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我們一起到那兒去,你說行嗎?」

「嗯,怎麼都行。」三四郎一邊繫鞋帶一邊答道。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往下走到水泥地上了,並且一邊朝下走一邊把嘴貼近三四郎的耳際,輕聲說道:「你生氣了?」女僕恰好就在這個時候急匆匆地出來送客。

兩個人默默無語地並肩走了半町左右的路程。在這段時間裡,三四郎的思想始終沒有離開過美禰子。他想:這女子顯然是嬌生慣養長大,而且在家庭中享有非普通女子所有的自由,遇事無不唯我獨尊;從她不需徵得誰的同意便與我三四郎一起在馬路上行走這一點來看,就可以明白。她沒有上了年紀的長輩,年輕的兄長採取放任主義,所以才能夠這麼樣的;如若在鄉下發生這樣的情況,肯定夠她受的;要是叫她去過三輪田的阿光姐那樣的日子,不知會有何感想呢;東京與鄉下不同,萬事都很開明,所以這兒的女子也許多是如此的,不過從遠處帶著想象來看她們,似乎仍有點兒舊式的成分。於是三四郎感到與次郎用易卜生筆下的人物來和美禰子相提並論,是很恰當的。不過,美禰子只是不拘俗禮這一點與易卜生筆下的角色相一致呢,還是她的根本思想就是易卜生式的呢?三四郎不得而知了。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了本鄉的大街上。這並肩同行的兩個人一起邁著步子,心裡卻根本不知道對方要到哪裡去。迄今為止,他倆大概拐過了三個小巷。每拐一次彎,兩個人的腳像是商量好似的,默默無言地拐向同一個方向。在由本鄉的大街往四丁目拐角處走去的途中,美禰子開口了。

「到哪兒去呀?」她問。

「你到哪兒去呢?」

兩人互相望了望對方。三四郎的神態十分認真。美禰子忍俊不禁,又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我們一起去吧。」

兩人由四丁目的拐角處折向一條開鑿出來的山路。走了三十間左右,右側出現一幢大洋房。美禰子在洋房前停下,從腰間取出一個薄本子和一隻印鑑。

「麻煩你了。」她說。

「什麼事啊?」

「請你用它去取一下錢。」

三四郎伸手接過本子。本子中央有「小額活期存摺」的字樣,邊上寫著「裡見美禰子君」。三四郎拿著存摺和印鑑,兩眼望著她的臉,站在那裡。

「三十圓。」美禰子說了個數字,那口氣簡直像在對常去銀行取錢的人說的。幸好三四郎在鄉下的時候,曾經拿著這種本子多次上豐津去過。過時三四郎便順石級而上,開啟門,走進銀行,把存摺和印鑑遞給辦事人員,接過需取的錢數,走出門來一看,美禰子沒有在原處等候,她已經朝著那條開鑿出來的山路大概走出了二十間的距離。三四郎趕緊追了上去,想立即把取出來的錢遞給她,便把手伸進衣服口袋,這時美禰子說話了。

「你看過丹青會的展覽會嗎?」她問。

「還沒有看過。」

「有人送了我兩張招待券,因為沒有空,所以還不曾去看過。一起去看看好嗎?」

「也行。」

「走吧。這展覽會最近就要結束了。不去看一次的話,對原口先生不好交代。」

「是原口先生送的招待券嗎?」

「嗯。你認識原口先生?」

「在廣田先生那裡見過一次面。」

「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對嗎?說是在學奏‘馬鹿調’。」

「上次他說想學打鼓,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他說想畫一張你的肖像畫。真有這事嗎?」

「嗯,要做高等模特兒啦。」她說。

三四郎生性不會說更討人高興的聰明話,於是不吭聲了。她好像希望三四郎再說些什麼。

三四郎又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銀行的存摺和印鑑,遞給美禰子。錢款原是夾在存摺中間的。

但是美禰子問道:「錢呢?」

三四郎一看,存摺中沒有夾著錢。他又去掏衣服口袋,由口袋裡抓出用舊了的鈔票。她沒有伸手接。

「請你保管吧。」她說。

三四郎有點感到為難。不過,他是一個不喜歡在這種時候爭執的人,況且是在大街上,更應該文明一些。三四郎便將特意抓出來的鈔票又收進原處,心想:真是個奇怪的女子。

街上,來往的學生很多,擦身而過的時候,無不朝他倆望望。其中也有從遠處瞅著他倆的。三四郎覺得到池邊去的這條路相當長,不過他並不想乘電車。兩個人都這麼慢吞吞地走著,到達展覽地點時,已近三點鐘了。展覽會的招牌頗怪,「丹青會」這幾個字,以及文字周圍的圖案,在三四郎看來都很新鮮。不過,這新鮮感是指在熊本看不到而言,所以毋寧說是有一種異樣感。走進去之後,就更不用說了。在三四郎的眼睛裡,只不過能清楚地區分油畫和水彩畫而已。

儘管如此,三四郎也有自己的好惡。有的畫,他認為買下來也未嘗不可。不過畫的好壞,他卻是一竅不通。所以深知自己沒有鑑別能力的三四郎,參觀伊始就死了心,一言不發。

美禰子說:「這幅作品你看怎麼樣?」三四郎便答道:「不錯嘛……」她又說:「這幅作品不是很有趣嗎?」他便答道:「好像是很有趣。」簡直在唯唯諾諾。他究竟是不善講話的蠢人,還是不屑理睬人的偉人呢?似乎兼而有之。作為蠢人,他有不自吹自擂的可愛處;作為偉人,他有不把人看在眼裡的可惡處。

這裡展出了很多曾經在國外作過長期旅行的某兄妹倆畫的畫,兩人的作品並列掛在一個地方。美禰子在其中的一張畫的前面站停。

「是威尼斯吧?」

這句話,三四郎是聽得懂的。他覺得確實有些像威尼斯,心裡真想乘一乘「貢多拉」。三四郎在高階中學的時候就知道「貢多拉」這個詞,從此以後,他喜歡上了這個詞兒。一提到「貢多拉」,便覺得非與女子同乘一下不可。三四郎默默地望著蒼白色的水、水兩旁的高房子、水裡的房子倒影以及在倒影中飄蕩的紅色花瓣。這時候美禰子說話了。

「這做哥哥的要畫得好得多呢。」

三四郎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說道:「你是在說做哥哥的……」

「這張畫是做哥哥的畫的吧。」

「誰的哥哥呀?」

美禰子露出頗驚訝的神色望著三四郎。

「你看呀,那一張是妹妹畫的,這一張不是哥哥畫的嗎?」

三四郎退後一步,回首朝剛才走過來的那條通路的一側看去,那裡也同樣地掛著好幾幅外國風景畫。

「難道那是別的人畫的嗎?」

「你以為是一個人畫的?」

「嗯。」三四郎愣著了。

愣了一會兒,兩人相對而視,於是笑了起來。美禰子像是頗吃驚似的故意瞪大著眼睛,並且把嗓音放得更低。

「你也真是……」她輕聲地說著,同時邁開步子向前走出了一間左右。三四郎站在原處,再次望起威尼斯的水渠來。走到前面去的美禰子這時回過頭來,她見三四郎並沒有朝自己這邊看,便戛然停下腳步,從遠處端詳著三四郎的側臉。

「裡見小姐!」

有人突然大聲打起招呼來。

美禰子和三四郎同時轉臉望去。只見原口先生站在那裡,離標著「辦公室」字樣的門口大約有一間左右遠。原口先生的後面站著野野宮君,兩人的身影有一部分重疊了。美禰子跳過向自己打招呼的原口,先看見站得比原口更遠的野野宮。她一見野野宮,旋即往回走了兩三步,來到三四郎的旁邊,不惹人注目地把嘴巴湊近三四郎的耳際,嘀咕了幾句。她究竟說了些什麼?三四郎一點都不明白。他正要發問的時候,美禰子已回頭朝那兩個人的所在方向走去,已經在打招呼致意了。

野野宮對著三四郎說:「帶著不尋常的同伴一起來啦。」

三四郎正想答話時,美禰子先開了口。

「很相配是不是?」她這麼說。

野野宮君什麼話也不說,來了個向後轉。身後是一張約有一張鋪席大小的巨幅畫,是一張肖像畫。畫面一片黑色,沒有光亮,連衣服和帽子都幾乎無法同背景區分開,只有臉部是白的。這張臉畫得奇瘦,頰部無肉。

「是臨摹的呀。」野野宮君對原口先生說。原口先生這時正不停地對美禰子說著話:

「這次展出就要結束了。參觀的人也減少了很多。開始展出的時候,我每天來辦公,近來不大來了。今天恰巧有事,拉著野野宮君來走一下。真是巧遇。這次展出結束後,馬上得著手準備明年的展出事宜,所以非常忙。往年總是在櫻花盛開時節開幕,明年有一些會員另有事安排,所以打算早一點開幕,因此就像在連續舉辦兩個展覽會似的,不得不豁出命來幹呢。在下次展出之前,我想,無論如何得把美禰子的肖像畫畫出來。抱歉得很,即使是大年夜,也得請你讓我畫呀。」

「不過,你是打算把畫掛到這兒來嗎?」

原口先生這時才轉臉向著那張黑顏色的畫。野野宮君在這段時間裡一直茫然地望著這張畫。

「你看怎麼樣?委拉斯開茲的,當然,這是臨摹的,而且臨摹得不太高明。」原口開始加以說明。野野宮君也就沒有詢問什麼的必要了。

「是哪一位臨摹的?」美禰子問道。

「三井。三井平時的水平還要好一些,這張畫畫得不大令人滿意。」原口退後一兩步,看了看畫,「原作是技巧登峰造極的大畫家畫的,所以很不容易臨摹好呀。」

原口側著腦袋。三四郎就望著原口那側著的腦袋。

「全都看過了嗎?」一位畫師問美禰子。原口只顧與美禰子講話。

「還沒有。」

「算了吧,一起出去,你看怎麼樣?請到精養軒去喝杯茶吧。我反正有點事兒,要去一趟。是為了展覽會的事,想和經營人商量一下。因為他與我很熟。眼下正是喝杯茶的好時候,再過一會兒的話,喝茶嫌遲,吃晚飯則嫌早,進退兩難。你看怎麼樣?一起去吧。」

美禰子看看三四郎。三四郎露出無可無不可的表情。野野宮站在那裡不動,事情與己無關。

「既然特意來了,看完了走吧,你說呢,小川君?」

三四郎回答說:「嗯。」

「那麼,我看這麼辦吧。這裡面另有一間屋子,掛著深見先生的遺作,看完這些遺作,回去時到精養軒問一下,我們先走一步,在那裡等你們。」

「多謝了。」

「深見先生的水彩畫是不能用看普通水彩畫的方法來欣賞的,因為整幅畫上無處不表現出深見先生的水彩畫的特點。不要有看實物的想法,而要去注意深見先生的氣韻,這樣就能品嚐出非常有趣的味兒來了。」原口向他倆指點過之後,與野野宮君一起走了。美禰子表示過謝意,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他們兩人沒有回頭朝後看一下。

美禰子轉過身,走進了那間屋子。三四郎落後一步地跟在後面。屋子裡光線微弱,狹長的牆壁上掛著一排深見先生的遺作。一眼看去,確實如原口先生所提醒的那樣,幾乎全是水彩畫。三四郎覺得最明顯的特點,就是水彩的色調都非常淡薄,顏色的種類也很少,缺乏對比,而且是畫在那種不拿到日光下就顯不出來的紙面上的。不過筆觸一點不滯澀,大有一氣呵成的意趣。顏料下的鉛筆作的底跡,顯得清清楚楚,但是仍可感到其畫風的瀟灑不凡。人物什麼的,畫得又瘦又長,宛如打穀子的連枷。這兒也掛著一張威尼斯風景畫。

「這也是畫的威尼斯哪。」美禰子走近前來。

「嗯。」三四郎說著,卻因這「威尼斯」忽然想起另外的事來,「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剛才?」美禰子反問道。

「就是剛才我站著看那幅威尼斯的時候。」

美禰子又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但是沒有答話。

「要是並沒有什麼事,我就不一定要問了。」

「沒有什麼事呀。」

三四郎的臉色又有點異樣了。陰沉沉的秋天,這時已過了下午四點鐘,房間裡的光線昏暗起來。參觀展覽會的人極少,這間別室裡只有他們這一男一女兩個人影。美禰子從畫前離開,走到三四郎的面前站住。

「我說呀,野野宮君,唔,唔……」美禰子說。

「野野宮君……」

「明白了吧?」

美禰子的用意如巨浪,一下子淹及三四郎的心胸。

「是在愚弄野野宮君?」三四郎問。

「為什麼呢?」

美禰子的語氣完全天真無邪。三四郎突然喪失了說下去的勇氣,默默地走了兩三步。美禰子像是纏住不放似的跟了上去。

「並沒有愚弄你呀!」她說。

三四郎又站停了,由於個子本來就長得高,這時就俯視著美禰子了。

「所以說沒什麼呀。」三四郎說。

「那又有什麼不好呢?」

「所以我說沒什麼呀。」

美禰子轉過臉,兩個人都朝門口走去。經過門口的時候,兩人的肩膀相撞了一下。三四郎忽然想起了那個同乘一列火車的女子,他覺得自己身上的那塊碰到美禰子肌體的地方在隱隱發痛,就像在夢中似的。

「真的沒什麼嗎?」美禰子小聲地問道。迎面走過來兩三個參觀者。

「反正先出去再說吧。」三四郎說。兩人穿上鞋走出門外,只見在下雨。

「去精養軒嗎?」三四郎問。

美禰子沒有回答,淋著雨站在博物館前的寬敞場地中。幸好雨剛剛開始下,不太猛。美禰子站在雨中,向周圍掃視了一圈,指著對面的樹林。

「到那兒的樹下去避一避吧。」

看來稍等一會兒這雨就像是會停下來似的,兩個人跑到大杉樹下面。這是一種不太適宜躲雨的樹,但是兩個人都不走了,受著雨淋也站在那裡。兩人都感到了寒意。美禰子啟齒道:「小川君,」三四郎把皺著眉頭望著空中的臉轉向美禰子。

「剛才那件事,有什麼不好吧?」她問。

「沒什麼。」

「然而,」美禰子說著靠上前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心裡就是想那麼幹!雖說我並不打算要對野野宮君無禮。」

美禰子定睛望著三四郎。三四郎從這雙眼睛裡看出了勝過語言的深意。這雙雙眼皮的眼睛深處在說:歸根到底,還不是為了你嗎?

「所以我說沒什麼呀。」三四郎又這麼回答了一遍。

雨愈下愈大,不往下滴雨水的地方簡直絕無僅有。兩個人漸漸靠近,竦立在那裡,肩膀與肩膀都要相碰了。在雨聲中,美禰子說了:

「先前的那個錢,你就用吧。」

「就借我需要用的那些吧。」三四郎回答。

「你全拿去用吧。」美禰子說。

日本式房子的脫鞋處,多鋪著水泥。

威尼斯一種狹長的平底船。

diegorodriguezdesilvayvelquez(1599—1660),西班牙畫家,在藝術上反對追求外表的虛飾,善於表現人物的性格特徵。晚期作品有較高的藝術表現技巧,對十九世紀歐洲現實主義畫派有很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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