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在梳妝。尼娜站在背後全神貫注地觀看著,不時主動提供些意見。尼娜在倫納德家做了多年,會說一些英語,而瑪麗在這別墅裡住了五個月,也學會了好多義大利語,所以她們很說得來。
「你看我胭脂搽得差不多了嗎,尼娜?」瑪麗問。
「太太皮膚那麼好看,我不知你幹嗎還要搽什麼胭脂。」
「宴會上別的女人都搽得火紅,要是我不搽一點,不要像死人一般嗎?」
她披上漂亮的外套,把揀好的一件件零星首飾佩戴起來,然後在頭上安上一頂小小的、有些滑稽,卻是很時髦的帽子。原來這種宴會需要這樣打扮。他們將去阿諾河畔一家新開的飯店,那兒的菜餚算是很好的,而且可以坐在露天,玩賞溫馨的六月之夜,看皓月當空、對岸一片古屋的可愛景色。這位親王老夫人在那兒賞識了一個歌手,認為他的嗓子非同凡俗,要她的賓客來聽聽他的歌喉。
瑪麗拿起皮包。
「我走了。」
「太太你忘了帶手槍。」
手槍擱在梳妝檯上。
瑪麗笑了。
「你這傻瓜,我有意要忘掉的。帶了有什麼用?我一生沒開過一次手槍,我見到這東西就害怕得要死。我又沒有執照,假使被發現了,又不知要招來多少麻煩。」
「太太答應好了先生要帶的。」
「先生是個老傻瓜。」
「在戀愛的男人總是傻瓜,」尼娜用警句的口吻說。
瑪麗把頭轉開,此刻她不高興談論這個話題。義大利僕人是很可取的,又忠誠又勤勞,可是你也不要自騙自地以為他們不曉得你的全部私事;瑪麗知道尼娜一定非常高興極其率直地跟她大談這個問題。她把皮包開啟。
「好吧。把這該死的東西放進去。」
西羅已經把汽車開過來。這是一輛小篷車,是瑪麗在租下這別墅時購置的,預備在離去時隨便什麼價錢把它賣掉。她跨進車子,沿著狹窄的車道小心地駛去;出了大鐵門,向一條蜿蜒的鄉村小路上開下去,一直開上通向佛羅倫薩的公路。她開燈看看時間還早,便保持著悠閒的速度。
她心底裡似乎最好不要去,因為她實在寧願獨個兒在別墅的平臺上進餐。六月的黃昏,夜晚還未到來的時分,在那兒吃晚飯,飯後坐著靜候夜之輕柔的氣氛漸漸圍將攏來,這種情景給予瑪麗永不厭倦的喜悅。它給予她一種美妙的安寧之感,不是懶散的空虛的安寧,而是有生氣的動人的安寧;她置身其間,頭腦靈活,神經敏感。或許在多斯迦納清新的空氣影響下,即使是物質上的感受也對你有精神上的作用。它正如莫札特的音樂,是那麼和諧,那麼輕鬆,又伴隨著一股憂鬱的潛流,使你感到那樣地滿足,彷彿已經擺脫了肉體的羈絆。在這幸福的瞬息之間,只覺一切庸俗頓消,人生的紛擾已給融化在至善至美之中。
「我去也是傻的,」瑪麗出聲地自言自語,「既然埃德加不在,我應該婉言謝絕。」
然而這當然也是廢話。不過,那個黃昏她確是巴不得能獨自在家,靜心把事情考慮一下。雖然她早已猜到埃德加的意向,可是在那天下午之前,一直沒想到他會出口求婚,而在他出口之前,又從沒有想到需要決定如何來回答。她原想聽任當場一時的衝動來決定。可是他現在既說出了口,卻使她更加心猿意馬,拿不定主意了。但此刻她已經到了城裡,馬路上成群的行人,還有一連串的腳踏車,使她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駕駛上了。
她到達飯店,發現自己已經是來得最遲的一個客人了。桑·斐提南多親王夫人是美國人,已經過了中年,一頭鐵灰色的頭髮波紋燙得很深,風度顯赫。她在義大利居留了四十年,一直沒回過祖國;她丈夫是個羅馬親王,死了已經二三十年,她有兩個兒子在義大利軍隊裡服務,她沒有多少錢,卻天生一張潑辣的嘴,但是性情非常溫厚。雖然她年輕時候怎麼說都不能算漂亮——也許倒還是現在,憑她端莊的舉止,俏麗的眼睛,和堅定的面容,反而比年輕時候見得好看些——可是據說她對於那位親王卻極不忠實;然而這並不影響她給自己所造成的崇高的地位;她認識每個她要認識的人,而每個人又都喜歡認識她。這次宴會中另外就是一對英國旅客——特累爾上校及其夫人,幾個義大利人,和一個名叫勞利·夫林特的英國青年。這個人是瑪麗耽擱在佛羅倫薩的這一段時間裡認識而且很熟的。他確實對她獻過一番殷勤。
「我得告訴你,我只是臨時來補個缺的,」當瑪麗跟他握手時,他這麼說。
「他真是太賞臉了,」親王夫人說。「我接到埃德加爵士的電話,說他需要到戛納去之後,我就邀請他來,他特地爽了另一個約,到我這兒來的。」
「你是知道我真會爽了世界上任何人的約,來參加你的宴會的,親王夫人。」他說。
親王夫人冷冷地一笑,接著對瑪麗說。
「我想我得告訴你,他在接受我的邀請之前,先要確實曉得我請了哪些客人。」
「我們能夠承蒙不棄,真夠榮幸,」瑪麗說。
親王夫人又給他做了一個含蓄的笑臉,這表情裡面蘊藏著老蕩婦的放蕩——她既沒有忘懷她荒唐的過去,又沒有悔恨之意——同時又蘊藏著一個老於世故的女人的機敏,深信天下沒有一個好人。
「你這壞傢伙,勞利,我看連得你這張臉也不配,不過我們還是喜歡你。」
的確勞利的外相是不怎麼樣的。他體形還不錯,可惜身材還不夠常人的高,穿著衣服顯得臃腫。他沒有一點可以讚美之處;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齒,可是這口牙齒不很整齊;他氣色很好,可是皮膚總好像不大幹淨;他有一頭好頭髮,可是既不黑,又不黃,是暗淡的棕色;他那雙眼睛相當大,卻是通常稱作灰色的那種蒼白的青色。他有副浮滑的腔調,一般不喜歡他的人都說他模樣狡猾。大家都承認,甚至他最親密的朋友也都承認,他是不可信賴的。他有一段臭名昭著的歷史。他剛過二十歲的時候就逃奔出去跟一個已經跟別人訂了婚的少女結了婚,三年後在一件離婚案中被人家控告為通姦的共犯,因此他的妻子便跟他離了婚,接著他又結婚了,而結果只兩三年之後又把她拋棄了。他現在剛過三十歲。總之,他是個聲名狼藉的青年,而且這壞名聲也是咎有應得。你竟會說他簡直是絲毫沒有可取之處。那英國旅客特累爾上校,又長,又瘦,飽經風霜的樣子,一張紅色的瘦臉,一簇牙刷般的小鬍子,模樣怪庸懦的,真不懂親王夫人怎樣請他和他夫人來會見那麼一個該死的壞蛋。
「我的意思是,他這種人,」——要是他旁邊有人可以交談的話,他會說——「正經的女人就不該請來跟他同坐在一間屋子裡!」
幸虧大家在席面上坐下的時候,他看見他夫人雖然正好坐在勞利·夫林特旁邊,卻帶著一副冷漠的不耐煩的表情在聽他對她的敷衍客套。最該死的是,這傢伙並不是流氓拆白之類;事實上,他還是他夫人的表兄弟呢;以家世而論,他比誰都不差,並且他有相當可觀的收入。毛病就在於他從來也無需掙錢謀生。是啊,每家人家都有敗類,不過這位上校不懂那些女人看中他些什麼。他這麼一個淳樸的英國人怎麼能懂得勞利·夫林特所有的那種引誘力,而他跟女人往來一貫不忠誠、不道德的事實似乎反而增添他的魅力。無論一個女人對他懷有怎樣的偏見,他只消跟她混上半個鐘頭就可以把她的心融化,一會兒她就根本不相信人家說他的一切壞話了。然而如果你問她看上了他的什麼呢,她可又難以回答。他當然並不怎麼漂亮,外表也毫無突出之處,看上去就像車行裡任何一個機匠;他穿的漂亮衣服好像是工裝,但他好像也並不在意外貌怎麼樣。這個人似乎對於什麼事情都無所謂,即使對戀愛也是如此,這是最惱人的;他做得很明顯,他在女人身上所要求的只有一樁事情,他的冷酷無情實在太使人受不了。但是他自有一種潛力會使你神魂顛倒——浮囂的態度中寓有文雅,嬉笑之間有動人的熱力,他又本能地把女人認為是人類之外的另一種生物,這尤其使女人覺得異樣地受寵若驚;此外還有他嘴上顯現的色情和灰眼珠兒的誘惑。這位親王老夫人照例用她粗魯的口吻說道:
「他確乎是個壞東西,一個十足的壞蛋,不過要是我年紀輕了三十歲,他叫我跟他私奔,我決不會有絲毫的猶豫,縱使我明知他一個禮拜就要把我丟掉,使我一生就此毀掉。」
但是親王夫人喜歡席面上有共同的談話,所以當她的賓客都坐定了時,她招呼瑪麗說:
「今晚埃德加爵士不能光臨,真是遺憾。」
「他也很遺憾。他需要到戛納去。」
親王夫人把桌上其餘賓客吸引了過來。
「這是一個大秘密,所以我要求在座各位誰都不要向任何人洩漏,——他要榮任孟加拉總督了。」
「噢?天哪!」上校喊了起來。「好一個美差!」
「這是突如其來的嗎?」
「他早就曉得他是在他們考慮中的一個,」瑪麗說。
「他擔任這個職位真是恰得其所;那是沒有疑問的,」上校說。「如果他幹得好,我想將來他們把他提升為印度副王也是意料中的事。」
「在我想象中,天下沒有比做印度總督夫人更稱我心意的了,」親王夫人說。
「那你為什麼不嫁了他呢?」瑪麗說。
「噢,他還沒結婚嗎?」特累爾上校夫人問道。
「沒有。」親王夫人向瑪麗挖苦地擲了一個眼色。「不瞞你說,他這六個星期待在這兒,就一直拚命纏著我。」
勞利格格地竊笑,同時從他很長的眼睫毛底下向瑪麗斜視了一眼。
「你已經決定嫁給他了嗎,親王夫人?因為要是你決定了,我看他就逃不了,這可憐的老呆子。」
「這真將是天作之合,」瑪麗說。
她很明白親王夫人和勞利倆都是在開她的玩笑,但是她只裝沒事。埃德加·斯威夫特已經在他和瑪麗雙方在佛羅倫薩的朋友面前相當明白地表示過他愛著她;而且這位親王夫人也幾次三番向她探聽過事情進展的情況。
「不知你可喜歡加爾各答的天氣,」上校夫人說,她對於什麼事情都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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