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暫時別把你牽在一起?」
「好。那你就繼續說他的美德吧。」
「他和藹,體貼。他有大志。他幹過大事,而且將來還要幹更大的事。或許我還能對他有所幫助。我對你說我也希望在世界上有所貢獻,你聽了一定認為是廢話吧。」
「你對我的印象不太好吧,瑪麗?」
「不太好。」瑪麗暗笑著說。
「我不懂為了什麼。」
「如果你喜歡懂得的話,我就跟你說吧,」她冷冷地說。「因為你是個花花公子,是個無聊的人。因為你只知享樂,只想有越多越好的痴心女人來上你的鉤。」
「我認為你把我說得非常確切。我夠幸運地繼承得一項收入,使我無需去掙錢謀生。你想我應該去找個職業,從一個需要職業的窮人嘴裡搶走他的一份麵包嗎?我的意思是,我只有這一世的人生。我極喜歡生活。我總算靠天之福,能夠為生活而生活。我若不充分利用我的機會,那不是傻瓜了嗎!我喜歡女人,而且奇怪得很,女人也喜歡我。我年輕,我知道青春不會常在。趁我正有這機會的時候,幹嗎不盡情享樂呢?」
「你跟埃德加真是再好沒有的對比。」
「我承認。也許跟我在一起生活倒自由自在。我這兒當然比他有味兒得多。」
「你忘了埃德加要和我結婚。你說的只意味著臨時的玩意。」
「你怎麼知道?」
「哦,首先,你是已經結了婚的。」
「你這就錯了。我在兩個月前已經離婚了。」
「你很保密哪。」
「自然。女人對於婚姻有很可笑的觀念。不存在婚姻方面的問題,事情方便得多。現在我們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瑪麗微笑著說。「你為什麼要把這罪過的秘密洩露給我聽呢?你的意思是假如我守本分而又能給你滿意的話,你將賞賜我一隻結婚戒指嗎?」
「寶貝,我也是聰明人,知道你不是呆子。」
「你不用叫我寶貝。」
「咦,我是在向你求婚喲。」
「是嗎?為什麼?」
「我想這個念頭不壞。你以為如何?」
「討厭。你怎麼會想起這個念頭來?」
「就這麼自然想起來的。你知道,當你告訴我關於你丈夫的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非常喜歡你。喜歡固然不等於愛,可我確實也愛上了你。我對你感到有無限的深情。」
「我請你別說那些話吧。你是魔鬼,你似乎本能地懂得該說什麼話來感動一個女人。」
「我實情感覺如此,才說得出來的。」
「呃,別說了吧。幸虧我有冷靜的頭腦和幽默感。讓我們回佛羅倫薩去吧。我送你到旅館門口。」
「你意思是說,你的回答是‘不’嗎?」
「正是。」
「為什麼?」
「我相信你一定要驚奇:我一絲一毫也不愛你。」
「我並不驚奇。我早知道,不過你若試著和我往來往來,你自會愛我的。」
「你倒是謙虛哪。我可不要試著和你往來。」
「你已經決定嫁埃德加了嗎?」
「是的,我現在決定了。多謝你讓我跟你談話。找不到一個人談談,才傷腦筋哪。你幫助我打定了主意。」
「我簡直是莫名其妙。」
「女人的思路跟你們男人不同。你所說的一切,我所說的一切,以及我跟丈夫在一起時候的種種回憶,這苦痛,這屈辱——在這一切面前,埃德加就像一座大山岩般地挺立著;他是何等堅實,何等穩固。我知道我能夠信賴他;他永遠不會辜負我,不可能辜負我。他給我保障。我此刻對他有無比的好感,竟好像就是愛。」
「這條路太狹,」勞利說,「車子掉頭,可要我來替你把方向盤?」
「多謝你,我完全會把好自己車子的方向盤的,」她答道。
他說的話使她有些惱火,倒不是因為有小看她的駕駛技術的意思,而是似乎使她前面所說的話像是唱高調。他暗暗好笑。
「這邊一條溝,那邊又是一條溝。無論把我跌進了哪一條裡,都叫我好看了。」
「別嚼舌頭了。」她說。
他點上一支菸,看著她向前駕駛,用盡全身氣力轉動車輪,煞車,再開動引擎,倒扳排擋,小心翼翼地打倒車,弄得一頭大汗,終於把車子掉頭,開上回去的路。她一路默默地開著,直到旅館門口。這時時間已經很晚,旅館門也關了。勞利不起身下車。
「到了,」瑪麗說。
「我知道。」
他呆望著前面默坐了一會。她向他表示疑問地瞧了一眼,他笑了笑,轉過身來朝著她。
「你是傻瓜,親愛的瑪麗。我知道,你拒絕我了。那也罷了,雖然我敢說我若做你的丈夫,要比你想象的好。可是你偏要去嫁一個比你自己大二十五歲的人,真是傻瓜。你幾歲?至多三十吧。你不是一根木頭。只消看你的嘴,看你眼睛裡那一股熱力和你身體的線條,就看得出你是個熱情奔放的女人。噢,我知道你受了重大刺激。可是在你這年齡,這些個一下子就過去了;你將重墮情網。你以為能夠拋卻你的人的本能嗎?你那美麗的身軀就是為愛情而存在的,你無從否認。你這般年輕怎麼關得住生活的門呢?」
「你叫我討厭死了,勞利。你說來說去,彷彿人生唯一的就是床上的事。」
「你從來沒有過一個情夫嗎?」
「從來沒有過。」
「你丈夫之外,一定還有許多男人愛著你呢。」
「我不知道。有些人說過他們愛我。誰在意過他們?我不能說是抵擋得住誘惑;我根本沒有感到誘惑。」
「哎,你怎麼能夠辜負你的青春和美麗呢?它們存在的時間多麼短暫啊。有了財富不用,要它做啥?你是個好人,而且氣量大。你難道從不曾有過佈施你的財富的心願嗎?」
瑪麗沉默了一會。
「要我來告訴你聽嗎?恐怕你會覺得我比你想象的還要傻呢。」
「很可能。不過,還得請你說給我聽聽。」
「我要是不知道自己比一般女人美,那我真是傻子了。真的。確實有時候我想我是可以給出一點什麼,而使受惠的人覺得非常了不得的。這話聽來不是太自負了嗎?」
「不。這倒是實情。」
「近來我空閒得很,大部分空閒的時候總是胡思亂想。果真我要找個情夫的話,我也不要像你這樣的人。可憐的勞利,像你這樣的人最不是我的物件。然而我有時候想,要是一旦我遇到一個貧窮、孤獨的不幸的人,那人在人生中沒有半點的歡樂,也不知道任何金錢所能買到的享受——而要是我能給他一種絕無僅有的享受,給他享受一刻過去夢裡也沒做到過、往後也決不會再有的絕對的歡樂,那我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愉快地給予他。」
「我出了孃胎從沒聽見過這樣的怪念頭!」勞利嚷起來了。
「好,現在你知道了,」她乾脆地說。「那就請你下車,讓我開回去吧。」
「你獨個兒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
「那麼,再會。你去嫁你的帝國建造者,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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