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晚餐吃到很晚;過了十一點,親王夫人才叫侍者把賬單開來。當他們看來就要動身的時候,剛才拉小提琴的那個人捧著一隻盤子走來。盤子裡有別桌上的客人賞給樂隊的幾個硬幣和幾張小額的票子。他們這樣收下來的就是樂隊唯一的報酬。瑪麗開啟皮包。
「別忙,」勞利說。「我來給一點兒。」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個里拉的票子,放在那盤子上。
「我也要給一點,」瑪麗說。她在別的票子上面放上一張一百里拉的票子。那個人彷彿給呆住了,向瑪麗端詳了一會,微微鞠了一個躬,退下去。
「幹嗎你給了他那麼些?」勞利問她。「簡直是胡來。」
「他琴又拉不好,模樣又那麼可憐。」
「可是他們決計不指望給這麼些的。」
「我明白。那就是我所以要給這麼些的緣故。這一百里拉對他可有多大分量。或者可以讓他的生活完全變個樣子呢。」
宴會上的義大利客人們各自乘自己的汽車開走了,親王夫人請特累爾夫婦搭她的車子。
「瑪麗,請你順便送勞利回旅館去吧,」她說。「他跟我不是一條路。」
「好嗎,瑪麗?」他說。
瑪麗有些懷疑這是預先佈置好的,因為她知道這淫蕩的老太婆是多麼喜歡拉攏人家的風流豔事,況且勞利又是她寵愛的。然而瑪麗又不好意思拒絕如此合理的要求,只能回答說是當然高興。他們倆坐進車裡,沿著碼頭開去。團的月亮把他們的道路沉浸在皎潔的光波之中。他們不說什麼話。勞利覺得她正在轉念頭,這念頭裡沒有他的份,所以他也不願去打擾她的思想。但當他們到了他的旅館門口的時候,他說:
「今兒好美妙的夜晚啊:不好好欣賞,就去睡覺,未免可惜。再往前開一段怎麼樣?你不倦嗎,瑪麗?」
「不倦。」
「讓我們開到鄉下去吧。」
「這個時候開到鄉下去,不太晚了嗎?」
「你怕鄉下呢?還是怕我?」
「都不怕。」
她繼續往前開。沿著河流開去,不一會他們就到了鄉野,路旁只有稀稀落落的一些農家小屋,間或稍微縮排一點,一幢白色的莊園住宅或高大的柏樹在月光襯托下烏沉沉、靜悄悄地兀立著。
「你準備嫁給埃德加·斯威夫特嗎?」他突然問道。
她轉眼望望他。
「你知道我在想著他嗎?」
「我怎麼知道?」
她頓了一頓,回答道:
「他今天動身之前要求過我。我對他說待他回來了給他答覆。」
「那麼你不愛他嗎?」
瑪麗把車速放慢了下來,似乎要說什麼話。
「這是怎麼說的?」
「要是你愛他的話,就用不到考慮三天,當場就答應了。」
「你的話不錯。我是並不愛他。」
「可是他愛著你呢。」
「他是我爸爸的朋友,我從小認識他。他在我正需要關心的時候,非常關心我,所以我很感激他。」
「他準要比你大二十歲呢。」
「二十四。」
「你是不是被他能夠給你的地位迷惑了?」
「大概是吧。你想,女人不是大多如此嗎?畢竟我不是超人。」
「你以為跟一個你所不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有多大味道嗎?」
「但是我不要愛情。我已經嘗夠了愛情的滋味。」
她這句話說得非常激動,勞利不禁一愣。
「在你這年齡,說這話太稀奇了。」
他們現在已經開到老遠的鄉下,在一條狹小的公路上;晴空一輪明月普照大地。她停了車。
「你知道吧,那時候我發狂似的愛著我的丈夫。他們都說我何苦去嫁他,說他是個賭鬼,又是個酒鬼;我全不管。他是那麼愛我,要我嫁他。他那時候很有錢,可是即使他一個錢也沒有,我也會嫁他。你真不曉得他在那時候是多迷人——那麼漂亮,那麼活潑,又那麼興高采烈。唉,我們在一塊兒真有趣啊!他有無限的活力。他是多麼親切,文雅,溫柔——當他清醒的時候。當他醉了呢,他就胡鬧,吹牛,下流,吵架,使我難堪之極,臉都沒處放。我跟他發不起怒來,因為他過後總是深深懊悔;他不要喝酒;他單獨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頭腦比誰都清醒;只是跟別人在一起,他就要發狂,兩杯三杯一喝,就休想管得住他。在那些場合,我只好由他去,等他盡興之後,才把他帶走,最後把他弄到床上。我想盡辦法要他改好,都沒有用,都是徒然。我不相信酒鬼改得好。我弄得變成了護士和看管的人。我要管束他,他就大發雷霆,可是我不管他又怎麼辦呢?多為難啊,我不願他把我看作只是個保姆之類的人,但我又不得不盡我的力量不讓他喝酒。有時候,我忍不住跟他發火了,結果我們就大吵一場。
「你知道,他又是個可怕的賭鬼,酒醉之後,他會幾百幾百金鎊地輸掉。要不是他在那時候死去的話,他準已傾家蕩產,我勢必重上舞臺去養活他。現在我總算每年還有幾百金鎊的收入,還有當初結婚時,他給我的一些零星珠寶首飾。
「有時他會整夜不回家,我知道他又糊塗了,隨便拉著一個女人鬼混去了。起初我妒忌、痛苦,簡直要發瘋。但是到最後我反而寧願由他去,因為否則的話,他回來了就跟我糾纏,滿嘴酒氣地喘籲著蜷縮成一堆,面容變了樣;我知道他這狂烈不是愛情,而是酒——就是酒。我,還是別的女人,對他毫無區別;他的吻使我作嘔,他的欲使我害怕,是對我糟蹋。當他滿足了他的獸慾,他就呼呼地打著鼾,醉沉沉地睡去了。
「你聽了我說已經嘗夠了愛情的滋味,你覺得詫異吧?唉!這些年來,我只知道愛情的羞辱。」
「然而你幹嗎不離開他呢?」
「叫我怎麼能離開他呢?他是那麼少不了我。隨便發生什麼事情,有什麼困難,或者生了病,他總是找著我給他幫忙。他好比小孩兒似的離不開我。」她的聲音變了。「他碰到那些情況的時候,完全無可奈何,使我心疼。儘管他對我不忠實,儘管他瞞著我酗酒,儘管有時我惹火了他,他恨我,但是他心底裡始終愛我,他知道我決不會不顧他,他也知道要不是我,他早已徹底完蛋了。他一喝醉酒,就不像個人,所以他沒有好朋友,所有的就是那些依靠他、敲詐他、盜騙他的一群無賴;他曉得我是天下唯一管他死活的人,同時我曉得在他和他的徹底墮落之間只有我這一個人,所以當他在我懷裡——死去的時候,我的心碎了。」
眼淚從瑪麗的臉上流下來,她也不勉強屏住。勞利心想也許讓她痛哭一場倒好舒一舒她心頭的悒鬱,因而他靜坐著,一聲不響。他隨手點起了一支香菸。
「也給我一支。我太激動了。」
他從煙盒裡拿出一支香菸,遞給她。
「我要手絹兒。在我皮包裡。」
皮包在他們兩個的中間;當他開啟皮包,替她找手絹的時候,他出乎意料地摸到了一支手槍。
「你這兒帶了手槍幹嗎呀?」
「埃德加不放心我獨個兒開車子東跑西跑。他要我答應隨身帶著這東西。我知道這是無聊的。」勞利提出這個新的話題倒無形中幫助她恢復了自制。「我不知一時怎麼會如此感情衝動起來。」
「你丈夫是幾時去世的?」
「一年前。現在我倒覺得他幸虧死了。我現在明白,那時我跟他的生活真是痛苦,而且他的前途只有絕對的悲慘。」
「他不是死得太年輕了嗎?」
「他是車禍喪生的。他喝醉了,在崎嶇的公路上開到一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橫衝直闖,結果闖了禍。他幾個小時就死了,虧得我總算還能趕到。他最後的遺言是:我始終愛你,瑪麗。」她嘆了口氣。「他的死使我們兩個都得到了解脫。」
接著他們倆坐著默默地抽菸。勞利在第一支菸的菸蒂上接上了第二支。
「你難道相信,嫁給一個對於你毫無意義的人,不會同樣使你自己受苦嗎?」他說,彷彿他們的談話沒有間斷過。
「你跟埃德加很熟嗎?」
「他在這兒繞著你打轉的這五六個星期來,我常常和他見面。他是個帝國建造者;對於這一類人我是從來不感興趣的。」
瑪麗格格地好笑。
「我也知道你不會感興趣。他堅強,他聰明,他可靠。」
「一句話,他恰巧跟我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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