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到了這個年紀,結婚就不喜歡真的天長地久,」親王夫人答道。「你知道,我要及時行樂。我對勞利心裡會那麼動盪,就是這個緣故;他一直是動壞腦筋的。」
上校望著他面前的魚在皺眉,那是不應該的,因為這鰾魚還是剛才從米亞勒交弄來的;他妻子侷促不安地笑了笑。
飯店裡有班小樂隊。隊員們寒酸地穿著歌舞劇中的那不勒斯服裝,他們演奏著那不勒斯歌曲。
親王夫人忽然說道:
「我看我們此刻得聽聽那位歌手了。你們會給呆住的。他有一副確實驚人的嗓子,熱情奔放。哈羅德·阿特金森真想幫他訓練成一個歌劇演員。」她呼喚領班侍者。「叫那個唱歌的人再唱唱那天夜裡我在這裡吃飯時候唱的那支歌。」
「對不起,太太,他今晚不在。他生病。」
「真掃興!我特地請我一些朋友來聽他的。我請他們到這兒來吃晚飯就是為了聽他唱歌。」
「他請了個替工,不過他只會拉小提琴。我去叫他表演一下吧。」
「我生平最討厭小提琴,」她回答道。「我一輩子也弄不懂為什麼有人要聽用馬尾巴擦著死貓肚腸發出的聲音。」
這領班侍者雖能流利地說五六種語言,可是一種也聽不懂。他還以為親王夫人是說贊成他的提議,管自走到那拉小提琴的跟前,那拉小提琴的從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來。他是個面容黝黑、身材瘦削的青年人,兩顆骨碌碌的大眼睛裡露著飢餓的光,滿臉愁容。他那套怪誕的服裝倒穿得有幾分羅曼蒂克的情調,但是看上去他已經是餓得半死,光滑的面頰瘦得只剩一層皮。他演奏起他的歌曲來。
「他太差勁了,我可憐的喬凡尼啊,」親王夫人對領班說。
這回他聽懂了。
「他是不大好,親王夫人。對不起。我事先不知道。好在那個唱歌的明天就要來的。」
樂隊奏起另一個曲子,勞利趁機回頭去跟瑪麗說話。
「你今夜真漂亮啊。」
「謝謝你。」
他眨了眨眼睛。
「你知道我特別歡喜你哪一點嗎?我特別歡喜你不像有些女人;人家說你漂亮,你並不假裝不曉得自己漂亮。你老實承認,好像人家對你說,你每隻手上有五隻指頭一樣。」
「在我結婚之前,我就靠容貌過活。父親死後,母親和我單靠她的撫養金過日子。我一齣戲劇學校,就派到角色,不就因為我幸虧天生這一副容顏嗎?」
「我想你要是上銀幕,準可以發大財。」
她哈哈大笑。
「可惜我毫無演戲的才能。除容貌外,什麼也沒有。也許我經過一段時期能夠學得一點演技的,可是我結婚了,因此就脫離了舞臺。」
彷彿一層輕輕的陰影籠上了她的臉蛋,她一時沮喪地回憶起過去的一切。勞利注視著她優美的側面。她真是天生的尤物。她不僅是眉目秀麗,最使她顯得美麗的是她那美妙的皮膚的顏色。
「你是一個棕色和金色的女人,」他說。
她的頭髮是濃烈的金色的,配著深棕色的大眼睛,皮膚泛著淡淡的金色。全靠她的色彩,否則她端正的五官會使她的臉容顯得冷淡;她的色彩給予她無限嫵媚的熱力和生氣。
「我認為你是我生平所見最美麗的女人。」
「你對多少女人說過這話呀?」
「許多。不過那也並不說明我此刻對你說的不是真話。」
她笑了。
「我也並不以為是假的。可是我們不要再談這些了,好嗎?」
「怎麼?我覺得這話題特別有意思。」
「我從十六歲起,人們就一直說我美麗,所以這已經不大能夠激動我了。美是我的一份資產,我要是不懂它的價值也太傻了。美同時也有它的害處。」
「你真是個有頭腦的女人。」
「這恭維話聽了才確實舒服。」
「我並沒有恭維你的意思。」
「你沒有嗎?這種口氣好像是我以前聽慣了的開場白。這叫做‘給醜婦一頂帽子,給美人一本書’。你是那個意思嗎?」
他一點也不覺得受窘。
「你今夜可不是有些兒尖刻嗎?」
「你以為如此嗎?那我很抱歉。我只想向你乾脆表示:請你別再打什麼主意。」
「難道你不知道我愛得你發瘋嗎?」
「恐怕不是發瘋。這幾個星期來你分明想和我胡鬧一番。一個寡婦,又漂亮,又沒有管束,獨個兒在佛羅倫薩這種地方——這好像正好是你的目標。」
「你能怪我嗎?到了春天,一個青年人的腦筋一下就動到戀愛上去,那也是很自然的。」
他的態度叫人無可奈何,而且又坦率得那麼動人,瑪麗只好笑笑。
「我不怪你。我的意思只是說你看錯了目標,我不願你浪費時間。」
「這是你的一片好心囉?事實上,我有盡多的時間可以浪費。」
「從我十六歲到現在,那些男人盡是向我求愛。無論哪一個,或老或少,或醜或美,他們的心目中好像你就單是為了滿足他們的肉慾而存在的。」
「你從沒有愛過任何男人嗎?」
「愛過,一次。」
「誰?」
「我的丈夫。因為愛他,所以嫁了他。」
到這裡,沉默了一會。親王夫人突然插嘴進來,講了一句什麼,重又開始了席面上全體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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