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前面擺的都是重慶這種大碼頭的龍門陣,至少也是縣衙門的龍門陣。現在輪到我來擺了,我是一個鄉壩佬,只能擺一點鄉壩頭的龍門陣。恐怕就沒有你們擺得那麼龍飛鳳舞、有聲有色了。不過我在鄉壩頭所見所聞的事,恐怕也是你們城裡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吳科員,哦,照規矩也應該叫他在我們冷板凳會里的雅號「羌江釣徒」了。羌江釣徒今晚上拈著鬮,該他來擺龍門陣。他便這麼說開了頭。
說實在的,我們歷來沒有在這位「釣徒」身上寄多大的希望。
因為他的身體不太好,說話有氣無力,常常在他說話的中途,出現許多故障,不是咳嗽就是吐痰,或者要端起他那古色古香的陶茶盅輕輕地呷兩口釅茶,然後喘幾口氣,做夠了拂胸和深呼吸這種種過場,才能接著講下去。平時他講話尚且如此,如果讓他擺起龍門陣來,該是故障叢生、難以為繼的了。但是奇怪,在冷板凳會擺龍門陣和聽龍門陣,好像是靈丹妙藥一般,許多老病纏身的老傢伙,竟然變得精神起來,一次也沒有缺席,只要拈鬮輪上了的,一個也沒有稱病不擺。而且一擺起來,也不像平常說話那樣,咳嗽吐痰,故障叢生,而是一氣說下去,越說越有精神。今天羌江釣徒正是這樣,不要看他平時病蔫蔫的,輪到他擺龍門陣,卻是那麼虎虎有生氣,大有滔滔不絕之勢。於是大家不勝動容,肅然恭聽他的龍門陣。他開始擺起來。
我擺的這個龍門陣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是實實在在的故事。我不如野狐禪師那樣善於虛構,善於「衝殼子」,就是他說的,善於「藝術加工」,把眼看就要出紕漏、不能自圓其說的故事,硬是編得圓圓的,天衣無縫,把道聽途說的野狐禪,抹上一層亮光光的油彩。你明知聽了要上當,也不惜破費工夫聽下去,甚至於還賠上嘆息和眼淚。我可沒有這種藝術。只能實打實地擺點事實,說不圓的就讓它殘缺不圓,記不清的就讓它暫付闕如吧。
我起頭就說過,我擺的是鄉壩頭的龍門陣,先向你們介紹一下鄉下的環境,不把背景說清楚,說起這些故事來,你們會說,在文明的二十世紀的中華民國裡,怎麼會發生這種荒唐的事呢?我們那個縣是一個山區小縣,我們那個鄉場更是一個埋在深山裡的小鄉場,雖說有一條在鄉下人看來已經夠大的大河穿過那裡,還是交通十分閉塞,社會不大開通。我從那裡出來,聽到人家擺一些事情,真叫我有《桃花源記》中說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感覺。別的地方都進入到文明的二十世紀了,我們那裡好像還停留在皇帝老倌的大清一統天下里,一切風俗習慣還保留著前朝的遺風。沒有一個人敢於去懷疑,甚至夢想去打破它。因為我們那裡有一個精神上的皇帝,實實在在地統治著我們。這個人姓吳名廷臣。他是我們那裡趕上大清帝國最後一次省城的會試中了舉的吳舉人,又是後來升格為我們山鄉的政治、經濟、文化領袖的吳老太爺,而且是維持我們一鄉風俗禮教的吳氏大宗祠的族長,也就是我要擺的龍門陣裡的中心人物。
吳廷臣——我們最好還是叫他的權力的象徵的名字吳老太爺吧,身個不高,最多不過五尺。由於鴉片煙的濃縮作用,成為一個精瘦精瘦的樣子。臉上一張黃皮,頸下幾條青筋,手伸出來只見一雙皮包骨頭的幹爪爪。但那一對眼睛卻還保持著清亮有神,腿腳也還靈便。他的腦子裡的狀態我們雖然不得而知,但是從他說話辦事的敏捷度看來,那裡的機器是正在以飛快的速度,正常運轉著的。有的人說他的腦筋是一塊堅硬的花崗石,那是指他的思想的僵化和凝固程度而言的,而他自己卻認為是在堅持創造一個「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吳家大灣。他正在致力於挽救這「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頹風」。他認為在皇帝老倌統治下,先輩人創造和信守的一切典章制度、一切風俗習慣都是最好的。孔夫子一脈傳下的儒家的倫理道德觀念,思想行為規範,也都是最最好的。雖然這些早已滲進了道家的虛無和清靜觀念,以及佛家的一些善惡因果報應的觀念。所有這一切就集中反映在北京有一個皇帝和三年一大比的科舉制度。北京的宣統皇帝一下臺(吳老太爺叫作「蒙塵」),科舉制度一廢除(吳老太爺說是毀了大典),一切都亂了套。一切罪惡、頹風和世道人心的混亂,都根源於此。所以他常常搖頭晃腦地說教:要挽救這世道人心,只有一條辦法:「立正統!」但是宣統皇帝是確定無疑地下臺了。張勳復辟,他很高興了一陣子。就是袁世凱這個皇帝,在他看來,只算作是一個「贗品」,他也覺得總比沒有皇帝的好,也準備去頂禮膜拜。但是都沒有如願。而他要以吳家大灣吳氏家族之力,舉起勤王的義旗,明顯是徒勞無功的。他也就只有搖頭嘆息的份了。但是他卻在吳家大灣建立起封建正統的堤防,在他統治下的吳家大灣的老百姓,都得按傳統的道德規範和風俗習慣來辦。誰要違反,他就要舉起禮教的鞭子,嚴厲懲罰。
他堅持在他的堂屋的神龕上供上「天地君親師之神位」,在神位前還供著一個「當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萬歲牌,雖然他早已不知道這位萬歲爺到底是誰,只要有萬歲牌就得到安慰了。隔些日子,他怕這個萬歲牌蒙了塵,要齋戒沐浴後,把這個牌子請下來,刷洗得煥然一新。因為這是他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對於「民國」深惡痛絕。他反對有的人家把堂屋神龕上供的「天地君親師之神位」的牌子改為「天地國親師之神位」,以「國」代「君」,連民國的年號他也痛恨。在人與人之間往來的文書契約上,因為要民國的官家承認才具有法律效力,他無法反對寫上「中華民國××年」,但是在人與鬼神和與祖宗的往來中,在一切正式的祭祀大典上,比如老祖宗上供時燒的紙錢包袱上,他卻堅持寫上大清宣統××年。他有他的解釋:「在陰曹的祖宗,哪裡知道人世已經反了正(這是他對‘辛亥革命’的說法),不寫上宣統年號,怕把錢匯到冥國去,祖宗收不到。」
他在他的堂屋的後房裡,仍然保留著他的在皇帝統治下當過官的祖宗傳下來「肅靜」、「迴避」的牌子,特別是那頂蓋滿紅鬚鬚,頂鑲藍寶石,還拖著花翎的清朝官帽,更是奉之如神。就是那頂早已破爛的四人抬大官轎,也還放在地上。聽說剛反正不久的那幾年,他每年都要把這兩塊牌子、一頂帽子拿出來,曬一下太陽,洗刷乾淨,甚至把官轎也抬出來整修一番,似乎他隨時準備聽候皇帝的召喚,要使用這些東西一樣。後來看來皇帝再登龍位是沒有希望了,他不再每年舉行一次清洗大典,可是他還戀戀不捨地獨自一人到那間房裡去,撫摸那些神聖的東西,發一陣呆,最後嘆息一回才出來。
他反對一切新的玩意兒。洋布、洋紙、洋書、洋菸、洋油、洋燈……他都拒絕使用。他還是用他的土粗布和本地綢緞做衣服,用他的本地黃色土紙寫文書,看古色古香的線裝書,吸本地的葉子菸,點本地的桐油燈。只有一樣他作了妥協,那就是洋火,因為用這種火柴點火,實在比用石鐮和火石打火方便得多。還有一樣,是他極其嗜好的,那就是鴉片煙,鴉片煙本來也是從外洋傳進來的,但是他從來不承認鴉片煙是來源於外洋,因為他說他的祖輩人早已抽這種煙了,明明是祖輩傳下來的國粹,怎麼說是洋貨呢?
至於辦洋學堂,講新學,他更認為這是亡國滅種之大患,是想叫堂堂炎黃子孫臣服於夷狄之邦的詭計。他雖然無力禁止鄉政府奉命辦起來的官立國民小學,也無法阻止他吳氏大族的子弟去上國民小學,去讀「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和「大狗叫,小狗跳」這種無聊的國文課本。他卻有權力限定他吳氏大族裡有身份、有教養的子弟,一定要在他以族長名義用祠堂公產興辦在吳氏宗祠裡的義學。他除了請兩個「冬烘先生」來講書外,還親自去給裝扮成小老頭的孩子們搖頭晃腦地講《大學》和《中庸》,講點「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常大道。我忝為吳氏的宗族子弟,就有幸或者不幸地被選進這個私塾去學習孔孟之道。我生性很笨,實在讀不懂那些「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的《論語》,「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詩經》,「氣之清,上浮者為天,氣之濁,飛沉者為地」的《幼學瓊林》,還有「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千字文》和「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的《百家姓》,而一心向往那些「大狗叫,小狗跳」的新學。特別對於私塾先生手中的那根用紫荊竹做成、還故意留著節疤的教鞭望而生畏。我對於強迫自動伸出手去,讓先生打手心,強迫自動搬去條凳,自動脫開褲子讓先生打屁股,當然更不感興趣。起初我盡力逃學,後來乾脆要求開除,才算解脫了我的厄運。不過有一點,至今不能忘記的是私塾老師要求我們每天寫十張大字、一張小字,讓我學到了能夠到這個縣衙門裡來混飯吃的謄抄功夫,得以追隨諸公之後,吃點老爺們剩下的殘羹冷炙,不致餓死。這恐怕倒是我要向我們的族長感恩戴德的。這個宗族的私塾辦得怎麼樣,我不得而知,不過我後來在祠堂門口偷看過,似乎學生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三五個小老頭,在那裡一邊打瞌睡,一邊沒精打采地念著「子曰」、「詩云」了。而這正就是吳老太爺認為「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確證。
不知怎麼的,吳老太爺對於婦女的三從四德教育,有著特別大的興趣。他像在洶洶的洪流中固守著最後一塊沒有被淹沒的礁石那樣,固守著婦女節操這一塊最後的陣地。他堅守「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個信條,他並不主張女子上學,更不主張女子上新學。因為女子一上了學,便會懂事,便會胡思亂想。特別是上了新學,女子就會懂得「有女懷之」,小小年紀便春心大動,講起「自由戀愛」來,怎麼得了?那簡直是西洋禽獸之邦的亂倫行為,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他卻偏偏又主張女子要認得幾個字,以便於讀《女兒經》,懂得三從四德的古訓,特別要懂得女子要「從一而終」,信守貞操的古訓。丈夫死了,只能一輩子守節,不得有再嫁的非分之想。那些保持貞節,至死不變的女人,受到他的極端尊敬,千方百計地要為這種女子立貞節牌坊。我們那個吳家大灣立的貞節牌坊最多,幾乎走上一里兩里路,就在大路上看到一個個用青石修起來的貞節牌坊,巍峨壯觀。這可以算是我們吳家大灣的一景。至於那些守節不貞的寡婦,卻要按他的宗族祖傳的懲治辦法懲辦。那辦法也是吳家的祖傳大法。把姦夫淫婦弄到祠堂,裸體對綁起來,用鴛篼抬著遊鄉,受盡凌辱,然後在他們的背上綁上一個磨墩,弄到大河裡去沉河。而且宣稱,到了陰曹,還要被閻王送上刀山,送入火海,並且要受兩個丈夫把女身各砍一半的極刑。好像他早已對閻王送去了照會,早已通知了女人的原夫一樣。
於是我才親眼得見下面要給你們擺的這兩個龍門陣。一個是立貞節牌坊,一個是沉河。而兩個龍門陣其實都是吳老太爺當了主角的一個悲劇,後來卻又被老百姓轉化為笑劇。
且說我們吳家大灣有一個寡婦,名叫王馥桂,但是在我們那裡,按照族規和保甲的官家文書上寫的只能叫她為吳王氏,這表示她是本姓王的女子嫁給了姓吳的男人當老婆。因此我們也叫她做吳王氏吧。吳王氏從小是一個標緻和活潑的姑娘,聰明伶俐,會踢毽子,會唱山歌,更會繡一手好荷包和汗巾。本鄉吳家大姓中有好些個青年,都一心想得到她繡的荷包和汗巾,也就是說想要討她做老婆。其中最積極的頭數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的吳老太爺。吳老太爺那個時候很年輕,是一個倜儻風流的翩翩公子,又是個秀才。家裡又頗有一些田產,所以在和其他姓吳的一些少爺比起來,他的條件最優越了。可惜有一個很大的不利條件,這就是吳老太爺——還是叫他當時當少爺的名字吳廷臣吧——已經娶了一門太太。吳廷臣想要離婚吧,當時還沒有這種規矩,除非女的犯了「七出」之條,合該休妻。而吳廷臣的太太偏偏是上孝公婆,下敬丈夫,實在無疵可摘。想要討王馥桂當小老婆吧,照吳氏家規,除非太太不生兒,無人傳宗接代,不然不能接姨太太。而吳廷臣的老婆卻是一個、兩個兒子直見生。這就使吳廷臣對王馥桂垂涎欲滴,卻無法到口。天無絕人之路,吳廷臣到底還是想出辦法來。明娶不行,可以暗通嘛。於是吳廷臣施展出公子的種種手段,到底還是把王馥桂搞到了手,幹起偷雞摸狗的勾當來。可是好景不長,王馥桂總不能在孃家當老閨女,到了歲數,總要嫁人。嫁了一個男人,吳廷臣和王馥桂的恩情就難以為繼了。如果王馥桂嫁的男人是一個身強力壯的下力粗人,要是抓住了他們的苟且之事,是可以把吳廷臣活活打死,也不算犯法的。吳公子早已在腦子裡算到了這一著,所以他就和王馥桂串通了,為了做長久的「露水夫妻」,由吳廷臣極力鼓動一個吳家大灣的有重病在身的少爺,討王馥桂來沖喜,接著就有媒婆拿著王馥桂的「八字」到病少爺家裡去對「八字」,接著又有算八字的瞎子出來證明,這兩張「八字」相生不相剋,是天生一對,抬王家姑娘到家一沖喜,準保少爺病就會大好。這一切都做得這麼順理成章,王馥桂又肯冒風險去沖喜,一說就成。吳家把王馥桂抬了過門。可是喜沒有衝成,卻衝成了喪,這家病少爺沒有幾個月就一命嗚呼了。這都是命中註定的,媒婆概不負責,而算八字的瞎子也總有失算的時候,無可奈何。何況王馥桂又甘心當寡婦呢。這樣一來,吳廷臣和王馥桂的恩情自然就不明不白地延續下去了,王馥桂也就以一個誓不再嫁的貞節寡婦受到鄉里敬重。據說,這只是據說,吳廷臣也以一個提倡寡婦守節的衛道士聞名於鄉里了。——這些事都是我小的時候在鄉里聽說的。後來吳廷臣已經發展為兒孫滿堂的吳老太爺,而王馥桂也早已是老態龍鍾的老太婆,有名的守節幾十年的貞潔寡婦吳王氏了。吳老太爺更為誠篤地講求禮教,對於守節女子更加崇敬。
於是為守節烈婦立貞節牌坊,便成為吳老太爺晚年的光輝事業。
他不特把他作為族長掌握的祠堂公產的大部分拿來從事這種事業,甚至把自己的家產的一部分也拿來充當修建牌坊的基金,在吳家大灣的重要通道上,這兒那兒立上這種用大的石塊、石柱、石額坊、石斗拱、石脊、石簷建造起來的有幾丈高和三座門的龐然大物,便是他維護道統的最牢固的藩籬。但是要在中間大門的額坊頂上樹立起一塊巨大的石碑,上刻貞節女人的姓名時,就不能沒有頭銜。光刻上「某某氏之貞節牌坊」是太不體面了。要請準一個這種頭銜,在皇帝老倌還坐在龍位上的時候是並不難的,因為朝廷自來提倡守節。只要一批入了學當過官的有「功名」的老學究,聯名向北京的禮部上一個報告,送一些貢奉,便可以得到禮部的批准,便可以在牌坊上刻鍍金的「聖旨」兩個字,並用鏤刻的蟠龍拱衛著,其下便是「欽命×品誥命夫人××氏貞節牌坊」一行大字。這便是極其光榮的事,不特對於守節的寡婦是這樣,一鄉一族都認為是自己的最大光榮。如果沒有那麼大的面子,守節女人的後代並沒有比較顯赫的官職,請不準有品的誥命夫人的頭銜,總可以請到「欽命孺人」的頭銜。如果請不到皇帝老倌的「欽命」,能請到本省權力最高的藩臺、巡撫、布政使司批准的孺人稱號,也還是可以在一縣、一鄉、一地光榮一陣子的。
但是皇帝老倌退了龍位了,吳廷臣再沒有機會考中進士,去做真正的朝廷大臣,只能以「舉人」的身價在吳家大灣當老太爺。
現在他要立貞節牌坊,不僅「聖旨欽命」請不到,連省級、道級、府級的「特命」也請不到,而他又不承認這個「民國」,不屑於去向民國的省政府請命。於是他想出一個變通辦法,在石碑上刻成「待封孺人」,那就是說等待著皇帝的欽命,至於待得到待不到,就不用管了。反正「孺人」是做定了。吳老太爺玩的這一套把戲,的確在吳家大灣起了維護禮教的作用,真有那麼一些寡婦,願意忍受一身清苦,來博得立一個貞節牌坊的虛榮。因此我們那個地方,立志守節的寡婦最多。至於是不是真正的貞潔,這是一個很複雜而且不便於去檢查的問題,只要吳老太爺認定的,便取得了生前或死後立貞節牌坊的資格。比如前面我提到的那個吳王氏,雖說年輕時候和那時叫吳大少爺現在叫吳老太爺的吳廷臣,頗有一些年頭的暗地往來,但終於是守了一輩子的寡,所以吳老太爺還是努力要為吳王氏立一個貞節牌坊。這個時候,由於自然規律的淘汰,知道他們之間的曖昧關係的老人已經很少了,因此吳老太爺便可以為這個老太婆創造出許多動人的守節事蹟來。於是在鄉間樹立為寡婦的模範。吳老太爺為了恢閎名教,動員了一些寡婦去向這個模範寡婦請教,來堅定自己的節操。其中被動員去請教的寡婦中,有一個便是吳老太爺的女兒張吳氏。張吳氏原名叫吳永潔,生長在禮教之家的吳老太爺的府上,年紀輕輕嫁到吳老太爺的世交張老爺家去,才不過一年多,丈夫便病死了。不消說,吳老太爺為了自家的門風,堅持要吳永潔一生守寡,不準再嫁。但是她才十八歲,實在年輕,想到自己還有長長的幾十年,將在這種寂寞、孤獨中生活下去,感到實在可怕,總有些不安心。回到吳老太爺家,也難免要出怨言,摔盆打碗,或者暗自啼哭。吳老太爺覺得自己的女兒就不聽自己的禮教,沒有堅貞守節的決心,很是擔心。因此他去說動這一鄉頗有名聲的吳王氏,要她幫助自己教訓女兒,給她談守節的好處,立貞節牌坊的無上榮光。吳王氏,就是那個年輕時候和吳廷臣老太爺打得火熱的王馥桂,感覺很奇怪。這位吳老太爺,似乎已經把他青年時代的孟浪行為,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倒要她來幫助教訓他的女兒、年輕的寡婦吳永潔了,真是滑稽!更叫她感到滑稽的是,還是這位吳老太爺,年輕時候,那麼無情地破壞了她的貞操,現在老了,反倒來樹立她作為守節的模範來了,那麼煞有介事地為她奔走,要為她立一個大大的貞節牌坊。
「好的,叫吳永潔來吧。」吳王氏還是痛痛快快地答應了吳老太爺的囑託。她自己心裡想:「我是要好好教訓她一下的。」
吳永潔在吳老太爺的三催四催下,到底到了吳王氏的家裡。
吳永潔一進門,看到吳王氏一個人住在這麼一座大屋子裡,空蕩蕩的,這種空洞和寂寞,已經叫她害怕了。再看吳王氏成天無聊地坐在屋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知道怎麼打發這一天天的日子過去。這樣的生活還不如出家去做尼姑的好,尼姑總還有菩薩陪伴,總還可以敲木魚、唸經卷、數念珠打發日子嘛。吳永潔倒要聽聽這個守節的模範寡婦是怎麼想的。
吳王氏一見到吳永潔那麼年輕,那麼活潑,那麼勻稱的身材,那麼水靈靈的眼睛,馬上回想自己的年輕時代。她只能想自己的命運的錯誤,年紀輕輕就被吳廷臣勾引上了,後來又誤聽他的慫恿,嫁到吳家去給一個病鬼去沖喜,結果落個守寡的下場。起初還有吳廷臣和她做露水夫妻,過幾天快活日子。後來吳廷臣另有新歡,就再不理會她,叫她活守寡了。就這麼一混三十幾年,忍受了孤獨的痛苦,好容易熬了過來了。自己的身體已經像一段木頭,變得麻木,自己的心已經像一潭死水,紋絲不動。到了晚年,自己最高的價值,就是給吳老太爺作維護禮教的工具,立貞節牌坊的偶像。她感到真是太可笑了。她想:「生活既然這麼嘲弄了我,我也要無情地嘲弄生活。」這自然不是她說的話,她也說不出這麼文明的詞來,但她的行動證明她的意思的確是這樣的。所以後來幹出了嘲弄生活,令人啼笑皆非,叫吳老太爺十分尷尬的事。
吳永潔去向她請教,她沒有對吳永潔說多的話,只說了幾句,然而就是這幾句,已經夠叫吳永潔大徹大悟的了。她對吳永潔說:
「你來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的?我不過是一塊朽木,一堆死灰,一個沒有埋的死人。我要告訴你的只有一句話:一個女人守節,實在是最痛苦的事,過這種日子,不如死了的好。你這麼年紀輕輕,哪裡找不到如意的人,為什麼偏要為你爸爸去守活寡、受活罪?」
她從幾十年的經驗中得出的這個最後結論,使吳永潔開了腦筋,堅定了她要去過人的生活的意願。她非常高興,十分感動地握住吳王氏的手,流著眼淚說:「你太好了,太感謝你給我指路了。」
吳永潔回到吳老太爺家裡,精神愉快,笑容滿面。吳老太爺真正相信吳王氏對自己女兒的教訓起了作用。他要加緊把吳王氏的貞節牌坊樹立起來。
不久,吳老太爺為吳王氏立的貞節牌坊已經快要完工了,上面赫赫刻著「待封孺人吳王氏之貞節牌坊」的石碑,已經立上去了。只等掃尾工程一完,就要舉行盛大的揭碑典禮,這是吳氏宗族的一個大典,非同尋常的。
但是牌坊工程偏偏在這時候,出了一點事故,有一塊簷石忽然從頂上掉了下來。這卻是非同小可的事。按照我們那一方的禮俗,貞節牌坊是不能修倒塌的,連掉一塊石頭也不容許。因為據說這是神的譴責,證明這個女人不是貞潔的,所以立不起貞節牌坊來。不過要凡間的人來證明這個女人是貞潔的或不是貞潔的,是十分困難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事已至此,怎麼來善其後呢?怎麼來處理這樣一個複雜的難題呢?不知道是哪一朝什麼聰明的祖先人,想出了幾個處理的辦法來。一個辦法是,為之立貞節牌坊的這個寡婦,只要一聽說修建她的貞節牌坊的過程中出了事故,馬上自己自殺,以表明自己的心跡,證明自己的確是一個貞潔女子。這就算是一個以死殉節的烈婦,是好樣的。這樣一來,牌坊準保立得起來。事實上在工匠的努力下,果然立了起來。這個寡婦就更是光榮了,雖然她已經無法享受這種光榮。
據說還有另外一種處理辦法,就是出了工程事故後,如果有人認定,或者守節的寡婦本人自認,在年輕時候的確有過不規矩的行為或邪念,和某男子有過來往或對他有過想望,但是後來經過幾十年守節的考驗,這些都改正了。這樣還夠資格立貞節牌坊,不過要辦一個手續。就是由這個寡婦自己用紙紮一個男人,如果有幾個相好的男人,就扎幾個男人,模樣要儘量和有過的情人一樣,由她用背篼背起來,送到牌坊下面燒了,表示絕了邪念。這樣就可以得到神的諒解。神既然諒解了,人還有什麼說的?貞節牌坊繼續修建下去,再沒有出事故,便算神的意志和人的願望一致了,該立這個牌坊。
但是據說這樣的做法是百無一例的。通常的情況是,寡婦一當有人提出疑義,或者修牌坊出了事故,寡婦自覺慚愧時,立刻自殺,以明心跡。於是牌坊還是太平無事地立了起來。卻一直沒有聽說有什麼寡婦敢於背一個紙男人去工地現場丟人現眼的。
現在為吳王氏立的貞節牌坊出了事故,掉下一塊簷石來,怎麼辦呢?吳老太爺聽到這個訊息,大為震驚,十分不安。他暗地裡向上蒼默默禱告,要求贖罪。他說,蒼天果然有眼,看到了他年輕時候和吳王氏的孟浪行為,記了一筆賬,現在找他兌現來了。
但是他不能承認這樣的事,他是這一鄉一族的精神領袖,是道統和禮教的護法神,如果他承認這樣的事,他的一切精神支柱都崩潰了,便什麼也完了。不,他簡直不能相信這些孟浪行為是他吳老太爺幹過的事,最好把它忘卻乾淨,過去他便是這樣做的。但是可怪,這次修貞節牌坊掉了石頭,真像冥冥之中有個大神,用一塊巨石壓在他的頭上來了。報應,報應!真是分毫不爽啊。他現在寄希望於吳王氏的良心覺醒,能夠從她的貞節牌坊上掉簷石這個神的譴責面前知罪,趕快用自殺來掩蓋,或者叫贖取自己的罪過,這是最理想的解決辦法。
但是吳老太爺一直沒有得到吳王氏自殺贖罪的訊息。倒是聽到多年來他沒有聽到過的對於吳王氏並不貞潔的嘰嘰喳喳的微言,並且據說吳王氏的不貞還和當時一位少爺有牽連。因此解決的辦法只有由吳王氏自己用燒紙男人的辦法來贖罪。吳老太爺變得膽戰心驚起來,不知道神的不枉不縱的懲罰,什麼時候將要落到他的頭上來。
這種嘰嘰喳喳得小話,也傳到吳王氏的耳朵裡去,但是她卻處之泰然。她根本沒有想到要接收吳老太爺為她編織的光榮圈,也沒有想到為了彌補這個光榮圈上的天然缺陷,毅然自殺,以獲取烈婦的美名。她卻老實地接受了傳統的、但沒有一個節婦敢於接受的辦法,做一個情夫的紙人送到工地的牌坊下去燒燬。
她真的做了一個,並且認真地照年輕時候的翩翩公子吳廷臣的模樣來做。她做好以後,放在那裡看了好久,當時的生活情景,現在的道貌岸然的吳老太爺的形象,以及巍峨的貞節牌坊,她的光榮圈,交錯地出現在她的眼前,她感到十分可笑。她並不感到有什麼不光彩。
她毅然背起那個紙人走向貞節牌坊的工地去。一路上跟來了許多好事的青年。而老一輩的人卻避開了她,不住地念「阿彌陀佛」,乞求神的寬恕。她並不感到羞恥,木然地走著,沒有一點表情。她把紙人背到工地,卸了下來,無聲地擦一根火柴,把紙人點著了,頃刻之間,化為灰燼。在她放下紙人的時候,她被許多青年圍起來,指指畫畫,有人在說:「啊,這個少爺真是漂亮呀。」「你和這個野老公睡了幾回呀?」有的甚至於追問她,要她說出這個紙人到底是誰。
她沒有回答,她只有燒紙人的義務,卻沒有回答這個紙人是誰的義務。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像一個僵化的人,站起來走回家去了。她的這種行動,有的人說是無恥之極,有的人卻說她勇敢得驚人。大家在工地一直嘲笑她,她卻是盡情地嘲弄了生活本身,她感到很痛快,一齣滑稽戲演完了,其餘的讓別人去演吧,她回家去了。
吳老太爺事後得知這個吳王氏在眾目睽睽之下,到牌坊下燒了一個紙人。但是沒有說出紙人是誰,他感到寬慰。不過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後怕。後來雖然他聽說有人指出那個紙人有點像吳老太爺,但是沒有一個人敢於出來證明,年輕的一代無法知道那時的吳老太爺的模樣,而年老的卻不想去幹遭天殺的缺德事。
吳王氏燒了紙人之後,牌坊果然立起來了,在她的頭頂戴上了節婦的光榮圈,而吳老太爺又神氣活現,做了一次禮教的衛護神。不久以前,我曾經回到吳家大灣去過,吳老太爺和吳王氏都早沒了,但那貞節牌坊還結實地站在那裡。這是後話。
且說吳老太爺為吳王氏立貞節牌坊後,他更帶勁了。他下決心要在吳家大灣,在吳氏家族裡,對一切傷天害理、違禮叛教的行為展開堅決的進攻。他現在對於「男女之大防」受到侵犯,「男女授受不親」,女人要「行不動裙,笑不露齒」的這些古訓幾乎蕩然無存,深感痛心。他特別看不慣男的女的在一起,嘻嘻哈哈,甚至推來擠去,摟摟抱抱,深惡痛絕。至於沒有過門的女子或守寡的婦女,膽敢偷偷摸摸和男人胡混,那就是天理難容、族規不許的事,非得從嚴懲辦不可了。於是就發生了他捉了一對姦夫淫婦拿去沉河的事。
吳老太爺有一個遠房侄女,叫吳永芳,不守閨訓,十八九歲年紀了,還常常出門去趕場上街,拋頭露面,又喜歡塗脂抹粉,穿紅著綠。那兩隻眼睛更是東瞧西望,惹人注目。還沒說話,就笑得嘰嘰呀呀,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在眼前。吳老太爺看在眼裡,心裡想到幾十年前的王馥桂,就是這樣,招蜂引蝶,叫一群少爺瘋狂追逐,使他也失魂落魄,幹下有背禮教的事。這個吳永芳又是這路貨色,遲早要做下有辱吳家族規的事來。他叫他手下兩個幫閒的秋二,注意著點。這種秋二哥,在鄉里遊手好閒,靠當「幫幫匠」吃點欺頭欺頭:靠不正當手段佔便宜的意思。過日子,平常沒事還要惹是生非,唯恐天下不亂呢,何況吳老太爺有交代。果然過不幾天,就興沖沖地跑來向吳老太爺逗耳朵,說悄悄話,繪影繪聲地說這個吳永芳和一個叫王三拐的青年眉來眼去,拉拉扯扯,說不定早就有了「那個」了。吳老太爺對於「那個」最敏感,是過來人嘛。這還得了!我吳家的閨女,被人「那個」了,非把這一對姦夫淫婦捉拿到不可,他叫這兩個秋二留心著,捉姦要捉雙嘛。
這兩個秋二更是得意了,當了吳老太爺維持風化的耳目,現在進一步當了牛頭馬面了。但是他兩個人下來一對口,其實不過是這一雙男女青年在搞時新的「自由」,「那個」了沒有,並沒有確實證據,不過他兩個知道,水不攪渾,是摸不到魚的,他們嚮往欺頭,不製造點事端,吃不到嘴。於是去鼓動那個王三拐,叫他大膽些,不要怕事,有他兩個「貼起」呢。只要估倒她幹了頭一回,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這一枝花才可以到手。這個王三拐,本來也只是一個浮浪子弟,也不懂得「自由」怎麼個搞法,果然天天去拈花惹草,去撩撥那個吳永芳,不久果然到了手。兩個秋二得了準信,趕忙去向吳老太爺報信。吳老太爺早就想在這吳家大灣整頓一下風紀,捉兩個人來開刀,殺一儆百。他就叫這兩個秋二去捉姦,趁這一雙狗男女幹苟且的勾當時,成雙捉來。
這兩個秋二耍了一點把戲,硬是混進王三拐的房裡,把王三拐和吳永芳兩個在床上按倒,赤條條地捆了起來。派人報信給吳老太爺,聽候發落。吳老太爺聽到把這兩個狗男女在床上捉到了,獰笑一下說:「好,照規矩辦。」
我們吳氏家族從祖輩人傳下來一個規矩,女人凡犯了族規,和人通姦,被雙雙捉住,照規矩就是沉河。不過沉河之前還要經過種種手續,然後明正典刑。吳老太爺叫兩個秋二把這對男女赤條條地嘴對嘴捆了起來,用被單包了身子,疊放在一大鴛篼裡,抬到吳氏宗祠裡去,丟在石壩上。然後由族長吳老太爺召集吳家各戶家長到祠堂裡當著祖先的神主牌的面前開會。宣佈吳永芳犯了族規。要她家和王三拐家拿出錢來,置辦三牲八品,抬到祠堂,合族人向祖宗上供,由族長宣讀了告祖宗的祭文。祭文裡無非是說吳門不幸,出了妖孽,亂了族規,理當嚴懲。大家在族長帶領下,祝告了天地和祖宗神靈後,吳老太爺莊嚴宣告:「把姦夫淫婦拿去沉河!」
可憐這一對男女青年,不懂得怎麼「搞自由」,糊里糊塗犯了族規,招來殺身之禍。他兩個面對面赤條條捆在一起,雖是裹了被單,已是羞得無地自容,哪裡還敢哭一聲、哼一聲,只有聽候發落。大家用腳去踢一頓,吐一頓口水,羞辱一頓,才到了舉行最後的大典沉河的時候。他們兩個被抬到河邊的船上,在他們的背上綁一個石頭磨墩。等到半夜子時,由族長驗明正身,把兩個人連同磨墩,拋進河裡,連泡泡都沒有冒一個,便沉入河底了。於是沉河的傳統典禮告成,吳老太爺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但是不是所有吳家大灣的人都高興的,也不是吳氏宗族所有的人都高興的。大家感覺到這到底太殘酷了。何況時代的確變了,外面的自由之風,不管吳老太爺怎麼封鎖,還是傳了進來。
男女之間搞自由戀愛,為什麼就是死罪?即使是婚前同居了也不至於犯了死罪呢!但是誰也不敢說,吳老太爺是這一灣的精神領袖;而這精神領袖又是建立在這一灣在經濟上由他統管、政治上由他統領的基礎上的,誰也把他莫奈何。
不過在這吳家大灣裡,不信邪的人也有。頭數幾個「天不怕,地不怕,穿起草鞋就搬家」的當長工的青年。他們感到這個吳老太爺太專橫,太頑固,總之,太可惡了。非得要整治他一下不可。他們並沒有費很大的力氣,就找到了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辦法。
前面說過,想必你們還記得,吳老太爺有一個女兒名叫吳永潔的。吳永潔年紀輕輕,才十八歲就守了寡。吳老太爺要保持清白門風,堅決要他女兒守節,不準再嫁,給她許了一個貞節牌坊,揚名久遠。但是這個女子太年輕,實在守不住。對於遙遠的名聲,沒有興趣,對於眼前身受的痛苦,卻有切膚之痛。她想要出去到省城上學,重新找一個男人。可是吳老太爺堅決不準出去,這便斷絕了她的出路了。
吳老太爺為了加強對於這個女兒的禮教教育,叫她去找正在為之立貞節牌坊的吳王氏,他以為吳王氏要保持立貞節牌坊的榮譽,會好好教訓他的女兒。誰知道,前面已經說過,吳王氏不唯沒有教育吳永潔堅守貞節,反倒告訴她年輕女子守節是最痛苦的事,勸她不要為了立貞節牌坊的虛名,一生受孤寂之苦。
吳王氏的這一堂現身說法的教育,對吳永潔影響最大。她下定決心不再守節,她想遠走高飛既然不可能,她就要在本地物色一個如意郎君,不顧她的老太爺的反對,造成既成事實再說。正是吳老太爺叫兩個秋二去把王三拐和吳永芳一對男女青年捉起來的時候,吳永潔已經在本地物色到一個如意人,一個姓吳的遠房本家青年。他是一個破落了的書香之家的後代。他們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後,便一見如故,很快就打得火熱,暗地裡已經有了一些往來。本地有些青年是看出來了的,都替他們打掩護,覺得他們兩個是理想的一對。在吳老太爺家裡當長工的幾個青年也知道這件事。他們對於這位寡婦小姐,敢於冒犯她家的家規,不怕族規的嚴厲懲罰,堅決不再守節,要自由地找一個如意男人,是表示同情的。對於她不顧一切得勇敢勁兒,甚至還有幾分佩服。所以有時候那個遠房姓吳的來這裡找吳永潔,就是以到這裡來找長工青年耍的名義,和吳永潔在長工房裡幽會的。上上下下,可說就是瞞著吳老太爺和他的那兩個包打聽秋二。
吳永潔估量了形勢,她要向她的父親提出來和這個姓吳的遠房青年結婚,必然要遭到最嚴厲的反對,特別是和本灣本族姓吳的青年結婚,那更是亂倫的事,大逆不道。本來出了五服的同姓是可以結婚的,但是吳老太爺決不能容忍同姓結婚。這樣一來,吳老太爺雖然為了掩蓋自己的家醜不外揚,不會把女兒怎麼樣,但肯定會千方百計地攆走這個遠房青年,甚至於會搞死他。
吳老太爺心黑手狠,是幹得出來的,不然他怎麼能在這吳家大灣成為太上皇?這樣一來,擺在這一對青年男女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逃出去。不過也不簡單,一來那個青年腰無分文,吳永潔不可能弄到很多錢。沒有錢,他們的腿不長,飛不到好遠,這樣吳老太爺的腿長耳目靈,很容易把他們兩個追回來。追回來後,估計吳老太爺倒不敢公開把他們兩個綁起來,拿去祭祖宗,然後沉河。但可能把這個男青年害死,強迫吳永潔削髮為尼,到尼姑庵去守一輩子的青燈。
正當他們兩個謀劃他們自己的事情的時候,發生了吳老太爺把王三拐和吳永芳捉來沉河的事。他們倆聽到這個訊息後,恨透了這個禮教的殺人惡魔,同時又害怕災禍要落到他們兩個人的頭上來。
正在彷徨無計的時候,吳老太爺家裡兩三個長工青年來找那個遠房青年商量來了。他們嘰嘰咕咕商量了半天,到底找到了一個很「絕」的辦法。一方面達到了長工青年們想要狠狠地臊一下吳老太爺的皮,破一破他的禮教,一方面讓這一對青年從此遠走高飛,過好日子去。
這個遠房姓吳的青年,很猶豫了一陣子,而且沒有和吳永潔商量,不知道她肯不肯幹。他說:「你們倒是狠狠地臊了吳老太爺的皮,但是我們兩個被綁起來,弄到祠堂去,丟人現眼,也太難堪了。」
一個叫吳二的長工青年說:「那有什麼?你們兩個情投意合,自由戀愛,合情合理,大家都同情你們,贊助你們。我們都恨透了吳老太爺的那一套野蠻的族規,想打破它。你就是被綁在一起,也不算恥辱,卻老實羞了吳老太爺,叫他當頭捱了自己一棒。」
另一個長工青年說:「你們被我們綁起來,是矇住腦殼和身子的,誰也看不到你們,怕什麼。我們不準哪一個來走近你們,欺侮你們。」
但是這個遠房姓吳的青年還有顧慮,要是他們兩個被綁著磨墩拿去沉河,繩子的活釦沒有弄好,一下子真的兩個都沉到河底去了呢,豈不淹死了?另外一個叫王三的長工青年說:「決不會的。我們拴的活釦萬無一失,一下水,磨墩就分家,掉進河底,你們兩個就漂到船後去,我們有兩個人在水裡等你們,把你們送上一條等在後面的小船。」
看來青年們想的辦法十分妥帖,遠房姓吳的那個青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但是他不知道吳永潔肯不肯照這個計策行事。
他說他要去和吳永潔好好商量一下。
出乎這個青年的意外,吳永潔沒有遲疑地同意這個逃走的計謀。甚至於她最後說:「就是他們真的把我和你拿去沉了河,我也樂意和你一起去死。」這就說到極點了,那個男青年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這一場有趣的金蟬脫殼的好戲,就在那幾個聰明的青年長工的精心策劃和導演之下,一幕一幕地演出來了。
頭一幕是那個叫吳二的長工青年緊緊張張的樣子,跑到吳老太爺的上房去,對吳老太爺說:「老太爺,有件事向你報告。」他賣關子似的不肯說了。
「你驚風火扯地跑來,有啥子事?」吳老太爺問。
「我不好說。」吳二故作神秘的樣子,又糾正自己的話,「我不敢說。」
「有啥子不好說,不敢說?你說,我給你兜起。」吳老太爺還以為是什麼扯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