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托父子

羊脂球 莫泊桑 第1頁,共2頁

一

這是一座半是農莊半是宅邸的混合型的鄉村住宅,這種住宅以前多半是貴族領主的,現在則卻屬於一些富有的大農莊主所有。今天是打獵期開始的日子,幾條獵狗拴在屋前院子裡的蘋果樹上,看到守林人和幾個大孩子身上背的獵物袋,汪汪地叫起來,有的還昂首長吠。在兼做廚房用的寬大的飯廳裡,老奧托、小奧托、收稅官貝爾蒙先生、公證人蒙達呂先生,出發打獵之前正在隨便吃點東西,喝上一杯。

老奧托為自己擁有的一切感到自豪,事先就對他的客人們吹噓能夠在他的田地裡打到多少獵物。他是個身材高大的諾曼底人,屬於那種體格強壯,血氣旺盛,骨骼粗大,肩上能扛起整車蘋果的男子漢。他半是農民,半是紳士,家資富有,性格專橫,平時享有威望,受人尊敬。他讓自己的兒子塞扎爾·奧托按部就班地讀了三年書,為的是讓他受點教育,但到了第四年就不叫他讀了,怕的是他會成為一個對土地不感興趣的知識分子般的人。

塞扎爾·奧托身材差不多跟他父親一般高,但比他父親瘦。他是個好小夥子,一個聽話的好兒子,對一切都感到滿意,對老奧托的意志和主張既讚賞又尊重,佩服得五體投地。

收稅官貝爾蒙先生是一個矮胖子,紅潤的面頰上顯出一絲絲紫顏色的血管網路,就像分佈在地圖上的彎彎曲曲的大小河流。他問道:

「兔子呢?——有沒有兔子?……」

老奧托回答:

「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尤其在皮扎蒂埃的那些窪地裡。」

「我們從哪裡開始呢?」公證人問道。他是一個性格樂天隨和的人,也是個胖子,大腹便便,只是面色有點蒼白;穿著一套上個星期才在魯昂買的嶄新的緊身獵裝,身子繃得結結實實的。

「好吧,就從那兒,從窪地開始。我們先把山鶉趕到平原上,然後把它們圍在那裡打。」

老奧托站起來,大家也跟著起身,各自從牆角拿起自己的獵槍,檢查了一下槍機;由於靴子還有點硬梆梆的,腳上的熱氣還沒有使它變軟,又跺了跺腳,這樣走起路來更踏實一些,然後一起走出去。獵狗歡躍地跑在前面,在繃緊的皮帶的頂端立起身子,前爪朝天揮舞,發出狺狺的吠聲。

大家朝窪地走去。這是一個小小的山谷,裡面是一大塊高低不平、土質很差的田地。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一直荒蕪著沒有開墾;上面溝壑縱橫,長滿蕨類,實在是獵物絕好的藏身之處。

獵手們拉開距離,老奧托靠右,小奧托靠左,兩個客人走在當中,守林人和幾個揹著小獵袋的人跟在後面。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大家等待著第一聲槍響,心跳都有點加快,手指時時刻刻緊張地觸控著扳機。

突然,槍響了,這是老奧托放的。大家都站停下來,只見一隻山鶉從一群撲打著翅膀逃走的同伴中栽下來,掉到濃密的荊棘叢中。這個興奮的獵手立即奔過去尋找他的獵物;他邁著大步,拔掉絆住他腳的荊棘,跟著消失在矮樹林裡。

幾乎緊接著又響起了第二槍。

「嘿!嘿!這個無賴,」貝爾蒙先生嚷道,「他大概在裡面把一隻野兔趕出窩來了。」

大家眼睛都盯著這堆目光穿不過的樹木枝葉等待著。

公證人用手在嘴邊做成喇叭筒狀,放大嗓門喊道:

「找到了嗎?」

老奧托沒有回答。塞扎爾轉身對守林人說:「約瑟夫,去幫他一下吧。我們這裡得排成一條線走,我們等著。」

約瑟夫是一個瘦骨嶙峋的乾癟老人,全身所有關節都凸出來,像一段疙疙瘩瘩的老樹幹。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向矮樹林走去,像狐狸那樣小心謹慎地尋找可以通過的窟窿,然後走下溝裡。突然,他叫起來:

「哎呀!不好了,快來!快來!出事了!」

大家趕緊跑過去,鑽進荊棘叢中。只見老奧托側身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已經昏迷過去。一縷鮮血從被鉛彈打穿的布上衣裡流出來,一直流到草地上。原來他在放下獵槍彎腰去撿就在手邊的山鶉時,槍落地一撞,第二顆子彈打出來,正好打中他的肚子。大家把他從溝里拉出來,替他脫去衣服,看到一個可怕的傷口,腸子從裡流了出來。他們替他草草地包紮了一下後,就把他抬回家去,等著已經派人去請的醫生和神甫。

醫生來到後,神情嚴肅地搖搖頭,轉過身來朝著正坐在一張椅子上哭泣的小奧托說:

「我可憐的小夥子,看樣子情況不好。」

但就在他將傷口包紮完畢以後,這個受傷的人手指頭卻動了起來,接著張開嘴,然後又張開眼睛,朝面前這些人看著,眼光既困惑又驚恐,好像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後來想起來,明白了,嘴裡喃喃地說:

「見鬼,我完了!」

醫生抓住他的手說:

「不會的,不會的,只要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老奧托又說:

「完了,我的肚子被打穿了!我清楚得很。」

接著他突然又說道:

「如果我的時間還來得及,我要跟我的兒子講幾句話。」

小奧托忍不住哭哭啼啼的,像小孩子一樣翻來覆去地喊著:

「爸爸,爸爸,可憐的爸爸!」

但做父親的卻語氣堅定地說:

「好了,不要再哭了,這不是哭的時候,我有話對你說。坐到這裡來,靠近一點,很快就說完了,這樣我會安心一點。請你們大家稍等一會兒。」

大家都走出去,留下兒子單獨和父親在一起。

等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老奧托立刻說道:

「你聽好,兒子,你今天已經二十四歲,有些事情可以對你講了,再說也沒有必要瞞著你,搞得那麼神秘。你知道你母親已經死了七年,是吧,而我,我現在還不到四十五歲,因為我是十九歲結婚的,不是嗎?」

兒子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是這樣的。」

「這樣,你母親已經死了七年,而我卻一直沒有再娶。要知道,像我這樣的男人是不可能從三十七歲起就做鰥夫的,對不對?」

兒子回答道:

「對的,是這樣。」

父親喘著氣,面色蒼白,痛得臉上肌肉都收縮起來,繼續說道:

「該死!痛得好厲害啊!那麼,你明白了,男人是過不了孤獨生活的,但我又不願意在你母親之後續娶一個女人,因為我答應過她,於是……你懂吧?」

「我懂,父親。」

「因此,我在魯昂養著一個小姑娘,住在埃佩朗街十八號,四層樓,第二個門——我把這些都告訴你了,你不要忘記。這個女孩子對我非常好,十分體貼,她既多情又忠實,總之,是個真正的妻子,你懂得吧,我的孩子?」

「我懂,父親。」

「因此,要是我走了,我必須給她留下點什麼東西,留下點實實在在的東西,讓她生活有依靠,你明白吧?」

「我明白,父親。」

「我告訴你,她是個正經、誠實的好姑娘,確確實實是個好姑娘。如果不是因為有你,因為懷念你的母親,加上我們三口人一起在這座房子裡生活過,我早就把她帶到這裡來了,隨後我肯定要和她結婚的……聽著……聽著……我的孩子……我本來可以立下一份遺囑來的……我沒有這樣做!我不想這樣做……因為不必要把這種事都寫下來……這些事……這樣做對合法繼承人的損害太大……而且這樣做會把一切都搞亂了……會使得所有人都破產!你記住,貼印花的公文紙能不用就絕不要用它,我今天所以有點錢,就是我一生當中從來不用它。你要明白,我的兒子!」

「我明白,父親。」

「你再聽著……好好聽著……因此我沒有立過遺囑……我不想這樣做……再說,我瞭解你,你心腸好,你不是吝嗇鬼,在用錢上不斤斤計較,總之,你是這樣的。我心裡想過,等我到臨死的時候,我再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並且要求你不要忘記這個小姑娘——卡羅莉娜·多內,埃佩朗街,十八號,四層樓,第二個門。不要忘記了。還有,你再聽下去,當我死了以後,你馬上就到她那裡去,然後你要把事情安排好,不要讓她一想到我就埋怨——你有足夠的錢,你能夠做到這一點——我給你留下的夠多了……聽著……平時你是找不到她的,她在博瓦齊納路莫羅太太家做工。你星期四去,這一天是我的日子,她在家等我,六年來一直如此。可憐的小姑娘,她要哭了!……我把這一切都對你講了,因為我非常瞭解你,我的兒子。這類事情大家是不會公開講的,既不會對公證人講,也不會對神甫講。這種事情做了,大家都知道,但除非迫不得已,是不會講出來的。因此外人都不知道內情,除非家裡人,因為家裡人都是親人,等於一個人一樣。你明白嗎?」

「我明白,父親。」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父親。」

「你能發誓嗎?」

「我發誓,父親。」

「我請求你,我懇求你,兒子,千萬不要忘記,這件事對我至關重要。」

「我不會忘記的,父親。」

「你要親自去,我希望你親自去證實這一切。」

「我親自去,父親。」

「然後,你會看到……你會看到她是怎樣對你解釋的。我,我不能再對你多講了。你發誓做到嗎?」

「我發誓做到,父親。」

「這就行了,我的兒子,擁抱我吧。永別了。我就要死了,這是肯定的。叫他們進來吧。」

小奧托哭哭啼啼地擁抱了他的父親,隨後還是和平時一樣溫順,去把門開啟。教士走進來,他穿著白色法衣,手裡捧著聖油。

但這個臨終人已經閉上眼睛,他拒絕再睜開,也拒絕答話,甚至連用一個簡單的動作表示他已聽懂也不願意。

他,他已經把要說的話都說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了。況且他現在感到心裡很平靜,他希望安安靜靜地死去。剛才他已經把他的隱私向他的親生骨肉,他的兒子坦白了,他還有什麼必要再向天主的代表坦白呢?

他在他的朋友們和跪著的僕人們中間行了聖事,滌除了罪惡,得到了赦免。他的臉木然不動,沒有一絲表情顯示他還活著。

他經受了難以忍受的痛苦,痛得全身顫抖,熬了四個小時,靠近午夜時分死了。

他是在星期三這一天安葬的——打獵開始那一天是星期日。塞扎爾·奧托將他父親送到墓地之後,回到家裡整整哭了一天,夜裡好不容易勉強睡了一會,醒來時又是那麼悲傷,痛苦得簡直好像無法活下去了。

然而這一天他一直想著,為了服從他父親的遺願,第二天他得到魯昂去探望這個住在埃佩朗街,十八號,四層樓,第二個門的卡羅莉娜·多內姑娘。為了不至於忘記,他把這個姓名和地址翻來覆去無數次地放在嘴裡唸叨著,如同喃喃地祈禱一樣,弄到最後,整天含含糊糊地咕嚕著,既不能停止,也不能想任何別的事情,因為他的舌頭和頭腦已經完全被這句話佔據了。

就這樣,到了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左右,他吩咐將那匹格蘭多爾熱套到輕便馬車上,這匹粗壯的諾曼底馬便拉著馬車走上安維爾通向魯昂的大路,大步小跑著出發了。小奧托上身穿著黑禮服,頭上戴著一頂絲質大禮帽,腿上套著褲腳管扣在鞋底上的褲子。本來在這身漂亮的衣服上還應該套上一件藍罩衫——這種罩衫迎風一吹就鼓起來,是用來保護衣服免得沾上灰塵和汙漬的,穿的人一到目的地,跳下馬車隨即脫掉。但他根據眼前情況,不願意再加上一件這種罩衫。

他進入魯昂時正好十點鐘。像往常一樣,馬車在三潭街好孩子旅館門前停下來;他接受了旅館老闆、老闆娘和他們五個兒子的擁抱,因為他們已經得悉這一不幸訊息。隨後他不得不把這意外災禍的詳細經過又講了一遍,講的時候又流下淚來。他推辭掉所有這些人的殷勤接待,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有錢,所以都顯得非常熱情。他甚至連午飯也謝絕了,這使得大家都很不快。

他撣了撣帽子,刷了刷禮服,又將高幫皮鞋揩了一下,然後便去尋找埃佩朗街。他不敢向人打聽,怕的是被人認出來,引起懷疑。

但他找了好久找不到。後來看到一個神甫,他對教士守口如瓶這一職業特點是信任的,就走上前去詢問。

其實就是右邊第二條街,只要走上一百步就到了。

這時他卻猶豫起來。直到眼前為止,他如同一個沒有理性的人一樣,只知道一味服從死者的意願。但此刻他卻動搖了,他想到,他,一個兒子,要去和曾經是他父親的情婦的這個女人見面,這使他惶惑不安,羞愧難當。多少個世紀以來,傳統教育積聚在我們意識深處的那些根深蒂固的道德觀念;從教理問答課本開始就學到的有關那些對品行不端女人的成見看法;以及在他身上存在的,所有男人——甚至娶了這種女人的男人——共有的對這種女人本能的蔑視,加上他的滿腦子的農民的狹隘的正直觀念,這一切都在他的腦子裡翻騰著,使他趑趄不前,羞得臉都紅起來。

但是他又想:「我已答應了父親,不能不做到。」於是他推開門牌上標誌著十八號的那座房屋半開著的大門,發現一條陰暗的樓梯;他爬到第四層樓上,看到一扇門,接著是第二扇門,找到一根拉門鈴的繩子,就拉了一拉。

隔壁房間裡響起了丁零零、丁零零的鈴聲,使他不由得全身哆嗦了一下。門開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整齊得體的年輕太太,褐色頭髮,面孔紅潤;她用驚詫的眼光怔怔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對她說什麼是好;而她,她根本沒有想到來的是這麼一個人,她在等待的是另外一個男人,因此也沒有請他進去。他們就這樣互相注視了半分鐘。最後她問道:

「您有什麼事,先生?」

他喃喃地說:

「我是小奧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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