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六個法郎!六個法郎!您瘋了嗎?我跟您說,她只有五六個小時好活,不會再多了!」

他們爭論了很久,兩個都爭得面紅耳赤。由於拉貝要走,時間又在一分鐘一分鐘過去,而小麥又不會自動搬回來,這個農民終於同意了。

「那麼,說定了,六個法郎,一切包括在內,直到把屍體抬走為止。」

「說定了,六個法郎。」

於是他跨著大步,向他的那些躺在地上的,在悶熱的陽光照射下,向更加成熟的小麥走去。

拉貝又回到屋裡。

她已經把她的話計帶來了,因為她不論陪在垂死的人還是已死的人身旁時,總是不停地工作,一刻也不肯放鬆的;有時候替自己做,有時候替僱她的人家做;如果是替僱她的人家做,人家會付給她額外報酬的。

突然,她問這個垂死的老婦人道:

「人家總為您行過聖事了吧,邦唐大媽?」

這個老農婦搖搖頭。拉貝太太可是個虔誠的教徒,她站起來怒氣衝衝地說道:

「天啊,這怎麼行!我去把神甫先生找來。」

於是她急急忙忙向本堂神甫住宅跑去,沿路的孩子們看她跑得這樣快,都以為出了什麼禍事了。

神甫馬上就來了,他穿著寬袖的白色法衣;一個唱詩班的孩子走在前面,搖著小鈴,宣告天主正從這陽光炙人的寧靜的田野裡經過。遠處正在勞動的男人脫下頭上的大帽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等待著這白衣服在一個農莊後面消失。正在低頭聚集麥捆的女人也直起腰來在胸前畫個十字。受驚的黑母雞兩隻爪子蹣跚著,沿著田溝搖搖晃晃地奔逃,一直竄到它們非常熟悉的一個洞邊突然無影無蹤了。拴在一塊草地上的一隻小馬駒,看到白色法衣害怕起來,一面尥蹶子,一面繃緊韁繩原地打轉。披著紅色罩衫的唱詩班的孩子走得很快,神甫則頭歪在肩膀上,戴著他的黑色方形四角帽,一面跟在後面,一面嘴裡唸唸有詞。拉貝太太走在最後,身子彎得很低,頭幾乎觸到地面,像要匍匐在地面上前進似的;她雙手合十,如同在教堂裡一樣。

奧諾雷遠遠地看到他們走過去,問道:

「我們的神甫到哪兒去啊?」

他的僱工稍微機靈一點,回答說:

「他當然是把天主捧到你母親那兒去的囉!」

奧諾雷並不感到意外,說道:

「嗯!很可能是這麼回事。」

說著他又幹起活來。

邦唐大媽做了懺悔,接受了赦罪,領了聖體。神甫回去了,留下兩個婦女待在這悶熱的草屋裡。

這時拉貝開始觀察這個垂死的人,心裡盤算著她會不會拖得太久。

太陽落山了;強勁的風把清新的空氣吹進來,牆上一張用兩顆大頭針釘著的埃皮納勒sup/sup的畫片,被風吹得飄來飄去。從前是白色,現在已經泛黃並且佈滿蒼蠅屎的小窗簾掙扎著,彷彿像老婦人的靈魂一樣想飛離這裡。

她一動不動,睜著雙眼,彷彿心定神安地等待著這近在眼前又遲遲不肯來臨的死亡。在她緊塞的喉嚨裡,響著短促、略帶嘶啞的喘息聲。這種喘息聲就要停止了,世界上就要少去一個誰也不惋惜的女人。

天黑時,奧諾雷回來了。他走到床前,看到他的母親還活著,就問了一聲:

「怎麼樣?」

這一問話就像往常她身體不舒服時問的一樣。

隨後他就打發拉貝回家,同時叮囑她說:

「明天,五點鐘,不要晚了。」

她回答道:

「明天,五點鐘。」

第二天,她果然天一亮就來了。

奧諾雷下地以前,正在吃自己做的湯。

這個守護人問他:

「怎麼樣,您母親故世了嗎?」

他擠了擠眼角,稍帶狡黠地回答:

「她好像還好了一些。」

說完他就走了。

拉貝擔心起來,她走近這個將死的人,看到她還是老樣子,睜著雙眼,有點氣透不過來,面色仍舊泰然自若,兩隻痙攣的手擱在被子上。

女守護人懂得這種情況會拖上兩天、四天、八天,她那吝嗇的心被一種恐怖攫住了,與此同時升起了一股怒火,對這個耍弄她的狡猾的傢伙和這個不肯死的老婦人恨得牙癢癢的。

不過她還是開始幹起活來,同時睛眼盯著邦唐大媽佈滿皺紋的臉,等待著。

奧諾雷回來吃午飯;他好像很高興,甚至還有點嘲笑的樣子;吃完他就又走了。他不斷把小麥運回來,自然,機會是好極了。

拉貝氣極了;在她看來,現在過去的每一分鐘都是她被偷走的時間,被偷走的錢。她不由得產生一種慾望,一種瘋狂的慾望,想掐住這頭老母驢,這個老頑固,這個老不肯死的脖子,只須稍微用點力,就可以使得這偷走她的時間和金錢的輕微急促的呼吸停止。

後來她想想這樣有危險,於是頭腦裡又產生了另一個主意。她走到老婦人床前。

她問道:

「您已經看到魔鬼了嗎?」

邦唐大媽喃喃地說:

「沒有。」

於是女守護人開始對她講了一些可怕的故事,以使這個垂死人脆弱的心靈感到害怕。

她說,每個臨死的人在斷氣前幾分鐘,就有魔鬼出現在他面前。魔鬼手裡拿著一把掃帚,頭上套著一口鍋,發出很大的叫聲。人只要一看見它就完了,頃刻之間就會死去。她列舉了今年所有看見魔鬼出現的女人的名字;約瑟夫·盧瓦澤勒,厄拉莉·拉蒂埃,索菲·帕達尼奧,塞拉菲娜·格羅斯皮埃。

邦唐大媽終於緊張起來,顯得激動不安,兩隻手抖抖的,想轉過頭去看看房間深處。

突然,拉貝在床腳下消失了。她從大櫃裡拿出一條被單把自己裹起來;頭上套了一口鍋,鍋底三隻彎曲的矮腳像三隻角一樣向上豎起;她右手抓住一把掃帚,左手提起一個白鐵桶,然後猛地把白鐵桶拋向空中,以便讓它掉下時發出很大的聲響來。

轟隆一聲,鐵桶掉在地上;這時女看護爬到一張椅子上,掀起床腳邊的帳子,出現在這個老婦人眼前;她用一個鐵罐子遮住臉,一面裝神弄鬼做出各種姿勢,一面朝著鐵罐子裡尖聲大叫大喊,同時揮舞著手中的掃帚,就像木偶戲中的魔鬼那樣,嚇唬這個快要死的老農婦。

這個垂死的人嚇得魂飛魄散,露出瘋子似的眼光,拼命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想爬起來逃走,甚至肩膀和胸部已離開了床,但後來又跌倒下去,吐了長長的一口氣,死了。

拉貝平靜地將東西各歸原位:掃帚放在大櫃角落裡,被單放回大櫃裡,鍋放到爐子上,桶放在地板上,椅子靠在牆邊。然後她用熟練的職業動作,合上死者睜得大大的眼睛,又在床邊放上一個盆子,盆子裡倒了些聖水,把釘在衣櫃上的黃楊木取下來浸在聖水裡,最後跪下來,開始虔誠地背誦起超度亡人的經文來;這些經文由於職業的緣故,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

晚上奧諾雷回家的時候看見她在祈禱,他馬上就算出她多賺了他二十個蘇,因為她只待了三天一晚的時間,總共應該是五個法郎,而不是他要付給她的六個法郎sup/sup。

埃皮納勒:法國孚日省省會,以出版民間版畫聞名。當時的法國,一法郎相當於二十個蘇。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說

我們的心》《溫泉》《漂亮朋友》《死戀》《兩兄弟》《莫泊桑短篇小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