄到別的地方去藏起來,或者把孫小芬搞死,就不好辦了。鐵柱也明白了這件事情急不得。但是他算一下時間,小芬的產期快到了,叫他又怎麼不著急呢?鐵柱第一步要搞清楚的,到底孫小芬是不是被關在觀音閣裡。他趁擦黑的時候,沒有人看見,偷偷地溜到觀音閣外邊的小樹林裡去。他裝斑鳩的叫聲在叫:「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他想孫小芬如果是關在裡面,她一聽就知道是鐵柱來了。這聲音過去她在柴山上密林裡等鐵柱,鐵柱就是先在樹林邊裝斑鳩咕咕叫的。
孫小芬在裡面一下就聽出來了,「啊,鐵柱哥,是鐵柱哥,你到底來了。」她簡直要發瘋了。她很想笑,卻偏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眼淚像泉水一般湧了出來,「啊,你到底來了。」
但是,她怎麼回答鐵柱呢?她不能高聲喊鐵柱的名字呀。她急中生智,到底想出了一個辦法。她從床上爬到破桌子上去,她的手勉強夠得著那個高窗。她用她剛才揩眼淚的手帕包上一顆地上的石子,用力從高窗扔了出去。手帕可能落在高窗下,那石子卻一定會打到窗外的竹林裡去的。是的,當她把手帕包上石子丟擲高窗以後,她聽到石子打進竹林去發出的沙沙的聲音。果然鐵柱的耳朵很尖,他聽到竹林裡有響聲,他跑了過去,悄悄穿過竹林,在暗淡的光線下,到底看到一塊白晃晃的東西在牆邊。他輕手輕腳走攏去,一看,是一塊小手帕。撿起來一看,他認得,這肯定是小芬的手帕。他一摸,溼漉漉的。啊,這肯定是小芬的眼淚打溼了的。他心疼極了,他望一望那可望而不可及的高窗。「啊,小芬,你在哪裡。」
鐵柱弄清楚了孫小芬果然是關在觀音閣裡。他不敢再停留,又咕咕地裝兩聲斑鳩叫,就跑開了。
這晚上孫小芬睡得更不好,痛苦和希望交織在一起。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一個人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了。生了孩子以後,身體虛弱,更不好走。但是孩子卻是可以抱走的。她很關心孩子的命運,生怕何善人抱去整死了。她對她自己能不能逃脫孫大老爺的魔掌,已經無所謂了。但是孩子,一定要活出去。
如果她和鐵柱一起帶著孩子跑,很容易被孫大老爺發現,把他們抓回來,他們三個人一個也活不成。還不如讓她留下來。只要鐵柱能夠抱走孩子,她的死活也不必管了。如果請何善人做這麼一件善事,讓鐵柱把孩子悄悄抱走,何善人只要在廟後壘個泥巴堆,去向孫大老爺報告說,孩子已經死了,埋了,這樣就遮掩過去了。
對了,就是這個主意,恐怕這是唯一的辦法了。但是,何善人肯做這樣的善事嗎?
8
鐵柱離開觀音閣,去找他的長工夥伴們商量。有一個青年長工說:「索性我們硬打進去,把孫小芬搶出來,鐵柱哥背起她跑掉。」鐵柱很贊成這個主意。可是一位老年長工卻不贊成,他說:
「孫小芬快要生了,我們就是打進去,搶了出來,鐵柱能夠背起她走好遠呢?何善人去告狀,孫老財派人四處一追,你跑得脫?這方圓幾十裡都是他的天下,腳腳爪爪多的是,給抓回去就沒命了。」
這個道理大家認為也是確實的,但是總要救孫小芬才是呀。
要是能把何善人說動,叫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就好了。大家正說著,一個青年高興地幾乎叫起來,說:「有了。何善人耍的男人不止一個,和她最要好的是張家灣給張家財主幫長工的張樹本。我跟他熟,我去找他跟何善人通個關節,叫她做事莫要向倒孫老財,把事情做絕了,還是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好。」
「好,這個主意行得通,何善人哪裡看得起孫老財這個老東西?無非是想他的錢財。和她真相好的人去說她,一定說得動。」老年長工分析說。
就這麼辦了,也只有這麼辦了。那個青年長工去找了張樹本,把事情的原委對他說了,勸他搭一個幫手。張樹本看在都是長工的份上,對鐵柱又素來佩服,就答應去找何善人說一說。
何善人耍的男人中間她最喜歡的是張樹本,身強力壯,為人本分,她早已打定主意,等孫老財一死,就要把終身託給張樹本。
他們揹著孫老財打得火熱。這天張樹本去找了何善人,劈頭一句就是:「你是想和我做長夫妻,還是做短夫妻?」
何善人莫名其妙,說:「你說的啥話?」
張樹本說:「你我要做長夫妻,你就莫要死心塌地地向著孫老財。你莫要把我在這一灣的長工夥伴們得罪完了。」
何善人還不明白:「你有屁就放,有話就說,賣的啥子關子?我向著孫老財那老不死得幹什麼?我又何曾得罪了你的朋友?」
「你幫孫老財把他的女兒孫小芬關起來,不就是得罪了鐵柱哥了?不是得罪了和鐵柱哥相好的這一灣上的長工夥伴?要不是我說話,他們要打進來搶人,看你跑得脫跑不脫。」張樹本警告她。
何善人這才摸清楚了來龍去脈,她說:「孫老財為了顧名聲,要我守住他的閨女孫小芬,在這裡悄悄生了私娃兒就送回去,還他一個黃花閨女。我還不是想多得點錢財。這也是為了你我將來過好日子呀。」
「鐵柱哥他們想把孫小芬弄走呢。」
「那怎麼行?我放了孫小芬,孫老財找我要人,我怎麼脫得到手?等孫小芬把私娃兒生下來,我把私娃兒埋了,送孫小芬回公館裡去,他們要弄她到哪裡,與我不相干。」何善人說。
「那私娃兒是鐵柱哥的骨血,你還是不要帶這個命債的好。」張樹本勸她。
「他們要私娃兒,等孫小芬生了下來,他們來抱去就是了。孫老財叫我把私娃兒埋了,不許出頭的。我只要在後門堆個土堆堆,對孫老財說私娃兒已經埋了,未必他還去挖出來看。」
事情就這麼商量好了。
張樹本當晚留在觀音閣裡過了夜。第二天去找鐵柱回話。鐵柱和長工夥伴們一商量,認為叫何善人為難也不好。只要能先保住娃兒,孫小芬回家以後調理一下,再帶她逃走,也是一樣。
於是張樹本又去找何善人,約好暗號,等孫小芬生了娃兒,鐵柱就去把娃兒抱出來。並且要何善人悄悄告訴孫小芬,鐵柱要來看她。
孫小芬自從鐵柱來觀音閣外邊竹林裡和她通了聲息後,過了好多天,再也聽不到竹林後邊裝咕咕叫的聲音了,她十分不安。鐵柱哥,你怎麼不來呢?只要你咕咕叫兩聲,我就是看不到你,也高興了。你知道我們的娃兒要出世了嗎?何善人要把娃兒整死了,怎麼辦呢?鐵柱哥,你快來救我們的娃娃呀。
孫小芬幾天來就是這麼的,一會兒張起耳朵聽後面竹林裡的動靜,一會兒又東想西想,十分著急。她把娃娃的一切衣物都準備好了。她還準備了剪刀,何善人要抱走她的娃娃,她準備和她拼命。
誰知道喜出望外,今天何善人來給她通訊息,說她生娃兒的時候,鐵柱要進來看她,要來抱走娃兒。
「真的這樣?」孫小芬簡直不相信這是何善人說的話,難道何善人真的變成善人了?
「哪個誆你?哪個忍心把一個活鮮鮮的娃兒整死?」何善人說到這裡,就想起自己過去把私娃兒丟進茅坑,多麼心疼。但是有什麼辦法,一個修行的女人怎麼能養娃娃呢?她多麼渴望著早一點走出觀音閣,和張樹本一塊過日子,生男育女,多麼快活。
「多謝你發的善心。」孫小芬簡直高興得想喊叫起來。只要娃兒救得住,只要能夠見鐵柱一面,就是死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她又把娃娃的小衣服小包袱拿出來東看西看,一個母親的深情,使她陶醉了。
孫小芬幾乎沒有經歷多少痛苦,很順利地生下了娃兒。生的是個女娃兒。原來她想,生的要是一個男的,就叫小柱兒,要是一個女的,就叫小盼兒,這是她在盼望鐵柱哥的日子裡生的呀。
現在生下來的是盼兒,她更盼望鐵柱哥早點來。
果然何善人把鐵柱帶進來了。鐵柱和孫小芬見了面,兩個呆看了好一會兒,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他們兩個什麼話也沒有說,沉浸在意想不到的歡喜裡了。剛出生才一天的小傢伙,安靜地睡在孫小芬的身邊。
何善人對鐵柱說:「娃兒你快抱走吧,再哇哇叫,謹防外邊有人聽到了。再說我要給大老爺去報信去了。」說罷,她走出了小房子,讓鐵柱和孫小芬兩個單獨在一起。
「鐵柱哥。」孫小芬的眼淚牽線似的流了出來,然而又粲然地笑了。
鐵柱躺下去依偎著孫小芬的肩頭,並且用手掀開蓋著娃兒的布片,看著正熟睡著的小臉蛋,不由自主地想去親一下。
「莫。」孫小芬制止他,「我就怕她醒了哇哇叫,叫得我提心吊膽的。你快抱走吧,走得遠遠的。要是給他們追上了,你們是活不成的。」
「我們一塊逃走吧。」鐵柱說。
「不,你先把娃兒抱走,找個落腳的地方。我現在跑不動,等我坐滿月,你再悄悄來接我吧。我再也不進那個閻王殿了。」
「也只有這麼辦了,我先走,再來接你。」鐵柱同意小芬的打算。
何善人又來了,對鐵柱說:「鐵柱,你來幫我在後門地頭邊挖個坑吧,做個假墳。不然我不好交代。這件事辦了你就快走,怕孫二鱉來看見了。」
「好。」鐵柱跟何善人去了。過了一陣就回來了,對孫小芬說:「假墳做好了。我才明白,何善人其實還算是一個好人。」
「誰說不是,她本來也是苦命人,被我那個專門欺負女人的爸爸害了的。她的心是向著張樹本的。張樹本常常悄悄到這裡來,我聽得出來,遲早他們也會跑的。」孫小芬把她這一個月觀察到的結論告訴鐵柱。還加了一句:「所以我不能現在就從觀音閣跑掉,免得叫她脫不到手。」
天擦黑的時候,孫小芬把娃兒包得好好的,把乾淨尿布也收拾得整整齊齊。她再三囑咐鐵柱,怎麼帶好小奶娃。她說:「找窮人家有奶娃的分點奶吃,平常喂她糊米湯。等我跑出來就好辦了。」她把娃娃抱在懷裡又餵了一陣奶,看了又看,竟然無聲地掉下眼淚,滴在娃兒的臉上。她抬頭對鐵柱說:
「我就是擔心你不會帶。能找個窮苦人家有奶娃的幫忙就好了。」她又重複了一遍。
「不要擔心,我找得到的。好在不出一個月,我就來接你走了。」鐵柱抱起娃兒,忽然又低下頭去,親一下孫小芬的臉,孫小芬猛地把鐵柱的頸項抱住了,聽任鐵柱親她。她又拉住奶娃親一親,奶娃吃飽了奶,又睡著了。
「我的小乖乖,我的小盼兒……哦,我還沒有告訴你,她就叫盼兒。生的時候我盼你來,你走了你又盼我去,小東西也盼著她的媽媽。我的小盼兒,叫爸爸快來接媽媽喲。」她又親了一下小盼兒的小臉蛋。
鐵柱趁天黑,抱起盼兒,從後門出去了。
9
何善人到孫公館去告訴孫大老爺,孫小芬生了。孫大老爺問:「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娃兒呢?」
何善人繪影繪聲地描述:「一下地我就把她在腳盆裡悶死了。在後門挖個坑坑埋了。」
「好,好。」孫大老爺從來沒有懷疑何善人的忠實。
「啥時候把孫小芬送回來?」何善人問。
「慢點。」孫大老爺說,「回來坐月不好,人多眼雜。還是在你那裡坐滿月再回來,你給她燉雞和蹄髈,叫她快點養好。」
孫大老爺叫孫二鱉幫何善人帶點吃的東西回觀音閣。孫二鱉果然看到後門外地裡有個新壘的小土堆子。他進去也果然看到孫小芬在小屋裡哭得很傷心的樣子。他回去向孫大老爺報告了,孫大老爺聽了很滿意。
何善人把雞燉好,端給孫小芬吃,並且告訴她,要她在觀音閣坐滿月,身體養好了再回去。孫小芬聽了也很高興,滿了月,從這裡逃走,更方便一些。
過了半個月,孫小芬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完全可以走動了,走遠路也不怕了。但是鐵柱沒有來,她日夜在盼著,數著日子,這半個月比幾個月還長呀。
又過了幾天,有一天天擦黑的時候,孫二鱉來了,告訴孫小芬:「大老爺叫你還是回公館去將息,那裡方便些,我是專門來接你的。」
「也好。我回去再跑走,免得連累何善人。」孫小芬心裡想著,把東西收拾一下,就告辭了何善人,隨孫二鱉上路了。
孫小芬悄悄回到公館,到了上房。奇怪,孫大老爺反倒對她好了,心平氣和地問她的身子養好了沒有,然後對她說:
「小芬,過去的事,都不要提了,都是鐵柱使的壞。不管怎樣,你總是孫家的黃花閨女,要顧孫家的面子,現在就當沒有那回事一樣。」
孫小芬聽來,覺得她的爸爸還有點通人性的樣子,但是想軟化她不愛鐵柱,是根本辦不到的。好在過幾天鐵柱一來,便遠走高飛了。現在用不著和他去爭。
孫大老爺看到孫小芬不作聲,很聽話的樣子,便進一步說出他的打算來:「小芬,我是為了你好,叫你一輩子過好日子,有依有靠,我把你說給黑桃嶺羅家灣的羅大少爺了。他是羅家的獨根苗,是那一方的大財主。家有幾百上千擔良田美土,住的高房大瓦屋。你去一輩子享不盡的福……」
「啊?」孫小芬幾乎驚叫起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的爸爸使出這麼一個壞主意,要把她嫁到遠遠的山裡頭去。
是的,孫大老爺早已在打她的算盤了,他想鐵柱雖說已經攆走了,但是不把孫小芬快點嫁出去,嫁得遠遠的,總不放心。他本想要孫小芬把懷的娃娃打掉,就把她嫁出去的。後來因為月份大了,打不得了,才把她弄到觀音閣去關起來,等她生下私娃娃,再弄回來,嫁出去。他悄悄託人四處打聽,別人來說合黑桃嶺羅家灣的羅大少爺。他知道那個少爺是個鴉片煙鬼,而且是因為大房不生,想討個二房。但是孫大老爺也顧不得這些了。孫小芬是他的偏房女兒,從來沒有把她當小姐待,現在又出了這樁醜事,在這灣灣裡遲早要漏出去。二房就二房,早點送出去,生米煮成熟飯,也就算了。這個主意除開他的大老婆和替他跑腿的孫二鱉,他對哪個也沒有說。他叫孫二鱉去和羅家說好了,只等孫小芬一回來,馬上弄一乘小轎抬進山去,就了事了。
孫小芬一聽,真像五雷轟頂,她和鐵柱商量好的將來的美滿生活,都要成為泡影了,這怎麼成?她不能不抗爭了,她說:
「我不嫁!我生是鐵柱家的人,死是鐵柱家的鬼!」
「胡說!」爸爸生氣了,「不知羞恥的傢伙。我給你遮蓋了,你還想去露醜。自古以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由你做得主?」
「我生也罷,死也罷,只嫁鐵柱!」她堅持說。
「哼,鐵柱,我還沒來得及跟他算這筆賬呢。他要回來,我先打斷他的腿,再送衙門。」
「我不幹,我不幹!」孫小芬哭了起來。
母老虎忽然從內屋衝了出來,舉手想打,被孫大老爺制止了。她氣咻咻地罵孫小芬:「你還給我號喪!你這個不知羞恥的爛貨,能給你找到一個人家,嫁得出去,算是你的好運氣了,你還不幹哩。」
就這麼在上屋吵了一陣。孫小芬忽然想起來,我現在和他們吵什麼呢?反正我是要跟鐵柱逃走的,只要鐵柱悄悄來了,通了風,我就溜出去了。我真傻呀。於是孫小芬慢慢把口氣放平和一些了,只說她的身體還沒養好,等滿了月再說吧。
「好吧,滿月再說也好。」孫大老爺答應了。
孫小芬滿以為這麼穩住,免得他們起疑心,鐵柱來了走不脫。她以為她已經把老傢伙和惡婆娘麻住了,其實她哪裡知道老傢伙答應等滿了月再說,正是為了反過來麻痺孫小芬的。
等孫小芬回到為她安頓好的小房裡去,孫大老爺就叫他的老婆親自嚴密看守好,還馬上叫孫二鱉安頓好一乘小轎。第二天天還沒有大亮,他就叫孫小芬起來,好說歹說,把她拉出後門,按進小轎,關了起來,叫孫二鱉押住,抬起上山去了。這一路都是荒山荒野,孫小芬在轎子裡又哭又鬧,又扳又跳,也沒有人聽到。
就這麼一直抬到黑桃嶺羅家灣羅家大院子。
那個時候的風俗,大凡接偏房都是這樣,並不像正房太太,明媒正娶,要吹吹打打,大辦喜事。娶偏房的規矩是偷偷地用一乘小轎抬了進來,和男人過了夜,就算完事。孫小芬也是照那裡的規矩抬進羅家大院的。孫小芬又哭又鬧,誰管她呢?有幾個婆娘來守著,好說歹說,把她拖進新房,叫羅大少爺進去估倒成親,只要過了這頭一夜,便一切都服帖了,成為羅家的人,要打要殺,也由羅家辦了。你就是兇猛的獅子,關進那野蠻的世俗的籠子裡去,慢慢地把你的靈光退了,不馴服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孫小芬正是這樣,她在羅家的第一晚上,曾經極力反抗,還是沒有逃脫命運的安排,被一個陌生男人估倒按住,成了親。從此她成了羅家傳宗接代的生孩子的機器,而且她無法反抗自然的規律,又懷了孕了。
孫小芬想死,卻沒有勇氣,她總想著鐵柱有一天要來找到她,把她從這個火坑裡救出去,遠走高飛。她不相信鐵柱會把她拋下。啊,鐵柱哥,你在哪裡?她每天都在樓上的視窗向遠遠的山口外凝望。眼見那樓下後花園裡的花開了又謝,幹樹枝已經抽芽展葉,成為濃陰了,還是沒有鐵柱的訊息。
孫小芬的肚子大了起來。因為在她的肚子裡寄託著羅家的後代香火,寄託著幾百上千擔田地這份財產的繼承人,她的地位突然上升了,受到羅家這個鴉片煙鬼的像對神靈一般的供奉,受到一家上下的尊敬,侍奉得無微不至。她的肚子按生理的規律膨脹起來,臨產期快到了。
然而她還盼望著鐵柱,想念著盼兒,直到她生下一個男娃兒,她在羅家已經真正成為一代權力的護衛神,還是盼望著鐵柱,想念著盼兒。鐵柱,盼兒,你們在哪裡?
難道鐵柱真是這麼寡情絕義嗎?當然不是。他抱著盼兒逃到幾十裡外的山外去。他把盼兒暫時寄託在一個窮苦老婆婆那裡,就在那一帶的地主家裡打零工。他念念不忘孫小芬,他估計孫小芬坐滿月了,抽空偷偷跑回去,找到了他的老夥伴們。誰知像一聲霹靂落到他的頭上,夥伴們告訴他,孫小芬被孫大老爺估倒按進一乘小轎,偷偷地嫁到遠遠的地方去了。
「在啥子地方?」鐵柱著急地問。
「不知道。只聽說很遠很遠,也不曉得嫁到什麼人家裡去了。」
夥伴們的回答,不得要領,但是鐵柱堅信,孫小芬不會忘情的,他要找到她,哪怕被送到天涯海角去了,也要找到她。他只好回到盼兒那兒去,繼續打零工,慢慢打聽。他憑著身強力壯,什麼農活都拿得起來,又會鋪排活路,不久就從一個打零工的幫工匠,被一家地主僱做長工,並且又當了領班。他把盼兒寄在一個窮苦人家代養,一有空就去看盼兒。想從盼兒的眼睛、眉毛、鼻子,特別是小臉蛋上的兩個小酒窩裡重見孫小芬的丰采。
他只能在有空的時候,跑幾十裡回到孫大老爺家的長工夥伴們那裡去打聽。
秋收完了,農活不太緊,他又得空回到孫大老爺那裡的長工夥伴們那裡去。這一次他承受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打擊,夥伴們告訴他,孫大老爺家裡人傳出話來,孫小芬嫁到山裡去後,不安分,遭了毒打,她想不開,跑出來跳水自殺了。連屍首也沒有撈到。孫家用孫小芬過去穿過的衣服和物件,給她起了一個假墳,叫她的靈魂有個落腳處。
鐵柱萬沒有想到孫小芬落到這樣一個悲慘命運中去。他神情恍惚得到夥伴們指給他的孫小芬的假墳那裡去,發瘋似的趴在已經長出茅草的墳頭上痛哭:「啊,小芬,小芬,你咋個不等我來就尋了短見?」
夥伴們怎麼勸他,他也不走,他一直在那裡哭到天黑,才被夥伴們拉了回去。第二天,他只好趕回他的新地方,去看盼兒,千萬不能叫盼兒有個三長兩短呀。他在回去的路上,走過大河,他估量這河的上游一定是從遠遠的山裡流出來的,也就是說,這條河流才是孫小芬真正的墳墓。他站在河邊,望著那滾滾而來的江水,他似乎看到孫小芬正在那滔滔的江水裡掙扎著流了下來,他幾乎要撲到江水裡去。但是那只是幻覺。他不能跟著孫小芬去死,因為孫小芬的骨血小盼兒還活著呢。他要趕回去看他的小盼兒。這算是他唯一的安慰了。
10
十幾年的歲月流逝過去了。但是山裡的時間好像被凝固起來似的。一切都是老樣子,那一帶還是孫大老爺的天下,老百姓還是照老樣子在重軛下過著苦日子,照樣地上糧納稅,出公差,當壯丁。有一點變化的是觀音閣的何善人已經成為隔日黃花。俗話說,人老珠黃不值錢,孫大老爺早已不去了。這卻更好,何善人和長工張樹本倒做成了真夫妻,而且公然在觀音閣裡生男育女了。
在鐵柱看來,最大的變化,恐怕是他的盼兒了。鐵柱靠自己的勞力苦掙,總算搭起一間草房,可以遮風避雨了。他費盡千辛萬苦,也總算把小盼兒拉扯大,長成十幾歲的小姑娘,已經可以幫助爸爸料理點家務事了。
在這十幾年中,也曾有好心的夥伴,想給鐵柱介紹一個女人,替他操持家務,照顧小盼兒。他卻生死不幹。他甚至於感到憤怒,好像這是給孫小芬的純潔愛情之花潑上髒水一樣。他連轉一轉要接一個女人進屋的念頭,也覺得對不起孫小芬,是莫大的羞恥。他唯一用以淨化自己靈魂的辦法,就是回去抱起小盼兒,親她的小臉蛋,像發誓一樣地自言自語:「不,我的盼盼兒,我們哪個都不要,就是我們父女兩個,命根連到命根,一輩子……」
現在小盼兒已經長成十幾歲了,那模樣出落得十分標緻,就像迴轉去十幾年前的孫小芬一般無二。他哪裡容得另一個陌生女人到這個茅草屋裡來呢?他盤算著是再過幾年,他親自在那些長工班子裡,三挑四撿,物色一個好的青年小夥子,招進門來,跟盼兒做成夫妻,恩恩愛愛地過一輩子的太平日子。讓他晚年抱個孫孫耍,那就好了。
但是鐵柱並不是他的命運的主人,他自己的事情,偏偏不照他自己想象的那麼發展,太平日子沒有到來,卻給他帶來了一輩子的災難生活。
在這山區地帶,大小惡霸獨佔一方,建立起一個一個的小小獨立王國。在這些獨立王國裡,老百姓的生殺予奪大權都操在這些獨立王國的暴君手裡。正像這些暴君自己宣稱的:「這山是我的山,水是我的水,地是我的地,人是我的人,路是我的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裡遊的,能張嘴巴的都是我的。」因此,山上打的野物,河裡撈的魚蝦,樹上結的新鮮果子,地裡長的時鮮瓜菜,都要先送給他們嘗新。以至於在他的王國裡生長的標緻姑娘,雖然早已廢除了「初夜權」這種奴隸社會的野蠻法律,可是惡霸和他們的少爺們卻擁有霸佔她們的優先權。明媒正娶,做姨太太,是合理合法的;暗地裡闖到女人家裡去偷雞摸狗,是半合法的。至於估逼估奸,也是他們的家常便飯。窮苦人家有長得標緻的女兒的,總是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災星闖到家裡來。
鐵柱的小盼兒雖然才十幾歲,卻長得很出色了。正如大家說的,長得紅豔豔的,白生生的,水靈靈的,泡酥酥的。小盼越是長得標緻,越是成為鐵柱的老大一塊心病,就像一個秤砣掛在他的心上。他思想早一點看中一個長工後生,趕快過門成親,以免招惹是非。但小盼兒還小,不到時候。平時他不準小盼兒出去拋頭露面,只在家裡做些家務活路。
可是這怎麼能擋得住本鄉本土那些浮浪子弟的窺察,怎麼能不傳進本鄉大惡霸張家裡那個外號叫「騷棒」的三少爺的耳朵裡去,怎麼能逃過他那饞貓一樣的眼睛?沒有過多久,「騷棒」就派管事的來找鐵柱。
鐵柱眼見災星進屋,不會有好事情,冷冷地打了一個招呼:
「張管事,請坐。」
「鐵柱,我給你道喜來了。」張管事坐下,拿出紙菸來招待鐵柱。鐵柱拿出自己的短煙桿來,沒有接紙菸,也沒有搭腔。
張管事誇了張家在本鄉的富實和勢力,又誇了三少爺的一表人才,於是提出要明媒正娶接小盼進屋的事。「這可是你們的天大喜事,真叫十年難逢金滿鬥。過門以後,吃不盡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將來早生貴子,還要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哩。」張管事以為加上這一段話作結尾,什麼木腦殼也是敲得響的,哪怕你是頑石,也會點頭的吧。
但是出乎張管事的意料,對鐵柱說話竟像對一根擀麵杖吹氣——一竅不通。鐵柱不僅沒有像張管事預料的那樣,感激涕零地立馬答應,反而冷冰冰地說了一句:「我的小盼兒沒有那份福氣。」並且站起來,準備送客的樣子。
「嗐,你的腦殼莫非是榆木疙瘩做的?這麼不通人情,人家是磕頭都請不到我來上門呢!」張管事說。
「那就請去找別人家吧,我的小盼兒年歲小,不合適。」鐵柱還是那麼冷冰冰的。
「年歲小,不要緊,先訂下了,等幾年長大了再過門就是。」
「不敢高攀。」鐵柱還是那一句話。
張管事看到鐵柱死咬住這句話不放,有些生氣了,臉上變了顏色,說:「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喲。我把話說在前頭。」他站起來走出門口,回頭又說:「我過幾天來聽你的回信。」便徑自走了。
小盼兒在後面灶屋裡聽得一清二楚,等張管事一走,她就走出來撲在鐵柱的懷裡,早已是淚流滿面了,她哭著說:「爸爸,爸爸我哪裡都不去,就跟你一輩子。不要打發我出去吧。」
鐵柱看到小盼兒傷心的樣子,就像針紮在心上一樣。小盼兒就是孫小芬的化身,這是他的良心和希望,是他的命根子。小盼兒的哭聲就像他的靈魂在呼喊。他抱住小盼兒的頭,用手把她臉上的淚水擦了,對她說:
「小盼兒,我的盼盼,爸爸咋個會把你送進火坑裡去呢?」
話雖然是這麼說,他心裡卻像打鼓一般。他是知道張家在本鄉的勢力和手段的。文娶不行,就要武搶,這種事在張家,從那個老「騷棒」開頭到下面幾個小「騷棒」,發生的也不止一起兩起了。
鐵柱一想起來,心煩意亂,就把他的破二胡找出來,胡亂地拉,拉得他傷心地掉了淚,小盼兒也陪著哭了起來。唉,天下道路萬千條,就是沒有窮人走的路啊!
和鐵柱一起受苦的幾個長工夥伴,白天聽說這件事,晚上都到鐵柱的茅屋裡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眼見禍事就要落下來,卻誰也拿不出一個主意來。還是一個老長工勸他:
「看起來,你想在這裡安個窩兒是安不下去的了,不如及早帶著盼兒跑出去,不然你是逃不出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手掌心的。」
「如今兵荒馬亂,活路也不好找,出去也是艱險路一條。」另一個長工為他擔心。
「再艱險也比落進他們的磨子裡受夾磨的好。」老長工說。
「我還是出去跑灘的好,哪怕落到討口子的下場,也自在得多。」鐵柱下了決心。
11
一個月夜裡,鐵柱把他的全部家當收拾起來,還不夠一挑。他只隨身帶了一把鐮刀。現在是快割穀子的時候了,那些隨割穀子時令的先後,由南闖北幫人家割穀子的打短工的隊伍就要出發了。鐵柱沒有別的出路,只有去趕上打短工割穀子的隊伍,混過這一秋再說。他臨走還沒有忘記帶上他的那把破二胡。過去的許多日月,從這把破二胡的琴絃上流出來的低沉和悲愴的樂聲,正是他的心靈的聲音,他可以從那琴絃上找到一點安慰,所以他捨不得丟掉。他從前在孫大老爺家裡,用二胡的歡快的音符贏得了孫小芬的歡心,後來孫小芬被關在觀音閣裡,又靠他的二胡和孫小芬通了訊息,其後孫小芬被遠遠嫁走,投水自殺後,他又靠這把二胡來排遣胸中的積怨和哀傷。現在又靠這把二胡來敘說他的流浪生活的苦況了。他的這一點拉二胡的本事是靠他腦子靈透,向一個算命的瞎子瞟學來的,他不是一個音樂家,根本不懂得作曲子。他只是順著他的情緒的起伏波動,隨意拉的。可是那種真情實感,不僅使他自己不覺掉下淚來,連和他一塊勞動的長工們,聽他拉起二胡來,也感到很大的安慰。因為從他的二胡中,訴說出他們的痛苦和希望。長工們常常三個五個到他的茅屋裡來。也用不著點燈,坐在茅屋外邊的石頭上,一面吧著旱菸,一面聽鐵柱拉二胡。一直要拉到深夜,鐵柱拉得倦了,大家也不用說一句話,也沒有人嘆一口氣,各自熄滅了旱菸袋上的煙火,回家睡覺去了。現在鐵柱要逃難去,臨走的夜晚,他用不著去請,就來了七八個長工夥伴。大家坐在那裡,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是要求鐵柱再拉拉二胡。鐵柱要和夥伴們告別了,也很想拉一拉。他從他過年耍龍燈、獅子的歡樂調子,拉到他和孫小芬的不幸的愛情,一直拉到他流浪的苦情。長工們都沉默了,連旱菸袋上的火光也看不到了。最後大家也沒有說一句告別的話,站起來各自走了。
現在鐵柱把東西收拾好,馬上要走了,他除開掙飯吃要用的工具鐮刀外,就是帶著這把二胡。趁天色未明,他挑起擔子,牽著小盼兒上路去了。
他不知道往哪裡走,反正要逃出張「騷棒」的霸道外邊去。他想往南走,現在是快割穀子的時候了,到南邊去找活路也許好找一點。於是他向南邊無目的地走去了。
果然,走了兩天後,地勢越來越平坦,稻田越來越多,稻田裡的穀子黃燦燦的一片連一片,迎風搖擺。有的田塊已經開鐮了。
這是一個求吃的好地方。他知道這一帶的風俗就是這樣的。地主老財們總不想多請長工多花錢,總喜歡在農忙的時候請臨時短工。這樣,沒有固定活路,也沒有固定老闆,可供僱傭的流浪漢到處都是。特別是秋天割穀子的時節,賣零工的漢子成群成夥,從南到北,一路割上去,雖說汗水流了一路,卻也可以吃幾頓飽飯,還可以喝酒吃肉,還可以結交一些窮漢朋友。
鐵柱走到一處正在開鐮割谷的田邊,開口問了:「請問這位割穀子的大哥,你們這裡還缺短工嗎?」
那個埋頭割谷的青年抬起頭來,看到鐵柱,並不感到奇怪,只是奇怪地望著鐵柱挑了一副擔子,擔子上還掛得有一把二胡,更特別的是他還帶著一個女娃兒。這和他們一般賣零工的大不一樣。他們出來賣零工,除開一把鐮刀和一個裝有兩三件換洗衣服的小包袱外,就只剩下兩隻勞動的手和一張吃飯的嘴了。為什麼這個打短工的挑著家當、帶著娃兒出來呢?
一個像長工領班的漢子走了過來,問了一下情況,知道鐵柱是從北邊逃荒到這邊來的,這樣的事多得很。他對鐵柱說:「你等到起,我去問一下老闆。」
長工領班到附近一個村子裡去了不多一會兒,和他一塊走回來的看起來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那個人走攏來,一看鐵柱,虎頭虎腦的,像一座鐵塔似的站在面前,馬上就滿意地答應僱他當短工割穀子。並且在長工領班的要求下,答應鐵柱不和別的打短工的幫工匠住在一起,把他和他的女娃兒安頓在一間堆灰的土屋角落裡。
鐵柱沒有想到這麼順利地找到了活路。他下田割穀子麻利得很,以至於別的打短工的夥計不得不提醒他:「老哥,幹得合適一點喲。」鐵柱馬上放鬆一些,和其他的短工保持在一條線上。小盼兒沒有什麼活路,就在割過的田裡拾穀穗,半天也可以搓出半碗一碗穀子來。
早秋燠熱得很,只有低矮天窗的灰屋更是悶熱。他拖一床舊席子出來在曬壩邊和短工夥伴們在一起乘涼。隨便擺談起來,天南地北,千奇百怪,無拘無束。有一個小青年問鐵柱:
「鐵柱哥,我看你帶得有一把二胡,你會拉嗎?」
「我沒有好好學過,只是隨便拉的。」鐵柱回答。
另外一個年歲大一點的短工突然問鐵柱一句話:「你帶的是你的女娃兒吧,她的媽媽呢?」
這一句話像一把刀子插進鐵柱的心裡去。但是他卻並不感到痛苦似的,他的心早已麻木了。他連氣也沒有嘆,只是沉默著低下頭來。
這些幫工匠一年到頭四處流浪,誰沒有一筆苦情賬。看到鐵柱把頭低下去,不做一聲,便知道不應該去戳鐵柱的痛處。誰也沒有再追問他。可是沉默,對鐵柱來說卻是更難堪的懲罰啊。
鐵柱忽然站起來,走進灰屋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把二胡。他似乎不理會大家,徑直走到曬壩外的竹林邊,在一個池塘邊的石頭上孤獨地坐下來。過了不多一會兒,琴聲就從那池塘邊傳了過來,那麼輕,那麼細,卻很悠揚,池塘的蛙聲都忽然停下來了。這些坐在草蓆上的粗漢們當然不是音樂欣賞家,可是誰也沒有說一句話來打斷琴聲,大家用心地聽著,不知不覺都為這如泣如訴的二胡聲吸引住了。是痛苦的,卻又感到一種慰藉,深怕鐵柱不拉下去。
夜深了。那悽婉的聲音不斷從鐵柱的二胡琴絃上流了出來,在那夜空裡盤旋,飛向黑暗的遠方。池塘裡的青蛙,似乎不想擾亂這些苦人們正在享受的哀樂,也停止了哇啦;竹林裡微風吹過,簌簌作響,如泣如訴,像是在給二胡伴奏。鐵柱忽然把二胡拉得飛快,高亢激越的聲音,傳入夜空,倒好像有千軍萬馬殺奔過來,那麼暴烈、憤激。這是刀和槍在搏擊,這是血與火在飛濺,這是生與死在決鬥,這是命運的吶喊,這是復仇的號召,這是巨雷在滾動,這是閃電在飛刺……忽然,嘎的一下,悄然無聲,像拉斷了琴絃一般。長工們聽了,像是突然把自己的感情的閘門關住了,更是難過。但是誰也沒有說什麼,誰也沒有要求鐵柱再拉下去,就是這樣最好,讓痛苦關在心底,明天晚上再讓鐵柱的琴聲把自己的感情的閘門拉開,緩緩地流出來。這是痛苦嗎?不,這是一種難得的安慰,一種苦中帶甜的享受。
「鐵柱哥,聽你拉二胡,知道你有一本說不完的苦情賬,何不說出來,讓我們替你分擔呢?」一個青年長工向鐵柱提出要求。
「是呀,你擺一擺吧。」別的長工也提出同樣的要求。他們誰沒有自己的一本苦情賬呢?可是說不出,也許聽了鐵柱的訴苦,能夠從自己的感情的共鳴中得到一點安慰吧。
長工夥伴們的要求像一顆火星落進鐵柱的心裡去,突然燃燒起來了。他感到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要把他和孫小芬的甜蜜然而夭折了的愛情告訴長工同伴們,從他們那裡得到一點安慰。
可是從哪裡說起呢?他怎麼能夠把他的二胡丟在一邊呢?怎麼能離開和他一同度過歡樂和憂愁日月、並且能夠替他傾訴這種歡樂和憂愁的這把二胡呢?離開他的二胡,他似乎什麼也擺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