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驀地一驚,臉色發白,就像已經認識很久似的,囁嚅地說:
「您是塞扎爾先生?」
「是的。」
「那麼?……」
「我受我父親的委派,有話要跟您談談。」
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啊,我的天主!」向後退了一步讓他進來。他隨手帶上門,跟在她後面走進去。
這時他看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坐在火爐前的地面上,正在和一隻貓玩耍,爐子上正溫著菜餚,冒著一股帶香味的熱氣。
「您請坐。」她說。
他坐下來。稍等了一下,她又問道:
「怎麼回事呢?」
他不敢說,眼睛盯著屋子中間已經擺好的桌子,桌上放著三份餐具,其中有一份是小孩用的。他看著背靠著火爐的椅子,椅子面前的桌上放著盆子、餐巾和玻璃酒杯,還有一瓶已經飲用過的紅葡萄酒和一瓶尚未開封的白葡萄酒。這是他父親的座位,背朝著火!她正在等他。他又見到餐叉旁邊的麵包,這是專門為他父親準備的,他看得出來,因為奧托的牙齒不好,麵包的硬殼已經剝去了。隨後他又抬眼向上,瞥見牆上掛著他父親的一張大照片,這是那年開博覽會時在巴黎拍的,安維爾臥室的床上也釘著同樣的一張。
年輕婦人又說了一句:
「那麼,塞扎爾先生——?」
他看了她一下。她臉色蒼白,正極端焦慮不安地等待著,由於害怕,兩隻手都在發抖。
於是他鼓起勇氣說:
「是這麼回事,小姐,爸爸在星期日開獵那一天去世了。」
像晴天霹靂一般,她被驚得呆住了,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才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喃喃地說:
「啊!這不可能!」
接著,眼淚突然湧上眼眶,她舉起雙手捂住臉,哭了起來。
小男孩掉過頭來看見媽媽在哭,大喊大叫起來。後來明白他母親這突如其來的悲傷是來自這個不認識的人,就撲向塞扎爾,一隻手抓住他的褲子,另一隻手使盡全力捶打他的大腿。塞扎爾面對著這個正為他父親哭泣的女人和這個保衛自己母親的孩子,既深受感動,又張惶失措。他覺得自己也激動得控制不住了,眼睛裡已充滿淚水。為了控制自己,他開始講事情的經過。
「是這樣的,」他說,「不幸發生在星期日早晨八點鐘左右……」他講下去,就彷彿她在傾聽一樣,講得詳詳細細,沒有漏掉任何一點細枝末節,就像通常農民敘述事情時一樣,那怕芝麻大的小事也要講清楚。小男孩一直在打他,現在抬起小腳來踢他的踝骨了。
當他講到老奧托提到她的時候,在哭泣中的她聽到自己的名字,鬆開捂住臉的手問道:
「對不起,我沒有注意聽您講的話,我很想知道詳細情況……要是您不嫌麻煩的話,請您再講一遍怎麼樣?」
於是他又用同樣的詞語從頭講起:「不幸發生在星期日早晨八點鐘左右……」
他把一切都詳詳細細地講了,講了很長時間,講得有板有眼,有時還加上一些他自己的想法。她貪婪地聽著,以她女性特有的敏銳神經理會他講的這些枝枝節節和一些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渾身發抖,有時還脫口叫出一聲:「啊,我的天主!」小男孩認為媽媽已經平靜了,就不再打塞扎爾,抓住媽媽的手也在聆聽,好像他也聽得懂似的。
敘述完畢後,小奧托跟著又說道:
「現在讓我們依照他的遺願,一起來商談一下吧。請您聽好,我生活富裕,他有一筆財產留給我,我不希望您有什麼好埋怨的……」
然而她搶著打斷他的話:
「啊!塞扎爾先生,塞扎爾先生,不要在今天談,我的心已碎了……下一次,過一天再談吧……不要在今天……即使我接受,請您聽好……這也不是為我自己……不,不,不,我向您發誓,只是為了這個孩子,而且,這筆錢要存在他的名下。」
塞扎爾吃了一驚,猜出來了,囁嚅地問道:
「這麼說……這個孩子……是他的了?」
「是啊。」她說。
小奧托望著他的兄弟,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感情,既非常激動,又非常痛苦。
這時她又哭起來。塞扎爾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說道:
「這樣吧,多內小姐,我要走了,您看我們什麼時候再商談這件事呢?」
她叫起來:
「哎呀!不,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丟下我孤孤單單地跟埃米爾在一起!我要傷心死的。我什麼人也沒有了,除了我的孩子,我沒有一個親人了。我多麼命苦,多麼命苦啊;塞扎爾先生!來,坐下來,您還要再跟我談談,您對我講講,整個星期他在那邊都做些什麼事?」
塞扎爾又坐下來,他已習慣於服從了。
她又搬來一張椅子,放在一直溫著菜餚的爐火前面,靠近他身旁,自己坐下來,把埃米爾抱在膝上,然後詢問塞扎爾有關他父親的無數事情,都是一些生活上的瑣事。從她的詢問中可以看出來,不用想就可以感覺到這個可憐的婦人全心全意地愛著奧托。
順著他那並不複雜的思路,他自然而然地又回到這樁不幸的意外事件上來,把已經講過的枝枝節節又詳細地講了一遍。
當他講到:「他肚子上有一個窟窿,可以放下兩個拳頭」時,她發出一聲驚呼,淚水又重新從眼眶裡湧出來。塞扎爾受到她的感染,也跟著哭起來;由於眼淚總能使人心軟,他朝著就靠在他嘴邊不遠的埃米爾的額頭俯身下去,吻了他一下。
做母親的稍微平靜一點下來,喃喃地說:
「可憐的孩子,他成了孤兒了。」
「我也是,」塞扎爾說。
他們又都不再講話了。
但是,那種家庭主婦慣於想到一切,注重實際的本能突然在這個年輕婦人身上覆蘇了。
「您大概一個上午還沒有吃過一點東西吧,塞扎爾先生?」
「是的,小姐。」
「哎呀,您一定餓壞了!您吃一點東西好嗎?」
「謝謝,」他說,「我不餓,我心裡太難受了。」
她答道:
「不管怎樣難受,總得生活下去,您不要拒絕我!再說,這樣您還可以多留一會兒。您一走,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
又稍微推辭了一下之後,他順從了。他坐在她的對面,背朝著爐火;他吃了一份在爐子上烤得劈劈啪啪的腸子,喝了一杯紅葡萄酒。但他沒有讓她開那瓶白葡萄酒。
他幾次給這個小男孩揩嘴,他的下巴上塗滿了調味的醬汁。
當他起身臨走時,他問道:
「您看我什麼時候再來和您商談這件事情呢,多內小姐?」
「要是您方便的話,就在下個星期四吧,塞扎爾先生。這樣我就不影響工作了,因為每星期四是我休息的日子。」
「行,就在下個星期四。」
「您來吃午飯,好吧?」
「啊,這個,我就不能答應了。」
「邊吃邊談更好一些嘛,時間也可以更充裕一些。」
「那麼,好吧,就在中午十二點。」
他又親了親小埃米爾,握了握多內小姐的手,然後走了。
三
這個星期在塞扎爾·奧托看來似乎顯得特別長。他從來沒有一個人單獨生活過,孤獨對他來說簡直是難以忍受的。他一直和父親生活在一起,如同他的影子一般;他跟著父親到田地裡,父親吩咐什麼,他就監督手下人去執行,有時即使離開父親一段時間,到了吃晚飯時就又能重新見面了。他們面對面坐著,一邊抽著菸斗,一邊談論著馬啊,牛啊,羊啊,共同度過夜晚;每天早晨醒來後的互相握手好像是一種深厚的骨肉感情的交流。
現在塞扎爾孤孤單單的了。他一個人在秋天的田野裡躑躅著,還時刻指望著田野的盡頭能夠出現父親那指手劃腳的高大身影。為了消磨時間,他走進鄰居家裡,只要遇到沒有聽到過這次意外事故經過的人,他就講給人家聽,有時還重複講給一些已經聽過的人聽。等到實在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可想了,他就坐在大路旁邊,自己尋思這種日子怎麼過下去。
他常常想起多內小姐。他喜歡她。他覺得她很有教養,正如他父親說的,是個溫柔誠實的姑娘。不錯,是個誠實的姑娘,肯定是個誠實的姑娘。他決定把事情做得像個樣子,出手大方一點,送給她兩千法郎的年金,不過本金一定要放在孩子的名下。他想到下個星期四就又要見到她,和她商談這件事,甚至於覺得有點高興。隨後又想到那個五歲的娃娃,他是他父親的兒子,他的兄弟,這使他有點煩惱,有點不安,但同時又使他有點激動,心裡熱乎乎的。這是一種骨肉親情,因為這個孩子雖然是個私生子,也永遠不會姓奧托,要不要他都由他隨意決定,他卻是他父親的親骨肉,一看到他就使他想到他的父親。
因此,到了星期四這一天早上,當他坐著格蘭多爾熱拉的車子走上通往魯昂的大道,聽著嘚嘚的蹄聲時,他感到自從遭到不幸以來,他的心還從沒有這樣輕鬆過,他的精神也從沒有這樣振作過。
走進多內小姐的套間時,他看到飯桌已經和上個星期四一樣擺好,唯一不同的是麵包硬皮沒有剝掉。
他握過年輕婦人的手,吻了埃米爾的雙頰,然後坐下來,有點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儘管心情還很傷感。多內小姐看上去瘦了一點,也蒼白了一點,她必定狠狠地哭過。現在她在他面前神態有點拘謹,好像她明白了上個星期在最初不幸的打擊下她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她以一種過分的尊重、生硬的謙卑和令人感動的關懷態度對待他,好像要用親切殷勤和忠心耿耿來報答他對她的善意似的。這頓午飯吃了很長時間,一邊吃一邊商談他到這裡來辦的事情。她不願意要這麼多的錢。太多了,實在太多了。她做工掙的錢已經夠自己生活的,她只是希望埃米爾長大後身邊能夠有幾個錢就行了。但塞扎爾執意要給這麼多,甚至還特意增加一千法郎,送給她作為她服喪的津貼。
喝完咖啡之後,她問他:
「您抽不抽菸?」
「抽……我自己有菸斗。」
他摸了摸衣袋,見鬼,他忘記帶上了!正當他懊惱時,她把收藏在衣櫥裡的他父親的一隻菸斗拿來給他。他接過來,拿在手裡,他認出來,又嗅了嗅,大聲誇讚這隻菸斗的質量,聲音裡帶著激動;然後填上菸草,點燃起來。接著他又把埃米爾抱起來,讓他跨在自己腿上玩騎馬。這時她收拾桌子,把髒餐具藏到碗櫥的最下層,等他走後再洗。
靠近三點鐘光景,他戀戀不捨地站起來,想到要走,心裡十分惆悵。
「好吧,多內小姐,我要走了,」他說,「祝您晚安。我非常高興發現您是這麼樣的一個人。」
她站在他的面前,滿臉通紅,神情非常激動,一邊看著他,一邊想到另外那個人。
「我們不再見面了嗎?」她問。
他回答得很果斷:
「哪裡,小姐,要見面的,只要您高興。」
「這還用說,塞扎爾先生。要是您方便的話,還是下個星期四好不好?」
「好,多內小姐。」
「您自然要來吃午飯囉?」
「這……如果您一定要這樣,我就來吃午飯吧。」
「那就說定了,塞扎爾先生,下個星期四,中午,像今天一樣。」
「說定了,星期四中午,多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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