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他在孫大老爺家當放牛娃兒的時候,碰到兩個老長工師傅,一個叫石貴,一個叫牛囡,他們曾經在田間勞動的時候,用自己的歌喉唱著自己編的山歌,傾吐窮人的心酸。那聲音是那樣的催人落淚卻又叫人心裡舒坦。他還想起,他的另一個叫王萬山的長工師傅,這是他的文化老師,教會他念唱本,並且教會他唱出這些唱本的本事。他自己在過年過節玩獅子、龍燈的時候,也編過一些順口溜,並且唱出這些順口溜來。現在大家要他擺他和孫小芬的苦情,何不自己合著自己二胡的絃索,編一些唱詞,邊拉邊唱呢。
就這麼辦。於是他利用割穀子的時候,邊割邊想,編出唱詞,晚上就和割穀子的長工們,在地壩邊、竹林背後的小塘邊坐下來,調好他的琴絃,一邊拉一邊唱了起來。他的感情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開放的口子,順著二胡曲調從絃索上流了出來。他感到痛快,長工們聽起來也感到親切,他唱的那些苦情不也正是自己的遭遇嗎?
從此以後,鐵柱成為這群割穀子的流浪漢的中心人物,幾乎每天晚上,都不約而同地準時到了鐵柱的茅屋裡來,或者一同到池塘邊去,聽鐵柱又拉又唱。後來他們割完這一片穀子,要流浪到北邊去割另一片晚一點收割的穀子了。大家都裹成一團,不願意散開,都想跟著鐵柱走,走到哪裡,聽鐵柱唱到哪裡。
小盼兒跟著鐵柱流浪,也和一塊割穀子的長工伯伯、叔叔們一起,享受她的唯一的親人鐵柱爸爸的演唱和二胡獨奏。她還不懂事,對於人世的辛酸知道得不多。但是從她的爸爸的唱詞和叔叔伯伯們的插話裡,她知道在世界上有這麼一對深深互相愛著的人,曾經扮演過一場多麼悲慘的愛情悲劇。她知道這出悲劇中的女主角已經屈死在山中的小河裡,男主角帶著唯一的女兒芳芳流浪出去了。她竟沒有想到這個女兒便是她自己,因為誰都叫她做盼盼嘛。她也為芳芳的下落擔心,禁不住有一天夜晚,她問她的爸爸:
「芳芳和她的爸爸後來到哪裡去了?我們能找到他們嗎?」
叔叔伯伯們不禁笑了起來,爸爸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反倒皺了一下眉頭。可是,他又馬上摟住盼盼,和顏悅色地誆盼盼:
「找得到的,你將來會找到他們的。」
盼盼沒有興趣向自己的爸爸學習拉二胡,卻對爸爸的演唱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她開始學習歌唱,和著爸爸的二胡旋律。由於她已經很熟悉這個故事,又十分感動,很快就學會演唱,並且演唱得很有韻味。她的歌聲比爸爸那多少帶著沙啞味的歌聲清麗得多了,雖然沒有爸爸唱得那麼真切,在哀傷中夾著憤慨。
一個好心的叔叔,有一回去縣城,竟然買了一個小鼓,還配上牙板和籤子回來,讓盼兒邊唱邊打著小鼓,鏗鏗鏘鏘很有節奏,敲打在點子上。這樣一來,突然給鐵柱的二胡增加了色彩。
盼兒演唱也更是抑揚頓挫、舒緩有致了。怪不得有的叔叔說:
「要是有一身好衣服把盼兒打扮起來,把頭髮梳好,搽上胭脂水粉,再把小鼓配上架子,用紅綢繫著牙板,在鐵柱這把很有味道的二胡的伴奏下,叫她演唱起來,真比城裡戲臺上唱清音的姑娘還強得多哩。」
12
當時大家這麼說著好耍,誰知後來盼兒真就這麼辦了。這也是生活所迫,或者說命裡註定的吧。
鐵柱一夥打零工的長工,割完了穀子,秋風漸起,田裡的活路越來越少,就像往年一樣散了夥了。有的進城去「打野力」、抬轎子、挑水或者幹別的打雜活路,有的下河去拉縴,走碼頭去了。
唯獨鐵柱帶著個女娃兒,沒有辦法。去當長工,地主老爺倒是看得起鐵柱那一身氣力和手藝,卻不喜歡他多帶了一張吃飯的嘴。
要去做點小買賣吧,他卻沒有本錢。搞來搞去,鐵柱除開他的那把二胡和盼兒的那副歌喉,什麼本錢也沒有了。鐵柱和盼兒既然不願意落入沿門打蓮花落的乞討行列,討殘湯冷飯過日子,就只有走進沿途賣藝的行列,憑自己的二胡和盼兒的演唱過日子。
這種日子當然比打蓮花落的乞丐過的日子稍好一點。
鄉下的五大三粗的成年漢子,能跳會蹦的青年小夥子,還有大姑娘、大嫂子、老大娘、老太婆,除開逢年過節,看玩獅子、龍燈和花燈綵船,聽打川戲圍鼓,或者有幸去遠地趕廟會看熱鬧,平常是說不上什麼文化娛樂的。只有燒香叩頭,求神拜佛,看端公跳神驅鬼,算作一種文化活動。年輕的小夥子有時碰上運氣,可以跑十里八里山路,到鄉場上去看耍猴戲的。這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半死不活的老頭,牽一隻也是餓得沒精打采的猴子和一隻餓得精瘦的老狗,他給猴子穿上紅背心,讓它提個小鑼,騎在狗背上當當敲著跑圓場,或者翻幾個跟頭,跳個「加官」,便向還沒有來得及走散的觀眾乞討幾個小錢罷了。在鄉下能夠引起老太婆、老大娘和大嫂、大姐興趣的是來了說「聖諭」的,講「善書」的。那種老頭,大概和三家村的冬烘先生差不多的打扮,衣服雖說早已褪色,卻還洗補得很乾淨,穿得很周正,以表示他們的地位要比那些打蓮花落的、耍猴戲的,甚至於比那些賣唱的,都要高尚一些。他的脅孔下夾了一個印花布包袱,開啟來是幾本線裝書,據說這是經過皇帝御覽、經過批准了的「善書」。他在隨便一個什麼院子裡,搭上一張高桌子,安好高凳子。大人、小孩仍舊坐在自己搬來的小凳子上,圍坐在一週圍,好奇地看著這位皇帝派出來的鄉村巡迴宣傳大使,看他畢恭畢敬地向供在高桌中央的皇帝萬歲牌作揖叩頭,然後登臺講皇帝的「聖諭」。翻來覆去,總不外講那些對皇帝不忠、對父母不孝、對丈夫守節不貞,到頭來受到報應的故事。就是這些也頗能贏得婦女們和老大爺們的嘆息和眼淚。這在山村裡,便算是相當高階的文化享受了。
鐵柱再也沒有別的活路,只好去賣唱求吃了。他真的去扯了幾尺細花洋布,縫件短上衣把盼兒打扮起來,買一根紅頭繩把大辮子紮起來。雖說沒有錢去買點胭脂水粉,盼兒把臉盤洗得乾淨,用打溼了的紅紙在臉蛋上拍一拍,也顯得白中透紅,勝過胭脂水粉。加上那水汪汪的眼睛顧盼自如,那水靈靈的樣兒,比那些塗脂抹粉的還強十倍。鐵柱不管自己的穿著打扮,也要把盼兒的黑漆牙板吊上紅綠綢帶子,給小鼓配上竹架子。他們也用不著排練,就按他們過去在長工叔叔伯伯面前演唱慣了的故事,遊村串院,演唱起來。
起初,鐵柱還不敢去鄉場上或大莊院裡去演唱,只在那些不大的山村小院裡演唱。他想,只要比討口子的身份高一點就滿意了。那些討口子站在別人家的大門口,一面用打狗棍防著狺狺狂叫的狗,一面打起快板來,數「蓮花落」。完了大概能夠得到主人家賞一碗殘羹冷飯,倒進破籃子破碗裡,拿到村頭屋角去吃,這還常常不免受到小孩子們的奚落和看家狗的侵犯,也真夠傷心的了。鐵柱想,去打蓮花落求吃,他倒沒有什麼,可是怎麼能叫盼兒落到這樣的境地裡去呢?現在他和盼兒兩個是賣唱的,能夠被人歡迎走進大門,在院子裡端一條凳子請他們坐上,讓他們從容地演唱。演唱完了能夠得到大家湊的幾個飯錢,或者被請進屋裡,平起平坐,讓他父女倆吃碗淡飯,喝碗清茶。人格受到尊重,這比討口子好得多了。
出乎鐵柱的意想之外的是,他們的演唱竟然特別地受到歡迎,轟動了山村,都以為他們是從大碼頭下鄉來賣唱的藝人。你看盼兒長得那麼標緻,舉止那麼落落大方,演唱得那麼蕩氣迴腸。鐵柱拉的二胡又是那麼打動人心,在鄉下哪裡見過?何況他們演唱的那段故事,又是那麼的引人入勝,婉轉有致。這樣的故事不要說那些當長工的、當丫頭的聽了要落淚,就是大娘、大嫂、大姑娘以至青年小夥子們聽了,何嘗能夠平靜?
就這樣,鐵柱帶著盼盼,從這一個山村演唱到那一個山村,從山花怒放的春天演唱到大雪紛飛的冬天。贏得了多少眼淚和嘆息,贏得多少愛憐和尊敬。就這樣,在這山鄉里傳遍了一個優美的愛情悲劇,傳遍了一個少女的動人的歌聲。
鐵柱和盼盼只在這些山村裡演唱,他們不想去跑大碼頭,雖然有人鼓動他們到那些繁華世界裡去掙大錢,到城市的說書場裡去,到熱鬧的茶園裡去賣唱,一定可以叫座。不,他們不想去見大世面,也不想去和大地方的歌手們爭短長。他們只想用自己心靈的歌去感動這些窮鄉僻壤的「幹人」,去洗滌他們的憂愁,去撫慰他們的痛楚。他們甚至連大的場鎮也不想去。他們向金沙江兩邊的深山地方越走越遠了。這些地方是人們物質生活的貧瘠之地,也是人們文化生活的貧瘠之地,除開能聽到那種這山傳到那山的放牛娃兒的高亢的山歌,從來不知道什麼唱戲,什麼說唱。正因為這樣,鐵柱和盼盼的說唱受到特別的歡迎,他們也特別喜歡到這種山村去演唱。以至於在這一個山村還沒有唱完,下一個山村就派人來接他們了。這樣遠近傳名,有的山裡的鄉場,也派人來迎接,希望他們到鄉場的茶館裡去演唱,鐵柱也不好拒絕,偶爾順路就到鄉場上去演唱幾天。
就這樣鐵柱、盼盼用演唱來維持他們的生活,倒也自在,父女倆相依為命,世界上沒有什麼力量能夠把他們分開。年復一年,盼盼越發出落得標緻了,已經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模樣兒早已是楚楚動人,何況那櫻桃般的小嘴裡吐出黃鶯般婉轉的歌聲呢,何況那小指頭舉起竹扦子,在小鼓上敲出那麼輕快的節拍呢。
13
有一天,鐵柱帶著盼盼,在一個小村裡演唱完畢,走進一個鄉場。這個鄉場名叫靠山場,名副其實地後靠兩匹大山,前臨從兩匹大山中間流出來的一條小河,小河在場邊繞一個彎子,流進場外一片平疇壩子裡去。靠了這一條小河,使這個壩子變得格外豐腴。現在正是初秋時候,卻還是到處一片綠蔭。只有壩地的穀子一大片一大片地在微風中搖擺,掀起一層又一層泛黃的谷浪。
看來過不了多久,要開鐮割穀子了。怪不得這個鄉場這麼大,遠望去一片瓦屋連綿不斷,就因為有這麼一個富饒的壩子,又加上山上的山貨從這個山口場進出,養得起人。在這山區地帶,像這樣的鄉場是不多見的。
鐵柱帶著盼盼走進街裡去。這條街就是順著小河邊一溜擺下去,十分熱鬧,有各種洋廣雜貨,有許多吃食店,還有幾個大茶館。鐵柱和盼盼往常到鄉場上去求生活,大半是在場口找個空地,讓大家圍成一個圈子,便說唱起來。說唱完了,請大家在盼盼手裡拿著的翻過來的小鼓裡放幾個小錢,他們又趕到場的那一頭再去找個地方賣唱。
現在他們走進鄉場的正街上,眼見茶館裡坐滿茶客,這是最好的演唱地方。鐵柱和盼盼走進一個叫「茗香」的茶館裡去,鐵柱和茶館老闆說了幾句好話,求他讓給他父女一席之地,求碗飯吃。這個茶館的張老闆的心腸倒好,可憐這外地來的一老一小,讓他們在茶座的空當裡,放上一條凳子,鐵柱坐著拉二胡,盼盼把小鼓的架子支起來,放上小鼓,她能有個站著打小鼓演唱的地盤就行了。
可是事情出乎這個茶館老闆的意外,同時也出乎鐵柱的意外。等鐵柱的二胡一拉完過門,盼盼的小手提起扦子在小鼓上輕敲幾下,亮開歌喉才唱了幾句,馬上把滿座的茶客吸引住了。
茶館裡原來是鬧紛紛地,現在卻一下變得清風雅靜,都把頭轉了過來,望著盼盼。為她那嘹亮的清音吃驚了。一個小曲過去,滿堂喝彩。
張老闆本來是出於一片憐憫之心,讓這一對流浪人求碗飯吃,准許他們到茶館裡來賣唱。可是鐵柱的二胡一拉,盼盼的小鼓一打,小曲一唱,他也著了迷了,他不覺走出櫃檯來聽,並且親自給他們父女倆泡兩碗潤喉的茶。當盼盼唱了一個段落,張老闆竟像是他故意安排,請來演唱的一般,向大家拱拱手說:「請大家幫幫場子。」他不待盼盼伸手向大家要賞錢,就自己帶頭給鐵柱幾個錢。並且留鐵柱和盼盼在他的茶館裡休息。
顯然的,假如說茶館張老闆算不得是一個藝術的欣賞者,總能算是一個精明的生意買賣人吧。他一下就受到了啟發,眼見這麼多茶客到他的茶館裡來「打擁堂」,他的茶館生意恐怕就要發在眼前這一對父女身上了。於是到了中午,張老闆不僅允許他父女二人在茶座上休息,還熱心地請他們父女倆吃便飯。在便飯桌上,張老闆便以優厚的條件和兩個流浪人談妥了生意。父女倆就算是老闆請來茶館演唱的,吃的住的都包乾,還給點賞錢。
只要他父女兩個每天演唱兩場就行。
鐵柱怎麼也沒有想到,在山村裡到處流浪了這麼多年,卻找到了這麼一個吃飯的地方。他本來也沒有多少想頭,只想吃得上住得上,等盼盼長大成人,找個殷實人家,嫁了出去,一輩子有個著落,他對得起孫小芬,也就行了。因此他馬上就答應了張老闆的條件。打算把這個靠山場和這個茶館當作他最後靠船的碼頭,結束他這一輩子的流浪生活。他早已在心上放不下的一塊石頭也許因此落了地。他的盼盼歲數已經二十出頭,越長越標緻了,他不能再讓她跟自己在這個山村那個小店裡流浪,害怕有個三長兩短,他就是死了,也閉不上眼睛呀。現在可好了,就在這個茗香茶館裡演唱,不用到處拋頭露面,就是有個什麼事情,張老闆總該有個照顧吧。
說張老闆是個生意人,指望著鐵柱兩父女替他的茶館招徠茶客,座上常滿,生意興旺,當然不錯。可是過不多久,鐵柱還發現張老闆的確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正派人。他不特是可憐他父女倆是苦命人,很表同情,並且對於盼盼的聰明伶俐十分喜歡。一看盼盼長得那麼水靈靈的樣兒,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好像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藝術傑作,擺在他的面前,他十分欣賞,深怕有什麼風雨會損傷她。他雖說不是藝術鑑賞家,可是對於鐵柱的二胡和盼盼的清音,只要一聽,卻比吃什麼人參燕窩湯還讓他舒服。他總想保護他們的藝術才幹。他似乎自認為是他們的才華的發現者,是盼盼的天然保護人了。
所以,有的時候,場上有那麼幾個痞子,到茶館裡聽盼盼的清唱,胡亂起鬨,他是不怕站出來說話,甚至把他們攆走的。就是在場上那些「佔了字」指參加了袍哥組織。的,或者入了「流」的歪人,到茶館來消遣,硬要盼盼唱什麼「五更花調」,故意拿盼盼取樂,張老闆也敢於站出來「維持」,找那些站在他們背後的「大爺」說好話,給他面子,不叫他們的兄弟們來胡鬧。這都是鐵柱看在眼前、記在心裡,感激張老闆不盡的事。
鐵柱和盼盼從此就在香茶館裡說唱,名聲越來越大,茶館的生意不用說越來越興旺。就是不大到這種三等茶館來落腳的紳糧們,也有時到「茗香」來歇歇腿,泡碗茶,其實是為了聽盼盼的演唱。更不用說那些紳糧財主們的少爺們了。有的在茶館裡包了桌子,來不來都給錢。他們來聽了盼盼的演唱,給的賞錢也很大方。
其中有些浮浪子弟,一天閒得發膩,就把到「茗香」來聽盼盼清唱,作為他們尋歡取樂的最好去處。有的憑票子多,能大把拿出來,估倒要鐵柱和盼盼在茶館關門後,給他們唱專場。連張老闆也不敢不勉強對付著,因為這些人都是當地最有勢力的人家的子弟,和他們的父輩一樣,在鄉里稱王稱霸,在場上「提勁」提慣了的,誰惹得起?張老闆好說歹說,勸鐵柱和盼盼對付著唱幾段,弄到夜晚才回去。後來越發不像樣,唱幾段還不行,還叫人去街上菜館裡叫來大菜小菜,估倒要盼盼陪他們吃「花酒」,甚至要鐵柱答應到他們的公館裡去唱堂會。這可叫鐵柱和張老闆都為難了。
「我看你兩父女還是走了的好。」張老闆一片好心地勸鐵柱,「這個是非之地,山大王多得像蝨子,惹不起。」
鐵柱點一點頭說:「倒也是這樣。」不過他真不想離開這裡,他帶著盼盼,在這山鄉里流浪幾年,好容易在這個碼頭上找到了茗香茶園這麼一個落腳的地方,真像在海上飄蕩的小船找到了一個安全的避風港一樣。特別是在這洶洶的人流中能夠遇到像張老闆這樣的好人,更是他鄉逢知己,捨不得離開。鐵柱本來早有一個打算,和盼盼一起,幫張老闆把茗香茶園的生意搞得紅火一些。然後託張老闆替盼盼找一個老實的女婿,把盼盼嫁了出去,他自己就在茗香茶園裡當一名跑堂的茶倌,就在這裡歸老。但是現在卻不能不聽張老闆的話,和盼盼一起離開這個避風港,重新走上漂泊的路。誰知道前途會要遇到什麼。他不覺感嘆一聲,對張老闆說:「難得找到你這樣的好人,真捨不得離開這裡。」
「我又何嘗捨得你們?」張老闆說,「這倒不是我怕人家說我,找到了你們盼盼這棵搖錢樹,我是憐惜你父女的身世,特別是盼盼。我真怕她這麼一枝花,在什麼地方有什麼人來糟蹋她。我的心疼她喲。我沒有跟你說……」
張老闆的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收回去了。
鐵柱問:「你還有什麼話要給我說,你就說嘛。我快走了,憑我們這段緣分。」
張老闆拍了一下鐵柱的肩膀說:「老弟喲,我們真算有緣分。我老早就有一個想法,想收盼盼做我的乾女,怕你們在這裡住不多久,就沒有提。後來,你們存心在這茶園裡呆下去了,我倒不想收她當我的乾女,我有了別的主意。」
鐵柱奇怪,為什麼他和盼盼決心在這茶園呆下去,張老闆反倒不想收盼盼當乾女了呢?他奇怪地望著張老闆,對他說:「我也正有這一番心思,想叫盼盼感謝你收留我們的恩德,拜你做乾爸,又怕你看不起我們這種像浮萍一樣沒有根的人。現在說穿了,那好……」
張老闆打斷鐵柱的話:「我現在不收她當乾女了。我想要她給我當兒媳婦。」張老闆終於把他想說的主意說了出來。這卻出了鐵柱的意外。鐵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張老闆以為鐵柱不同意,不覺後悔自己剛才失了口,他趕忙說一句收口的話:
「不過,我這個娃娃笨頭笨腦的,一天只曉得挑水燒火,端茶送水,不像盼盼這麼乖巧,你未必看得上眼,盼盼也未必肯幹。」
「不,不。」鐵柱忙接上話,「能找到大毛這樣本分的人,是盼盼的福氣,哪有不幹的?你不早說。我早有意要請你幫我的盼盼找個可靠的人家過一輩子呢。這下可好了。」鐵柱不禁高興地笑開了懷。他多年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們兩個在正屋商商量量地擺了一陣,便把大毛和盼盼的親事說定了。他們兩個都明白,事不宜遲,把他們倆的婚事定了,宣揚出去,盼盼是有主的人,那些拈花惹草的少爺們就沒有指望了。開年過去,選個吉利日子,把他們兩個的婚事一辦,便絕了那些騷狗子的念頭了,就這麼辦。鐵柱和盼盼也用不著走了。
他們兩個大人商量的話卻同時被正在灶房裡的大毛和在後房裡的盼盼聽到了。大毛歡喜得了不得,他擔起水桶從灶房出來,在茶桌邊碰得乒乒乓乓的,飛快走出茶園到水井邊去了。張老闆取笑地責備兒子:「乒乒乓乓的幹啥子?把桌子碰爛,水桶砸散,看你兩口子將來不開茶館了?這憨娃娃。」
盼盼在裡屋裡伸出頭來,望著大毛飛快跑出去的背影。過去,她叫大毛哥叫得怪隨便的,今後可不行了,要躲著他一點了。
鐵柱看到盼盼伸出頭來,又縮了回去,知道她已經聽到他和張老闆商量的事了,便叫了一聲:「盼盼。」
在往常,盼盼只要聽到爸爸一聲喚,早跑了出來,在爸爸身邊挨挨擦擦了,今天卻不好意思地在屋裡回答:「嗯,爸爸,啥子?」
「你出來嘛。」鐵柱想叫盼盼出來,問問她的意思。盼盼卻不出來,只在屋裡說:
「啥子,你說嘛,我聽得到。」
「你出來,我好問你的話。」鐵柱堅持要女兒出來。
盼盼好容易跨出房門,不敢正眼望她未來的公公,躲在鐵柱身後,含羞地低頭耍弄她的長辮子。
「你聽到了?」鐵柱問她。
「啥子聽到了嘛?」盼盼故意這麼說。
「你和大毛的事……」鐵柱直截了當地問。
「唉,爸爸,你……」盼盼扭頭跑進內屋,並且把房門關起來。
兩個大人都滿意地笑起來。
14
盼盼和大毛定親的訊息,由於張老闆有意識地散播,很快傳遍了這個山鄉的場鎮。有的做生意買賣的人在背地說:「張老闆這個人真是精,硬是把一棵搖錢樹栽在他的櫃檯上了。」有的浮浪子弟卻嫉妒地罵:「一枝鮮花插在牛屎堆上了,可惜可惜。」
盼盼和大毛定親這件事卻著實驚動了本地的一個有名人物——羅家山羅家壩的羅家灣的羅家大院子的羅大老爺家的當家羅大少爺,羅長德。
羅家山本名不叫羅家山,本名叫落帽山。那匹山是這一帶山區裡最大的一匹山,最高的一匹山,望到山頂會把你的帽子都望落,所以叫落帽山。但是落帽山後來改名叫作羅家山了,那是因為這匹大山的田土樹木都被一個廣有錢財的大地主、也是一個有名的土地主羅大老爺買光了,照他自己的話說,這匹山的飛禽走獸都是他羅家的,都得姓羅,所以把這匹落帽山改姓羅,叫羅家山,自然是天經地義。好在大家講求實際,樂得含含糊糊改叫一個字,叫落帽山為羅家山。正像大家把這個以敲人的棒槌出名的羅大棒槌,當他的面前,奉承他改兩個字叫他羅大老爺一樣。既然這匹山都改名叫羅家山了,在山下的一塊平壩自然改名叫羅家壩,羅家壩靠山的那個灣口自然也要改名叫羅家灣,羅大棒槌的公館要叫羅家大院子,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羅家大院子的確是一個大院子,老遠望去,白牆黑瓦一座四合院的大院子,一道朝門是下馬的地方,一坡梯子上去才是八字大朝門,大朝門上掛了一塊金燦燦的金匾,誰也說不清是什麼官員送的。有人存心挖苦羅大老爺,說是他發了財以後花了好些銀子,在省上去買來的。大朝門進去是一個大敞廳,再進去是大石壩,兩旁是廂房和客房,再上幾步石梯於是正屋外的寬廊,然後才是堂屋和左右正房。正房東西都被一個大花園包著。後花園裡,水池假山,樓臺亭閣,遊廊花廳,一應俱全。還有一座別緻的讀書樓,雅號叫「小雅樓」。羅大老爺年輕的時候,只知道在碼頭上呼么喝六,掌紅吃黑,卻實在沒有讀多少書。他為了彌補這個缺陷,專門修了這座花園和讀書樓,還託人去省城買些線裝古書和成箱成架的《萬有文庫》和《古今圖書整合》《資治通鑑》之類的大部頭書來,還買來一些假古董擺上,把小雅樓裝點得果然文雅起來。可是羅大老爺卻老忙著在正房那半明半暗的鴉片煙床上抽鴉片煙和算計別人,很少有工夫到小雅樓上來發揮雅興。於是羅大少爺樂得在小雅樓上稱孤道寡,幹些吃喝嫖賭的勾當。於是大家名副其實地叫那座樓為「逍遙樓」,是大少爺過逍遙日子的地方。
羅家大院子雖說很大,除開圍著這座大院子簇擁著許多矮屋和棚子,住著羅家的許多「佃客」外,中間大院子從大朝門走出去,一直走到正房和後花園,卻冷清清地見不到幾個人。因為羅家的人丁實在不算興旺,羅大老爺是一脈單傳的獨根苗,可是傳到他的頭上,卻有傳不下去的危險。他的正房太太不僅沒有給他生一個大少爺,連小姐毛毛也不見一根。外邊有人說,天上不落,地上不生,他羅大老爺不能給他的太太施下甘霖澤沛,怎麼能生出苗苗來。羅大老爺為這事出門上省城找名醫看過,聽說很花了一些銀子,但是大太太還是不生。
正當外人在幸災樂禍地罵,說羅大老爺的祖上的德薄,自己又幹盡缺德事,活該斷子絕孫、滅掉香火的時候,羅大老爺卻從遠方接進來一個偏房太太。在這個偏房太太的肚子裡,得到了傳宗接代的轉機,這個偏房太太給他生了一個兒子。這時他已經快五十歲了,還不算晚。想得羅家財產的羅家遠房的子侄輩,在外邊造謠,說這個遠方的女子是在黑夜裡偷偷被抬進公館裡來,糊里糊塗地和一個陌生男子睡了覺,才生下這個寶貝兒子的。謠言說這是羅大老爺精心設計的,早已準備好一個專門放種子的男子漢,叫才從遠方接進門來的偏房太太和這個男子睡了一覺,才養下這個傳宗接代的小少爺來的。這種關於羅家是不是純種的糊塗賬,就是把家譜學家請來,也是永遠查不清楚的,誰還耐煩去深究?反正在羅家大院子裡的正房裡,一個男娃娃呱呱墜地了,這是鐵的事實,誰也無法否認。從此羅家的香火承接有人了。羅大老爺晚年得子,不用說有多高興。他花大錢去給送子觀音穿了金身,用這個慷慨行為來證明這個娃娃的確是他羅家的純種。但是生了兒子的這個偏房太太卻並沒有被提為正房太太。生下來的男娃娃只能叫正房太太做媽,真正的親生媽媽卻只能叫姨媽。並且不準偏房的姨媽去親近這個娃娃,不準去認自己親生兒子,據說這是從古以來皇帝老兒定下的規矩。
這個寶貝疙瘩少爺像太子一樣被寵愛著。他打一個噴嚏,也嚇得一家人惶恐不安,又是請醫生,又是請神,又是燒香許願。該上學了,除開專門請一個老夫子在家裡後花園的小雅樓上設館教授外,還專門找了兩個「相公」來陪讀。這兩個「相公」一直陪著這位大少爺到省城去讀中學,後來又陪著他進一個有錢就能進的「野雞」大學。這兩位相公當然也陪著少爺花錢。他兩個吃喝嫖賭,樣樣都精,出個花錢的餿主意,的確在行。他們讀得不耐煩了,又把這一套搬回逍遙樓上來,而那兩位伴讀的相公,便成了兩個很聽大少爺使喚的師爺,專門給大少爺打爛條的狗頭軍師。羅大老爺已經老了,除開抽鴉片煙,苟延殘命,已經沒有事情好做,一家的財權慢慢地都落進兒子的手中去了。他看到兒子這麼「敗家好似浪淘沙」,花錢像流水,也只有嘆氣的份了。生他的母親因為是偏房,靠她生了這個羅家的命根子,才算在這個家庭裡有活下去的一席之地,她哪裡還敢說什麼?她連認親生兒子都不敢認呢。她想勸兒子歸正道,也無能為力。她經受夠了人世的顛簸,也一切都看淡了,只管自己關在大院子裡的幾間僻靜小屋裡,供上觀音菩薩,吃素唸經,修積來世。
「羅喪德」——這是大家背後叫羅大少爺的綽號——聽說場上來了一個唱小曲的標緻姑娘,不待那兩個相公的攛掇,就帶著兩個狗頭軍師和一幫狐朋狗友,攆到場上來,在茗香茶園專門包了最好的幾張桌子。他們不管天晴落雨都來,簡直著了迷。專場也包過,花酒也好好壞壞地吃過兩回。每次有鐵柱和張老闆護衛著,他也還不敢對盼盼胡來。後來那兩個狗頭軍師給羅大少爺出了一個壞主意,要包盼盼到羅家大院子的後花園逍遙樓上去唱堂會。那最壞的一個師爺附在羅大少爺的耳邊說:
「只要能到逍遙樓,幾杯花酒一灌,少爺不就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嗎?只要過一個夜,她就好歹都服帖了。」
羅大少爺一聽,簡直像火酒燒心,立馬叫師爺去辦。這就是張老闆急著催鐵柱帶盼盼快走的緣由。後來羅大少爺聽說盼盼許給了茶館的跑堂茶倌,更是著急。狗頭軍師勸他:「只要她還沒有過門,她還是黃花閨女,就好辦,這塊肥肉還擱在你少爺的嘴邊,張嘴就吃得到的。」於是爛師爺來找張老闆和鐵柱,說是羅家老太太在家吃齋念佛,慈悲得很,很想聽聽盼盼的清唱,白天去,下半天就回來。
張老闆在這個碼頭混了幾十年,哪個少爺、哪個光棍是什麼德性,還不清楚?他料定這個狗頭軍師沒有安好心,說的是白天去,下午回來,但是一到了逍遙樓,誰奈何得了他們。張老闆在口裡一邊應著,等狗頭軍師一走,便和鐵柱商量:
「看來事情等不到開春給大毛和盼盼辦喜事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還是快出去混幾個月吧。大毛也一起去,翻過年,人不知鬼不覺地回來,把喜事一辦,就好說了。」
鐵柱和盼盼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主意。沒有想到從橫道里忽然殺出這個惡虎星來,不出去躲避,是要傷人的。盼盼也顧不得害羞,極力拉大毛和他們一同出去。有了大毛,天南海北,走刀山,下火海,她都願跟大毛去。
大毛不待爸爸囑咐,就一口應承,有了他在,就有盼盼在,他要待鐵柱像親老子一樣。
說走就走,當天下午就偷偷從場後小路動身走。當晚歇在隔二十幾里路的一個小場上。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忙忙地上路。
他們都慶幸到底逃出了虎口。
15
鐵柱、盼盼和大毛正在山路上趕路,到了一個埡口。在埡口的一個小棚棚裡,鑽出幾個既不像土匪也不像團防兵,或者說既像土匪又像團防兵的爛兵來。
「站住!」一個爛兵端起槍,對著他們三個人。
在山區裡走路,碰到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多得很。可以說是五里一關,十里一卡,只要有個緊要的關口,就能遇到這樣的人物。不是擾亂本地治安的土匪,便是維持本地治安的團防。其實他們都是一家人,什麼時候該扮成土匪,什麼時候該扮成團防,自有他們辦事的講究。至於老百姓,根本分不清他們是匪是官,也不用分清他們是匪是官,凡是遇到這種場合,規規矩矩交納買路錢就是了。
鐵柱在這山區闖蕩了十幾年,早見慣了。他毫不畏懼地走上前去,很有禮貌地拿了兩句「言語」:「在下是走江湖賣藝的,哥子們高抬貴手吧。」接著鐵柱送一塊銀元到那個爛兵的手裡去。
這算是一個闖江湖的流浪藝人能夠交納的最高額的買路錢了,想來是會讓他們過關的。可是很怪,這個爛兵用手一擋,不收這一塊銀元,卻一本正經地說:「少來!」
怎麼的,有錢也買不到路了?鐵柱心裡正奇怪,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從草棚裡鑽出來,盯著鐵柱和盼盼,看了一眼,忽然裝腔作勢地說:
「我們不是收買路錢的,我們是奉命來查緝走私鴉片煙的。檢查!」
接著兩三個爛兵圍了過來,把鐵柱背上的背篼放下來,把大毛背的包袱卷卸下來,胡亂翻看。鐵柱的心落下了地,檢查走私鴉片的,這和他們沾不上邊。他滿不在乎地讓他們翻看,一面招呼盼盼過來,準備檢查完了就趕路。
那個在翻鐵柱背篼的爛兵,忽然從背篼底拿起一包紙包的東西來,交給了那個師爺。師爺拿起來聞了一下,笑一笑,問鐵柱:「這是啥子?」
鐵柱看了一下,奇怪,他的背篼裡除開他和盼盼的破衣爛衫,就是盼盼上臺演唱時用的幾件行頭和小鼓、彈板,再也沒有別的東西,怎麼忽然鑽出這麼一個紙包來?
「我不曉得。」鐵柱回答。
「從你的背篼裡抄出來的,你哪能不曉得?開啟來看看。」師爺命令那個爛兵。
爛兵把用紙包得嚴嚴的紙包一層一層開啟。啊,是一包鴉片煙土。鐵柱、盼盼和大毛都看得呆了。
那師爺更是裝樣子地問:「噢,你倒裝得怪像,你說,這是啥子?」
「我哪裡會有煙土?」鐵柱申辯。真是的,鐵柱把吃飯的錢全湊出來,恐怕還買不到一兩煙土呢,不要說這麼大一塊煙土了。
他明白這是那個爛兵在使壞,栽他的贓。他憤憤地望著那個爛兵:「你們莫冤枉好人。」
「你明明看到我從你的背篼裡抄出來的,你還想賴賬?」那個爛兵振振有詞地說。
這真叫有理說不清。鐵柱才轉過身去招呼盼盼走過來的那一眨眼工夫,不知道怎麼的,就從他的背篼裡抄出這個紙包來。
「好人壞人,我管不著,我們奉命查緝鴉片,從你的背篼裡查出一包煙土來了,好壞你們要跟我們去走一趟。」師爺冷冷地說。
「到哪裡也要講理。」鐵柱說。
「有你講理的地方,你放心。」師爺接著命令那幾個爛兵,「給我押起走!」
一路上鐵柱在盤算,為什麼要給他們三個人栽贓?這到底是把他們押到哪裡去?幹什麼?他忽然覺得這個師爺好像在哪裡見到過,可是平時他見到的師爺多得很,一時記不起來了。
他們走了一程又一程。鐵柱問:「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把我們押到哪裡去?」
「到你們講理的地方去。」那師爺還是那麼一句話。
「啊,羅家大院子。」大毛吃驚地指一指前面黑魆魆的一片大瓦屋院子說,「咋個把我們押回羅家灣來了?」
大毛的這一句話,像一顆火星點亮了鐵柱的心。明白了,這明明是中了奸計,把他們押回到他們想逃脫的虎口裡來了。不行,他們不能去。他抗議地叫:
「你們為啥子把我們押到羅家大院子?那裡不是衙門呀。」
「嘿,衙門是人開的,羅大老爺要開個衙門,那裡就是衙門了。走,給我押起走,」師爺露出兇相來。
他們三個人被連推帶拉,到了羅家大院子的後花園門口,有兩個提著手槍的馬弁出來迎接。師爺帶笑不笑地說:「捉到了。」
一個提槍的人在師爺的耳朵邊嘰咕幾句。師爺突然變得和顏悅色起來,對鐵柱說:
「其實也沒有啥子大不了的事,羅大少爺想請你們盼盼到公館來唱堂會,你們偷跑了,所以派我們去請你們回來。只要你們答應進去,叫盼盼清唱一回,大少爺用銀元給你們鋪路,送你們出來。」
鐵柱沒有等這個師爺說完,就一口謝絕:「我們不唱堂會,我們只在茶館裡賣藝,你們大少爺想聽,到茗香茶園裡來吧。」
「都到了公館花園門口,哪能不進去唱一回?」提著槍的那個馬弁說。
「我死了也不唱。」盼盼更是堅決。大毛也附和:「走,盼盼,我們回去。」拉起盼盼想走。
可是他們被團團圍住了,拉扯起來。那個師爺在發號令:
「敬酒不吃吃罰酒。文請不動,好,武請!把盼盼拉進去!」
兩個馬弁拉住盼盼就往大門裡拖。鐵柱像發瘋一樣地大叫:「青光大白天,你們搶人呀!」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得那麼大的力氣,他兩手一撐,就把扭住他兩隻手的兩個爛兵推倒了,三腳兩步,撲向前去,把盼盼拉了出來,他大叫:
「走,我們賣藝不賣身,看你們青光大白天搶人!」
那師爺也大叫:「你說搶人,就是搶人!給我攔住。」
幾個馬弁上前,把他們三個圍住,動手抓盼盼。大毛真發了瘋,他使出毛力氣來,幾拳幾腳,把兩三個圍過來的馬弁打倒了,鐵柱也和兩個馬弁對打起來。盼盼卻被師爺拉住往大門裡拖,盼盼死死地用腳蹬在地上不走,哭著喊:「爸爸,我不去,救人啦,搶人啦……」
「盼盼,盼盼!」大毛想衝過來救盼盼,卻被一個馬弁用槍托子在大毛的頭上敲了一下。大毛的眼睛一花,頭嗡嗡地響,倒在地上了。
「大毛哥,大毛哥!」盼盼拼命撲到大毛的身上,死死抓住大毛的手不放。大毛睜開眼,看到盼盼滿臉淚水,他想掙扎起來,卻動不了。
鐵柱到底年歲大一些,打不過兩個馬弁,兩手被死死扭在背上,動彈不得,只有嘴巴還是他的,大聲地叫:「盼盼,我的盼盼……」
師爺和一個馬弁像提一隻小雞一般,高高提起盼盼往裡走,盼盼的腳落不到地,只有亂蹬亂踢,可是師爺還是提著盼盼的手不放。盼盼急了,用嘴一下咬住師爺的手,師爺哎喲一聲,手上出血了。師爺恨恨地說:
「哼,這小傢伙怪烈性的,要不是看在大少爺的份上,怕劃破了你的臉盤子,我要狠狠扇你兩耳巴子。給我提進去,送逍遙樓。」兩個馬弁不管盼盼怎麼亂踢亂咬,提起盼盼進了後花園的後門。盼盼掙扎不脫,只能回過頭哭著喊:
「爸爸,大毛哥,你們走吧,我死也不幹的……」
盼盼的哭聲隱沒在花園的曲徑裡了。
盼盼既然已經到手,馬弁們把鐵柱和大毛丟在一邊就跑了進去,把花園後門關了起來。鐵柱撲了上去,拼命拍打木門:「盼盼,我的盼盼呀……」
大毛卻還躺在那裡,起不來,流著眼淚朝花園裡叫:「盼盼,盼盼呀……」
住在花園後門口附近的佃戶,聽到大少爺又在搶女人到逍遙樓去尋歡作樂,都不敢出來看。等後門啪的一聲關上了,才有三個兩個好心人出來,看到氣得快瘋了的鐵柱,還在徒勞地拍打後門,又哭又喊,好心人就勸他說:
「別的法子沒有了,回到場上去告他龜兒子的狀,看還有一點王法沒有。」
可是鐵柱一點也聽不進去,他不能離開盼盼,哪怕一天半天,一時三刻,也不能離開。但是一堵高牆把他們父女隔斷了,真是喊人人無聲,喊天天不應呀。
鐵柱去把大毛從地上扶了起來,大毛也是失魂喪魄一般,望著後花園,口裡喊著盼盼。他們兩個互相扶持著,就在後花園牆下走過來、走過去,喊著盼盼,直到天黑,卻沒有辦法進到後花園裡去。晚上還聽到他們像在喊魂一樣地喊著:
「盼盼,盼盼……」
16
盼盼被兩個馬弁架著,一直送到逍遙樓上去。盼盼掙扎無力,只有痛哭,聲嘶力竭地呼喊:「爸爸,爸爸,大毛哥呀……」
當盼盼被架上樓的時候,在樓門口有一個看來有三十來歲的女人,迎了出來,一面扶著盼盼,一面開口呵斥那兩個馬弁:
「你們又在哪裡活造孽,把哪家的良家閨女拉來了?造孽呀,天殺的!」
盼盼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女人,看她那麼同情地扶著自己,並且開口斥罵架自己上樓的馬弁,樣子也怪和氣的,好像和那些惡人不是一路的。
這個女人扶著盼盼,勸她上樓去:「妹子,到了這種地方,也說不得了。先上來歇口氣,再想辦法。」盼盼沒有拒絕這個女人,由她扶上了逍遙樓。盼盼疑惑地望著她,問她:「你是啥子人?」
「跟你一樣,也是被這家造孽的大少爺騙了來的,在這裡落了難。我姓張,你就叫我張姐姐吧。」
盼盼沒有想到在這個魔窟裡遇到了一個和自己同一命運並且表示同情自己的女人。她原本想到的是一進公館,就死拼死鬧,準備著或跳樓,或上吊,或服毒自殺,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她絕沒有幻想要活著跳出這個火坑。現在遇到了這樣一個懷著好意的女人,也許她可以幫助她跳出這個火坑吧。但是她自己為什麼不想辦法跳出去呢?盼盼問這個張姐姐:
「你為啥不想辦法出去呢?」
「唉,我是遠方的人,受了他們的騙,走州過縣,老遠地到這山裡來。我無親無故,往哪裡走?走出門去東南西北都摸不清,咋個走?我在這裡就這麼不死不活地混了十幾年了。」這個張姐姐說得真可憐,她說了後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盼盼想,她自己的情況和這位張姐姐不同,有親爸爸,有場上茗香茶園的張公公,更有一個情投意合的大毛在外邊等著,只要逃得出去,一切都好了。於是她對張姐姐說了,她有爸爸,有定了親的大毛哥,她要求張姐姐:「我要設法逃出去,你能幫助我嗎?」
「那好呀。我幫助你,不過要耐心等機會,不要著急,並且還要對這家的大少爺應付一下子才好。」張姐姐說的話,盼盼都聽進去了。她想只要能設法逃出去,要她應付一下也值得。果然,張姐姐下樓去端一盆水進來,要盼盼梳洗一下,把剛才扯亂了的頭髮梳理好,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擦乾淨,衣服也扯伸展,於是一個漂漂亮亮的姑娘,水靈靈的眼睛,在大鏡子裡活靈活現。張姐姐都情不自禁摸盼盼一把:「怪不得大少爺死活要弄你進來,真是天仙下了凡呀。」
中午,一個馬弁端飯菜上來,在張姐姐的勸說之下,盼盼也吃了。張姐姐說:「吃得飽飽的,精神養得足足的,好走路呀。」她說得有道理。
盼盼在樓上度日如年,老催問張姐姐什麼時候能出去。張姐姐說得有條有理:
「你想想,大白天,樓下守著兩個馬弁,咋個走得脫?總要等到晚上,天黑盡了,我去把馬弁支開了,才好帶你從後門出去。在出去以前,千萬不要露了馬腳,這家大少爺上樓來看你,你也要勉強應付他,叫他不防備你。」
看來也只有這樣了。但是這半天好比半年,怎麼過?特別是她在樓上忽然聽到了後門外的小山坡上傳來了爸爸和大毛哥的哭著喊她的聲音:「盼盼,盼盼,我的盼兒呀……」她心如刀絞了。
她想在視窗也喊她的爸爸和大毛哥,可是被張姐姐阻擋了:「你要一應聲,他們就會把你看守得更緊,晚上怎麼走得脫?」
盼盼想,這話也有道理,只好忍住,可是爸爸和大毛哥的聲音從遠遠的山坡傳進來,她心疼得不住掉眼淚,只好心裡喊著:
「爸爸、大毛哥,莫著急,今晚上我就出來了,等到我。」
「看你,看你,一臉的眼淚鼻涕,如果是大少爺上樓來看你,這樣子豈不叫他疑心?」
盼盼只好把眼淚和鼻涕擦乾淨,叫眼淚往自己肚子裡流。
心裡念著:「爸爸,大毛哥……」
張姐姐帶盼盼在這個逍遙樓上看一看,有一個敞軒十分明亮,敞軒外面有帶座位的欄杆,欄杆下是一個堆有假石山的水池子,水池子外邊便是各色的花草樹木,彎彎拐拐的小路,穿過一道道的圓門、方門,花瓶形、梅花形的小門,十分幽雅。在樓的東面是一間書房,書桌上、書架上都堆滿了古書和新書。在樓的西頭是一套臥室,雕花的大床上擺著鴉片煙盤子,煙燈還亮著呢。
新鮮的水果裝滿盤,放在煙鋪上。
張姐姐不知道為什麼給盼盼介紹說:「這位大少爺卻不抽鴉片煙,這是專門招待客人用的。這位大少爺其實是一個洋秀才,在大碼頭混過,讀過大學。你看那一屋子的書,很有學問。二十歲的年紀,還沒有接太太。這裡的女人他都看不上眼。在這鄉下哪裡去找稱心如意的?」
張姐姐明顯看出,她的關於羅家大少爺的介紹,並沒有引起盼盼的注意。不要說在她的心上沒有構成對羅大少爺的好印象了,甚至反倒引起盼盼用懷疑的眼光望著這位張姐姐。她就不再多說了。
到了晚上,樓上敞軒裡燈火通明。張姐姐告訴盼盼說:「大少爺要來看你了。」
盼盼從心裡引起厭惡的感覺,而且不能不有些緊張。張姐姐看出來了,又勸盼盼:「你一定要應付好,不要叫他起了疑心,我們晚上才好辦事情。」
盼盼明白,這「事情」便是逃出這個魔窟去,她是應該在這個大少爺面前,不露出形跡來才好。她正在想象,這個大少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她將怎樣做才能麻痺他的時候,聽到樓梯響了。一個穿得西裝革履、油頭粉面的青年,走上樓來了。給人印象最顯眼的是胸前的花領帶在翻飛,一個金夾子在領帶上閃光,跟上來的還有兩個馬弁,這個大少爺厭惡地用手一揮,兩個馬弁便恭順地退下樓去了。
大少爺走近前來,用手一拱,微笑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在家,不想他們這樣把你請來,得罪了。」
張姐姐連忙介紹給盼盼:「這就是羅大少爺。」
盼盼望了一眼這位大少爺的模樣,又聽到這位大少爺的見面話,好像構不成一個惡魔的形象。但是她馬上把這個想法打消,估倒把她搶進來的人會是好人嗎?她連頭也沒有點一下。
「說實在的,我是賞識你的清音藝術,才想請你來唱一唱的。你的嗓子,我在省城裡聽遍了清音,沒有你這麼好的。你要到省城去獻藝,唱不到三個月,保險滿城紅。」
這一套恭維話,沒有在盼盼的心上引起反響,她正在想的是如何應付得好,等到晚上好「辦事」,從這樓上逃出去。她聽著大少爺說話,沒有搭理。
張姐姐卻在盼盼耳邊小聲地吹一句:「該是的?風流才子。」
盼盼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大少爺又給盼盼「灌米湯」,說:「我不在家,下邊不會辦事,連你的行頭也沒有帶進來,給你伴奏的人也沒有請進來,我一心想欣賞你的藝術,也欣賞不成了。這樣吧,今晚上暫時在這樓上和張姐姐一起住一夜,明天送你回場上去,我還是到香茶園來聽你唱吧。我準備找幾個人一起來聽,說得好,我們搭個班子,把你送到省城去獻藝。」
這位大少爺講的這一番漂亮話,真能麻人,不要說盼盼了。不過盼盼並沒有相信什麼到省城去獻藝出風頭的那一套花言巧語,卻相信明天早上就可以回到場上的茗香茶園去,就能見到她的爸爸和心愛的大毛哥了。
這位嘴甜的張姐姐也接到說:「對頭,今天天快黑了,和我住一晚,我明天早晨陪你回去。大少爺說話是算數的。」
「我哪一回說話沒有算數?」羅大少爺拍胸脯拍得嘡嘡響。
他們說著說著話,天真的就黑了下來,丫頭老媽子搬上晚飯來了,雞鴨魚肉一大桌子。羅大少爺忽然興致來了,說:「我就隨便在這裡吃了,給我拿點好酒來吧。」
張姐姐就從樓上一個放茶具和酒具的玻璃櫃裡取出酒瓶和酒杯來,放在羅大少爺面前,並且給自己的面前和盼盼的面前也各放了一個小酒杯子,親自給大少爺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和盼盼的杯子裡也斟上酒,是上好的紅葡萄酒。
盼盼說她從來不喝酒。張姐姐勸她:「今天難得大少爺高興,來陪我們吃飯,我們也該陪大少爺喝一杯酒,禮尚往來嘛。」
羅大少爺興致的確高,舉起杯子來對盼盼說:「我預祝你到省城一唱就紅,乾一杯。」他自己一口喝了。張姐姐也毫不為難地一口喝了,兩隻空酒杯向著盼盼。盼盼從來不喝酒,實在為難,不願意喝。張姐姐歪過身去,對盼盼說:「你就給大少爺一個面子,喝這一杯算了。葡萄酒,不醉人。」接著向她一眼睛,頭向外邊一擺。盼盼明白了,應該應付一下,以便晚上逃出後花園去。
張姐姐把盼盼的酒杯端起來,送到盼盼的嘴邊。盼盼呷了一小口,果然很甜,沒有辣味,並不難喝。這時張姐姐已經順勢把這一滿杯酒送進盼盼的嘴裡去了,盼盼還來不及拒絕,已經下了肚,張姐姐高興地說:
「這一下就好了。」同時用眼睛瞟著大少爺,笑了一下,大少爺也笑了一下。
張姐姐趕快給盼盼送去幾口好菜,叫她快吃,盼盼勉強吃了。大少爺又端起滿滿一杯,對張姐姐說:「謝你一杯。」自己一口喝了,張姐姐也一口喝了,問盼盼:「你還能喝一杯嗎?」
盼盼搖頭,再也不敢喝了。她感到她的胃裡像翻江倒海似的難受,頭開始發暈,有些支援不住,手都快軟得抬不起來了。
大少爺還在大口大口喝酒的時候,盼盼已經暈得把頭靠在桌邊上,抬不起來。
張姐姐看到盼盼這般模樣,對大少爺笑了一下,向屋裡努一努嘴,大少爺笑著點一點頭。張姐姐站起來,扶住盼盼的兩肩,對她說:
「看來你不會喝酒,才喝一杯就醉成這個樣子。好了,到我的床上去睡吧。」
張姐姐扶盼盼站起來,可是站不起來,連手也舉不起來。盼盼心裡十分明白,張姐姐的話她也聽得十分清楚,就是身體軟得不能動彈,像瞌睡來慌了一樣。張姐姐連抱帶拖,把盼盼送進裡屋的大床上去,把她平平地放在床上,拍了拍盼盼,對她笑著說:
「你,好福氣。」
盼盼眼睜睜看著張姐姐走出屋去。馬上聽到張姐姐和大少爺在說笑:
「大少爺,事情替你辦得巴巴適適的了,你拿啥子來謝我?」
盼盼聽到大少爺哈哈大笑,還聽到他們又舉起杯子碰杯喝酒的聲音。接著大少爺說:「老規矩,老規矩。」
「這麼標緻的姑娘,讓你到了手,老規矩不行,起碼要加倍。」
張姐姐的聲音。「好,加倍,加倍。」大少爺的聲音,「你是隻放了迷藥,還是加放了春藥?」
「放得足足的,她動不得,夠你玩一晚上。」張姐姐的聲音。
盼盼的頭腦突然像被什麼大棒敲了一下,她開始意識到這個張姐姐給她吃的是迷藥酒。不然,一杯葡萄酒怎麼會叫她動彈不得呢?啊,他們都是壞蛋。
「不!不!」盼盼在床上大叫,想掙扎起來。可是哪裡能動彈?「天呀!」盼盼張嘴喊,她不知道她到底喊出聲音來了沒有。
她現在才明白這個張姐姐是一個什麼東西,她上了這個婆娘的大當了。
這樣的婆娘是這種世道的特別產物,她們經常在大公館裡進進出出,過去也許還得過幾天寵,可是歲數一過,人老珠黃不值錢,於是就幹起專門給老爺和少爺拉皮條的差事。這種人養成好吃懶做的德性,口裡蜜蜜甜,心中鋸鋸鐮,善於替老爺少爺去四鄉尋找漂亮姑娘。憑她們的把死人都說得活的嘴巴,在你沒有落進她的手板心以前,你就識不破她的心術,把年輕女子好說歹說弄進了公館。只要你肯張嘴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她就會把迷藥和春藥叫你吃下肚去。到了這一步,多犟的女子,也休想逃出老爺、少爺們的魔掌,終於被糟蹋了身子完事。他們還有一種道理,一個女子只要一失了身,好說歹說,只好去當偏房姨太太了。
這個叫作風流才子的羅大少爺,見多識廣,他知道盼盼這種烈性女子,硬搶進逍遙樓,她會尋死尋活,跳樓上吊,是不好沾上手的,只有靠張姐姐這種會拉皮條的婆娘,用好話穩住盼盼,只要一吃進迷藥,就萬事如意。霸佔了她的身子,再叫張婆娘慢慢來勸說盼盼,從此就成為羅家的人。
盼盼這種毫無一點世故的姑娘,哪裡經得住張婆娘的花言巧語的誘騙,哪有不上當的?
現在張婆娘和羅大少爺已經講好了條件,喝了開心酒,到裡屋來了。盼盼突然看到的是兩匹張著血盆大口的野獸,向她撲了過來。她想奮力掙扎,可是手腳都不聽她使喚。她想大叫,張開嘴卻叫不出聲音。眼見這個大少爺醉醺醺地上得床來,開始解開她的衣服,她竟一點抵抗的力量也沒有了。
天呀,你對惡人為什麼不開眼呀?
17
拉皮條的張婆娘真狠心,給盼盼吃的迷藥一直到第二天天大明瞭才失了效。盼盼醒過來一看,自己被脫得精光,失了身子了。她恨這個人面獸心的大少爺,她恨這個花言巧語騙了她的張婆娘,她恨她自己這麼糊塗地吃了大虧。但是現在悔恨也無用了,怎麼還有臉去見人?怎麼還有臉去見爸爸、去見大毛哥呢?你沒有力氣頂得住他們,難道你沒有嘴,沒有手,沒有腳?你不能喊,不能哭,不能罵,不能打,不能咬?就是萬般無奈,你不可以尋死上吊,不可以跳樓?可是你卻是從下午到晚上,沒有喊,沒有罵,沒有哭過一聲的呀;你就是聽到了爸爸和大毛哥在牆外哭著喊盼盼,你也沒有吱一聲、回一聲的呀;你的仇人,那個大少爺上樓來,你是穩坐在那裡,沒有對他抓一把,踢一腳,咬一口的呀;啊,到了晚上,你是自己坐到飯桌子上去,自己張開嘴吞了張婆娘送到你嘴邊來的那一杯毒酒的呀;而以後……啊,啊,我的天!
現在,自己赤身露體躺在這個仇人的床上,軟綿綿的,失去了自己最珍貴的童貞。那個張婆娘,狼心狗肺,坑害別人得了手,已經不在了;那個大少爺,凶神惡煞,得到了獸性的滿足,也已經下樓去了,說不定正在樓下商量什麼更毒辣的陰謀詭計呢。
自己怎麼辦呢?難道就這麼躺在這裡,等那個惡婆娘又上樓來對自己花言巧語嗎?等那個獸性大發的大少爺上樓來再作踐自己嗎?……啊,我該怎麼辦?
盼盼翻身起來,穿好衣服,衝出臥室。敞軒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她從欄杆望出去,那高牆和後門外邊的小山坡上,樹叢中,便是昨天她和爸爸跟大毛哥分手的地方,後來又老從那裡傳來爸爸和大毛哥呼喚她的聲音。爸爸、大毛哥,你們還在那裡嗎?可是我出不來了,後門打不開,高牆翻不過,惡霸的馬弁守在樓下,現在就是沒有這些,我也不能出來了,我沒有臉出來見你們呀!什麼人我也沒臉再見呀。這個世界上哪裡還有我盼盼的路呢?我怎麼還能帶著奇恥大辱活下去呢?
突然,死,像一個火星落進盼盼的心底。她不感到死的恐懼,反而感到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死為她開啟了一條光明大道。死,是那樣地閃光,那麼富於誘惑力。她忽然感到再也沒有現在這麼輕鬆了。她再也沒有哭一聲,哼一聲。她非常害怕遲了一步,大少爺和張婆娘上樓來,堵住了她走向死亡的道路。她在樓上逡巡,尋找。她撲向欄杆,向下望去,不行,跳下去一定是落進水池裡去,馬上會被守在樓下的馬弁救起來。她想找一根繩子,只要有一根繩子,穿在樑上就行了,但是找遍了裡屋也找不到。她想把床單撕成布條,接成繩子,她竟沒有力氣撕開這新布床單。她走進另一間房間。張婆娘的床上擺著吸鴉片煙的盤子。盼盼走過去看一下,有了,在銅盒子裡還有一塊鴉片煙。於是她絲毫也沒有猶豫地把一坨鴉片煙用指頭挖出來,放進茶杯,倒上一杯水,用指頭攪化,端起來咕咚咕咚,幾口就喝進肚裡去了。
這一下她才放心了。她高興得不禁笑了起來,好像她終於取得了最後的勝利,誰也把她莫奈何了。她變得非常平靜而自足,躺在外間的軟躺椅上。來吧,要來的都來吧!
突然她聽到樓梯響,樓梯口冒出了那個張婆娘,笑嘻嘻地走了上來。盼盼躺著,沒有理會她。她走到盼盼身邊,高興地說:
「恭喜你,盼盼姑娘,這下你找到大靠山了。你要謝我這個大媒才是哩!」
盼盼有十丈無名孽火從心底升起來。她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居然微笑一下。張婆娘以為好事來了,走近盼盼,涎皮涎臉的。
「啪!」盼盼舉起手,冷不防地扇了這婆娘一個耳光,又用另一隻手狠狠扇了幾下,接著用雙手狠狠抓住那婆娘的胸襟,搖了幾下,咬牙切齒地說:「我是要謝你的,我這就來謝你!」把那婆娘推倒在地,跟著撲了上去,抓住她的頭髮亂扯亂撕。那婆娘想用手來抵擋,盼盼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血滴落在地板上了。
「來人啦,來人啦,救命!」那婆娘向樓梯口滾去,企圖連滾帶爬梭下樓去。
「幹什麼?」羅大少爺趕上樓來了。他一大早從盼盼的床上爬起來,走下樓去,找來張婆娘,商量怎麼用好話軟化盼盼的。現在張婆娘上樓去不大一會兒,還沒有聽到她們說幾句話,就聽到乒乒乓乓打起來了。他一聽張婆娘在喊救命,知道事情拐了,就趕上樓來。
「幹什麼?」他大聲問。
盼盼眼見仇人上來了,怒火燒得更旺。但是她卻忽然變得奇怪的冷靜,反問羅大少爺:「你說幹什麼?」
大少爺看到形勢似乎沒有那麼嚴重,便裝得和氣的樣子,涎皮涎臉地對盼盼說:「我叫張姐姐來給你說媒,我明媒正娶你到我家來過好日子,這還不行嗎?」
他以為這麼一個江湖賣藝的女子,聽到他說要明媒正娶進屋,一定會樂意的。事實上過去他就在成事之後,用這樣的花言巧語,騙過幾個姑娘了。一個黃花閨女,只要一失了身子,就身不由己,只好順從男人。他現在看到盼盼好像並沒有對他有什麼惡意,以為事情就要擱平了,便想走近盼盼。和她表示親熱。
「啪,啪,啪,啪!」誰知盼盼把她滿腔的怒火,都集中在她的手掌上,憤怒地接連不斷地打了大少爺一連串的耳光。盼盼嘴裡罵著:「你這個挨天殺的!」
「你敢,你發瘋了?」大少爺招架著退向樓梯口,張婆娘也一起退向樓梯口。
「你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盼盼真的氣得發了狂,手邊拿起什麼,就向他們摔過去什麼,花瓶、盤子、碟子、茶壺、茶杯,一起抓起來打過去,稀里嘩啦,響成一片,東西像雨點般飛了過去。
「你發瘋了?」大少爺一面招架,一面下樓。
張婆娘根據過去的經驗,勸大少爺趕快下樓去躲一躲,說:
「讓她在樓上摔碗打盆吧。過一陣就會好的,哪一個才拴籠頭的小駒子不尥幾蹶子的?」
兩個人退下樓去。盼盼手裡抓一把東西,從樓口追著打下去。忽然大笑起來:「哈哈,我是瘋了,我是瘋了……」
接著她跌坐在躺椅上哭了起來。
忽然從花園後門那邊,就是在牆外的小山坡上,傳來了鐵柱呼喚盼盼的聲音:「盼盼,我的盼兒,你在哪裡?你聽不到我的喊聲,該聽得到我的二胡聲吧。盼盼,你聽吧,爸爸拉二胡給你聽呀。」
於是二胡的聲音響了起來,是那麼的沉痛和婉轉,這正是盼盼經常聽爸爸拉的一段,也是她唱得最熟練,贏得許多聽眾的眼淚的一段。
「啊,爸爸,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可是我見不到你們了,再也見不到了,我再沒有臉見你們了。」盼盼邊哭邊訴。
盼盼感到心裡難受,她知道鴉片煙開始在她的身上發揮毒性,她的時間不多了。她要向爸爸、向大毛哥告別,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隨著爸爸拉的二胡,唱起那一段悲慘的往事。
18
這歌聲,這二胡聲,是這樣的悲愴,飛入天空,落到住在後門附近的佃戶們的心上。沒有想到,還落到一個女人的心上。
這個女人不是別人,就是從遠方抬來羅家的偏房太太,就是那個為羅家生了傳宗接代的大少爺,原名叫孫小芬的女人。
孫小芬自從鐵柱到觀音閣來偷偷接走了盼盼,她正準備等鐵柱來接她逃走,卻不料被孫家大老爺用一乘小轎,估倒抬到老遠的山裡頭羅家大院子裡來。從此一來二十年,再也沒有聽到鐵柱和盼盼的訊息。但是鐵柱的聲音、樣子卻永遠留在她的記憶裡,特別是鐵柱到觀音閣外邊竹林邊拉的二胡的聲音,使她難以忘記。
她到了羅家,當天晚上,糊里糊塗地被一個陌生男人按住成了親,並且接著懷了孕。生下的就是這個大少爺,成為羅家傳宗接代的獨根苗。但是孫小芬在這個家庭裡是一個偏房,只能起一個生兒子的機器的作用。生下的兒子只能由正房太太撫養,不準由她抱養。只准兒子叫正房太太為媽,而親生大少爺的孫小芬卻只能被自己親生的兒子叫作姨媽,根本不認作媽。孫小芬對自己生的這個大少爺也毫無一點感情,這是大老爺強迫她生的孽種呀。她一心只想到鐵柱才是她的男人,盼盼才是她親生的乖乖。即使近二十年沒有他們的訊息,她還是這麼想著。只是她認命,以為這是前世造的孽,今世來受罪。她對什麼都灰了心,羅家也以為她完成了生兒子的任務了,不用再理她了,把她養起來便算了。孫小芬樂得羅家這樣對待她。她自己在羅家公館裡找了幾間偏屋,打掃出來,供上觀音菩薩,一個人住在那裡,不和外邊人來往。她萬念俱灰,帶髮修行。她成天燒香念佛,贖取她這一世的罪孽,為她的下一世修積功德。時間流逝過去快二十年,她對鐵柱和盼兒的印象也逐漸淡漠起來,甚至想從自己的痛苦的記憶裡勾銷掉,脫去凡心,準備在木魚聲中,在香菸縈繞中了此一生。
今天早上,她起來上早供,正準備唸經,突然從簷口傳來她所熟悉的二胡的聲音,甚至還聽到叫「盼盼」的聲音。起初她以為這是她的罪過,又動了凡心,所以從天空傳來鐵柱叫盼盼的聲音和鐵柱拉二胡的聲音。後來聽到一個小孩子又哭又唱的聲音。不知怎麼的,她忽然從心裡感覺到了,莫非這是盼盼在唱嗎?她才這麼一想,便怎麼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凡想。哪怕她拼命敲木魚,念「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她的耳朵裡的「盼盼」兩個字的聲音卻越來越響了,震動她的耳膜,震動她的靈魂,以至於她無法控制自己,丟下敲木魚的小棒棒,要到後花園的門口去聽個究竟。
她才走進她多少年沒有進去過的後花園,馬上聽到從花園外的小山坡上傳來二胡的聲音,接著又聽到喊「盼盼」的聲音。
是真的,有人在喊「盼盼」,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是鐵柱哥的。
二十年了,沒有想到又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不知怎麼的,孫小芬喜出望外。啊,我的鐵柱哥還在,我的盼兒也還在,他們找到這裡來了。他們在喊在唱。真好呀。
孫小芬在花園門口碰到了張婆娘,她問:「哪個在喊盼盼?盼盼在哪裡?」
張婆娘不回答,勸孫小芬:「姨太,你老人家莫管了,這不是你老人家管得到的事。」
「我問你,哪個叫盼盼,盼盼在哪裡?」孫小芬聲色嚴厲地問張婆娘。
張婆娘沒法,只好回答:「在樓上,是大少爺昨夜晚接來的。」
「咹,在樓上,大少爺接來的,昨晚上?」孫小芬心急如焚地問,並且馬上想走上樓去看。
在樓下客廳裡見到大少爺,這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卻不認娘,冷冷地湊向前來對孫小芬喊一聲:「姨媽。」
「盼盼在哪裡?」孫小芬問他。
「在樓上。」大少爺回答,並且想叫姨媽替他去勸一勸盼盼,說,「姨媽,你上樓去幫我勸一勸她,說我明媒正娶她就是了。」
孫小芬一聽,幾乎暈倒。可是她還是努力鎮定住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樓去,一上樓口,便看到一個用兇狠的眼光盯著樓口的姑娘。
「是她,我的盼盼。」孫小芬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地感覺到了。她不顧一切地想撲上去。
盼盼卻閃開了,盯住這個女人,心裡想,他們又叫一個女人來玩什麼花樣?她大聲叫:「滾開!」
孫小芬還是張開雙手走攏去,問:「你叫盼盼嗎?」
「你是什麼人?」盼盼沒有回答,反問一句。
「我是,我是,啊,我是你的親孃呀。」孫小芬雙手矇住臉,幾乎跌倒在地上,哭了起來。
「走開,我沒有娘,我的娘早死了。」盼盼不相信,哪裡又冒出一個親孃來,又想來玩什麼花樣?
「叫你的親爸爸來,叫鐵柱來。」孫小芬哭著喊。
「他們不準爸爸進來。」盼盼說,繼而加了一句,「不,我不想再見他。」
「你等著,我去叫他進來。」孫小芬站起來,走下樓去。
孫小芬在樓下碰見了她親生的兒子,但是,按這家的規矩,她也只能叫他大少爺。她說:
「大少爺,你要娶人家,連她的爸爸都不準進來,哪有這種規矩?去放他進來。」說罷回到樓上。
大少爺以為是姨媽剛才在樓上說通了盼盼,這就好了。他連忙答應:「這好辦。」回頭對馬弁發命令:「快去請進來。」
馬弁開了後門,一會兒就把鐵柱請進來了,鐵柱一路走一路問:「我的盼盼在哪裡?我的盼盼在哪裡?」
「在樓上,你自己上去。」
鐵柱三步並作兩步,噔噔地跑上樓來。鐵柱也不管樓上還有一個女人,徑直撲向盼盼,把盼盼抱住,一邊親她一邊叫了起來:「我的盼盼,我的好盼兒……我以為見不到你了。」
「爸爸,爸爸,我……我……」她再也說不下去,俯在爸爸懷裡痛哭起來。
「我的可憐的盼兒。」孫小芬見到這樣的情景,也禁不住哭出聲來。
鐵柱這才轉過頭來看,他突然把抱在懷裡的盼盼放下了,站起來吃驚地看著孫小芬,以為是在夢中。他用手擦一下眼睛再看,驚叫起來:「你不要顯靈來嚇你的女兒呀,我求你。」接著他跪在地上了。
「鐵柱哥,我沒有死呀。」孫小芬也跪了下去,抱住鐵柱的頭,哭了起來。
「咋的,你不是跳水了嗎?我這不是做夢吧?」鐵柱用嘴咬一下自己的手臂,很疼,不是做夢,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會在盼盼的面前忽然像幽靈一樣出現了孫小芬。
「我沒有死,我被抬到這個羅家來了。」孫小芬搬起鐵柱的頭來看,「啊,老了,快二十年……」
「啊,是小芬,你是我的小芬。我和你的盼盼打了二十年的秋風,沒有想到在這裡碰到了你。」鐵柱現在才想起來,要給孫小芬介紹:「這就是你的盼兒,你到底盼到了。」鐵柱回頭拉住盼盼,推給孫小芬說:
「盼盼,這就是你的親孃呀,就是我給你說跳水死了的親孃呀。啊,啊,她沒有死,她還活著,嘻,嘻……」鐵柱不知道是笑還是哭好,他是又在笑,又在哭。
孫小芬張開手臂等著,盼盼遲疑地看了孫小芬一眼,又看一下爸爸。爸爸笑著點頭,盼盼早已被孫小芬摟進自己的懷裡,叫:「盼兒,盼兒,我到底盼到了你。」
盼盼傷心地哭起來:「我的媽呀,媽……媽……」
孫小芬摟住盼盼,口裡喃喃地念:「盼兒,盼兒,阿彌陀佛……」
三個人抱成一團,三張臉上都糊滿了眼淚,不知道是誰的眼淚。意外的歡樂,幾乎使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們又希望這的確是真的。一輩子吃苦,只要有這一刻鐘的歡樂,死也值得了。時間呀,凝結起來吧。他們三個人像一組精美的雕像,一動也不動了。只有聲音還模糊地傳出來:「小芬……」「鐵柱哥……」「盼盼,盼兒……」
突然,盼盼把爸爸媽媽推開了,急切地說:「爸爸,你快走吧,媽媽,你跟爸爸快走吧。他們要來了,要害死你們的。我是出不去了。」
「不,不,我們一塊兒出去。」鐵柱說,「誰敢霸佔你,我跟他拼了!」
盼盼已經明顯地感到煙毒在她的身上瀰漫開來,她的嘴皮開始發麻,頭腦疼得要裂開似的,她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催爸爸和媽媽:「快走,你們快走。我出不去了,我快要……」
孫小芬發現盼盼的臉色轉青,無力地閉著眼睛,手腳發涼,前額沁出許多汗珠,這是為什麼?孫小芬抱著盼盼問:「盼兒,你怎麼啦?」
「我不行了。」盼盼勉強抬起無力的手指一指桌上。
孫小芬放下盼盼,站起來走到桌子邊去,拿起茶杯來一看,她完全明白了。她撲向盼盼,抱住她,問:「盼兒,我的盼兒,你怎麼尋短見呀?」
「啥?尋短見?」鐵柱也拿起茶杯來看,用手指蘸一點那汙黑的水,送到嘴邊,驚叫起來:「鴉片煙!盼盼,你吃了鴉片了?」
「爸爸,我沒有臉見你,沒有臉見大毛哥,不要管我了。昨晚上,他們……」盼盼一想起來,不禁痛哭失聲,「我的媽呀。」
「怎麼,昨晚上他們對你……」鐵柱大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孫小芬完全明白在這個男盜女娼搞慣了的家庭裡,在這個逍遙樓上,昨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已猜著了八九分是誰在造孽。但是她還是要問清楚:「誰幹的?」
「大少爺……」盼盼幾乎昏過去了。
「大少爺?」孫小芬一聽說這三個字,便像利劍穿心,忽地一仰頭,昏了過去,臉色煞白。
「咋的了,小芬?」鐵柱抱住孫小芬,不停地搖。盼盼也抱住媽媽的肩頭搖:「媽媽,媽媽……」
孫小芬醒過來了,用遲鈍的目光望著鐵柱,咬著牙齒說:「是這個禽獸,大少爺!他是我生的呀。」
「啥?他是你的兒子?」鐵柱萬萬沒有想到。
「是我親生的,卻不是我的兒子,他不知道,也不認我做親媽。」孫小芬回答後,口裡喃喃地念叨,「唉,報應,報應,這是我的報應。阿彌陀佛,我的罪債還沒有償清呀!」孫小芬跪著,不斷地合掌和叩頭,好像冥冥中有一尊神就在她的面前。
盼盼忽然精神起來,十分冷靜的樣子,懇切地說:「爸爸,我不行了,你快走吧,遲了走不脫了。媽媽,你也跟爸爸走吧。我到底看到了媽媽,我高興,我的好媽媽,爸爸為我苦了二十年,你跟他去好好替我照顧他吧。……我不行了……」
盼盼頹然倒下,緊閉著眼,呼吸緊迫,再也說不出話來,頭上冒大汗,鼻孔出大氣,眼看到了最後的時刻。
「盼盼……」鐵柱抱住盼盼的頭使勁搖。
「盼兒……我的盼兒……」孫小芬無力地喊,她感到她也活不下去了。
「啊,我要報仇!」鐵柱毅然站起來,走向樓口。
「你幹什麼?」孫小芬抱起盼盼,問鐵柱。
「我要找大少爺算賬。」
「叫他上樓來。」孫小芬的這一句話,忽然提醒了鐵柱。他一個人下去,勢單力孤,恐怕還沒有報得了仇,就給馬弁開槍打死了。他馬上變得清醒起來,輕輕走下樓梯喊:
「大少爺,請上樓來。」話說得很客氣。
大少爺和張婆娘都以為事情大概是由他的姨媽和這個未來的老丈人說妥了。大少爺匆匆地走上樓去。張婆娘想跟上去,她是大媒,要去討賞。鐵柱卻把她擋住了:「慢,你先不要上去,我們談私房話,沒有你的事。」鐵柱跟大少爺上樓,順手把樓門關了,輕輕插上閂子。
大少爺上得樓來,第一聲就是:「姨媽,都說好了吧?」
「都說好了,你快過來。」孫小芬說。
大少爺走到面前。孫小芬說:「快來認吧,這是你的親姐姐。她是我親生的,你也是我親生的呀。」
「什麼?」大少爺愣了。他長大以後,家裡有的老長工倒是告訴過他,他其實不是大太太生的,是姨太太生的。當時長工對他這麼說一說,他也隨便聽一聽,沒有當真。今天姨媽說出來了,也許是真的吧。但是這個江湖女藝人盼盼怎麼會也是她生的呢?他不信,他說:「你是想誆我不娶這個盼盼吧?我說話算數,娶定了,不管她是姐姐,是妹妹,我娶定了!」
「你這個亂倫的禽獸,不認生母,霸奸親姐姐,還有理呀?我現在找你算賬來了。」說時遲,那時快,鐵柱抄起藏在身後的一根木棍,狠狠朝大少爺頭上打去。大少爺還來不及叫一聲,便昏倒在地。鐵柱像猛虎撲羊,一下按了上去,用雙手掐住大少爺的脖子,往死裡捏。大少爺雙腳雙手亂伸亂踢一陣,便長長地擺在樓板上了。鐵柱還狠狠地在大少爺胸膛上捶幾拳頭:「我看你還歪!」
孫小芬抱起盼盼,看著這一切,漠不關心的樣子。鐵柱長長出一口氣,對孫小芬說:「我把你的親生兒子掐死了,誰叫他霸奸我們的盼盼!」
孫小芬還是無動於衷地說:「他不是我的兒子,他是禽獸,羅家的惡霸少爺,該死。」
盼盼忽然又睜開眼,望見長長擺在樓板上的仇人,她又望一望爸爸媽媽,最後叫了一聲:「我不行了,你們走吧。」接著一翻白眼,便落了氣。
「盼盼,盼盼。」鐵柱和孫小芬喊也無濟於事了。
鐵柱說:「我們快走吧。」
孫小芬說:「不,你先走。你裝作沒有事,從花園後門出去。我在這裡穩住,今晚上我再出來。」
鐵柱看來只有這麼辦了,兩個人一起走,就會驚動下人,跑不脫了。鐵柱親一親孫小芬,孫小芬卻緊緊把鐵柱摟住了,叫:
「鐵柱哥,今生來世,我們永遠不分離了。」
「永遠不分離了。我先走,你要來喲。」鐵柱站起來走向樓口。
鐵柱把樓門開啟,孫小芬隨著又把樓門關住,插上閂子。鐵柱走下樓梯,在門口遇到張婆娘,張婆娘問:「都說好了吧?」
「都說好了。我回場上去一下就回來。」鐵柱一邊回答,一邊走向後門。張婆娘還多嘴:「找到這麼一個好女婿,你要謝我這個大媒喲。」
「要謝,要謝。」鐵柱走出後門去了。
孫小芬在樓上站起來,往花園望去,眼見鐵柱平安地走出後門,才從容地把盼盼的屍體擺順,蓋上布單子。她輕輕地走到另外一間臥室去,在鴉片煙盤子裡取出鴉片煙盒來,用手指摳了一坨,放進茶杯,倒點開水,用指頭攪了一陣,攪散開了,舉起杯子,一口氣喝了下去。她做這一切事,像辦一件例行的事一般,做得有條有理,連手都不抖一下。她靜悄悄地走出來,揭開蓋著盼盼的被單子,和盼盼並排睡著,用布單子蓋好盼盼和自己的身體,並且用手緊緊摟住盼盼,像平常睡覺一樣,只是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臨蓋布單子以前她還像念晚經一樣地在唸:
「阿彌陀佛,我的罪孽算是贖清了。」
鐵柱從此也從這個山區消失了。
尾聲故事已經完了,還要拉一條尾巴,交代一下鐵柱後來的事。
你們也許要問:前面不是已經說得清清楚楚,鐵柱後來就在山區裡的馬幫腳子們的路上,走南闖北,成為一個靠拉二胡、說唱故事來乞討生活的江湖藝人了嗎?
是這樣,我就是在那山區的下雨天的客棧裡,聽他拉二胡,講出他的悲慘故事的。但是後來呢?這就需要作一點交代了。
鐵柱後來變成一個孤單的流浪人,年紀大一些,要找個下力的差事也不那麼容易。於是又把他的二胡修整好,專門在金沙江畔山鄉里的馬幫的長路上流浪,哪裡黑,哪裡歇。晚上就給那些棧房裡的馬幫腳子們消愁解悶,拉段二胡,擺個龍門陣,靠好心人施捨點房飯錢。有時候也到他和女兒盼盼一同流浪過的老路上走一走,企圖去尋找盼盼的足跡,甚至偷偷去羅家山羅家灣的荒谷里去憑弔孫小芬和盼盼,在墳頭呆坐一陣,勾起過去的歡樂和哀愁,在這路上說唱自己的悲慘遭遇。
就是在這條路上,我遇到了鐵柱,聽了他講他的故事。
我說過,我是為了尋找失落在這大山區裡的一支游擊隊才到那裡去的。金沙江畔,千山萬水,我到哪裡找去?於是我有了一個主意,何不叫鐵柱遊鄉串村的機會,幫我暗地去打聽呢?於是我去找到鐵柱,給他做了一點工作,又給了他一筆錢,叫他各處走動,幫我打聽,有了訊息,就到一個小縣城我住的地方來聯絡。
鐵柱果然比我靈活得多,他在那些馬幫腳子裡邊走邊吹牛,沒有多久就打聽到了游擊隊隱藏和活動的地方。我叫鐵柱帶著我的聯絡口號到那個游擊隊裡去找人,果然找到了,和我建立了聯絡。鐵柱回來和我談起來,高興得很,他說:
「別人叫他們是土匪,我跟他們一塊兒活動了幾天,才知道他們本是我們窮人,上山去立的隊伍,專門打富濟貧,和那些惡霸老財們作對的。我願意去和他們一塊兒幹,把這個不公平的世道翻過來,叫窮人們也抬起頭來過幾天好日子。」
我趁勢對他講窮人翻身的道理,我們的隊伍到處都有。雲南就有幾支成萬人的大隊伍,還有一片一片窮人當家做主的乾淨地方,那裡有成百萬的大軍,就在解放了的北方,我們就要打下這個江山來了。他聽了更高興,說再也不願去到處流浪,擺那些叫人喪氣的故事了,他說:「我要跟著他們去打江山。」我很贊成,但是不主張他去游擊隊裡幹,就在我這裡當一名交通員吧。我給他講當一名交通員比當一名游擊隊戰士還要緊,說服了他。從此鐵柱就改名叫王國柱,還是利用他流浪人的身份,在各地走動,給我們當了交通員。他說:「糊里糊塗地混了幾十年,現在才算找到了正道。過去的事再也不願意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