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三四郎借錢給與次郎的始末是這樣的。

不久前的某天晚上九點鐘左右,與次郎突然冒著雨跑來,第一句話就是:「大事不好。」只見他的臉色出奇地不好,起先還以為這是過分地沐浴在被秋雨濡溼的冷空氣中的緣故,但是就座後一看,不妙的還不光是臉色,樣子也消沉得出奇。三四郎問道:「是不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

與次郎眨了兩下他那像鹿似的眼睛,嘴裡是這麼回答的:「說實在話,我的錢沒有了,真傷腦筋。」

於是,與次郎顯出有些發愁的神態,由鼻孔中噴出幾縷香菸的煙氣。三四郎當然不能緘默靜聽,便詳細問道:「是什麼錢?在哪兒丟失的?」旋即就得到了回答。與次郎在兩三條香菸的煙氣剛從鼻孔中冒出來的瞬間,略作停頓,然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與次郎失掉的錢,計二十圓,但這是別人的錢。去年,廣田先生租原來的那所房子時,三個月的押金湊不起來,便暫時向野野宮君借了不夠數的部分。然而野野宮君的這筆錢乃是特意要家鄉的父親務必寄來給妹妹買小提琴的。雖說並不是刻不容緩等著用的款子,但時間越拖越長,要為難良子的—良子至今沒有把小提琴買到手呢,這是因為廣田先生沒有把錢還出來的緣故。廣田先生要是還得出,想必早就還了,但他每個月沒有一文錢多餘,他自己又是個除了月薪之外絕無其他收入的人,所以這筆借款只好宕在那兒了。但是,廣田先生好不容易有了六十圓的進賬了—這還是先生在今年夏天參加批閱高階中學考生的試卷而應得的津貼費。先生總算可以了卻一件心事了,便命與次郎幫忙把這件事辦一下。

「我把這筆錢丟了,心裡很過意不去。」與次郎說道。並且露出一副實在過意不去的神色。三四郎問他:「丟失在什麼地方了?」與次郎回答說:「並不是什麼遺失了,而是去買了幾張馬券,全賭輸了。」三四郎聽他這麼一說,也不由驚呆了,覺得與次郎荒唐之極,實在不想再說什麼了;況且,與次郎本人也悄然無語嘛。同平時一貫很活躍的與次郎相比,只能令人感到,現在的與次郎完全判若兩人,這種對照太強烈了。所以,既可笑又可憐的情緒一起湧上了三四郎的心頭。三四郎笑了起來,與次郎這時也笑了。

「唔,聽其自然吧,反正天無絕人之路。」與次郎說。

「先生還沒知道這情況嗎?」三四郎問。

「還沒知道。」

「野野宮君呢?」

「當然是不知道。」

「錢是什麼時候拿到手的?」

「錢是本月月初拿到手的,到今天正好有兩個星期了。」

「馬券是在什麼時候買的?」

「拿到錢之後的第二天。」

「自那天起,你就這麼聽其自然地過到今天?」

「我四處奔波,但是解決不了問題,毫無辦法。實在無法可想的話,我想就這麼拖至月底再說。」

「到月底就會有辦法了?」

「我想也許可以在《文藝時評》社那裡有點辦法。」

三四郎站起來,拉開寫字桌的抽屜,拿起母親昨天剛寄來的信,朝信封裡望了望。

「這兒有錢。這個月家裡提前給我寄來了。」三四郎說。

「太感謝了,親愛的小川君。」與次郎的聲音頓時充滿了活力,他說話的腔調活像個落語家。

過了十點鐘,兩人冒著雨去追分的大街上,走進拐角處的蕎麥麵館。這時候,三四郎想起了在蕎麥麵館喝酒的事。當晚,兩個人喝得很愉快。結果由與次郎付了錢。與次郎是一個無論如何不讓別人付錢的人。

自那以後直至今天,與次郎沒有把錢還來。三四郎為人老實,記掛起付寄宿費的事。雖說沒去催與次郎還錢,心裡卻在希望著:最好趕快還來。一日復一日,轉眼已近月底,本月份只剩一兩天了。三四郎的頭腦裡還沒有「弄不好,寄宿費得延期支付」這一類的想法。雖說三四郎不會相信與次郎肯定會把錢還來,但心裡總認為與次郎一定很夠朋友,會千方百計去想辦法的。據廣田先生的說法:與次郎的腦袋就像淺灘上的水似的,無時不在流動;如果這種水胡流一氣,竟忘記了自己的職責,那就麻煩了。三四郎心想:大概還不至於到如此地步吧。

三四郎從二樓的視窗望著大路。這時與次郎急匆匆地從對面往這兒走來,走到窗下,抬頭望見了三四郎的臉,便說道:「哦,你在家嗎?」

三四郎從樓上俯視與次郎,回答道:「唔,在家。」

上面和下面這麼一問一答,打了個沒多大意義的招呼,生硬得厲害。於是三四郎把腦袋由視窗縮排屋裡,與次郎登著樓梯上去了。

「是在等我吧?我知道你的為人,所以估計到你大概在擔憂付寄宿費的事,因此我是到處奔走哪。真可笑。」

「領到了《文藝時評》發的稿費了嗎?」

「稿費?稿費早領完了。」

「可是……你上一次不是說過月底領稿費嗎?」

「是嗎?你聽錯了吧,已經一個子兒都不能領了。」

「這可怪了。不過……你確實是那麼說的呀。」

「不是的,我是說想預支。但是怎麼也不肯借,認為借給我的話就甭指望還了,真是可惡。總共不過是二十圓錢嘛。連我這個給他們寫出了《偉大的黑暗》的人,也一點不予信任,毫無辦法,真令人膩透了。」

「那麼,錢沒有借到手?」

「不,從別的地方借到了,我是怕你為難。」

「是嗎?那太抱歉了。」

「不過,又有一件麻煩的事兒。錢沒在手頭,非得你去取才行。」

「到哪兒去取呢?」

「不瞞你說,由於《文藝時評》社那兒沒有希望,我便到原口先生處以及兩三家有關的地方走了走,都是因為時近月底而無能為力。最後,我上裡見家去了—這裡見,你總知道的吧,就是裡見恭助,法學士,即美禰子小姐的哥哥。我到他那裡去了,但他不在家,錢依舊沒有著落。這時候我肚子也餓了,不想再走路,碰見美禰子小姐,就把事情告訴了她。」

「野野宮君的妹妹沒在嗎?」

「晤,那時候正午過了沒多久,所以正在上學呢。再說是在客廳裡交談,即使在家也不礙事的。」

「是嗎?」

「於是美禰子小姐答應先把錢墊出來。」

「她自己手頭有錢?」

「這倒不大清楚。不過可以放心,因為她已經答應了。這個女人很怪,還沒到那個年齡,卻生性喜歡作大姐姐,所以,只要答應下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可以不用擔心,完全可靠的。但是,她最後說道:‘錢嘛,這兒就有,可我不能交給你。’我吃了一驚,問道:‘我那麼不可信?’她說:‘對。’並且笑了。真叫人難堪。我又問:‘那麼,去叫小川君來取?’她答道:‘嗯,得由我當面交給小川君。’只好唯命是從。你能去取嗎?」

「如果不去取的話,那就得給鄉下打個電報想想辦法。」

「電報就算了吧,這麼幹多傻呀。不管怎麼說,你去借一下總可以吧。」

「可以。」

二十圓錢的事情至此總算告一段落。談過了這件事後,與次郎立即向三四郎講起那件有關廣田先生的事來。

與次郎的活動正在一步步地進展。只要有空,他便到學生寄宿的人家去,逐個逐個地交談。交談事情只能一個一個地來,要是聚在一起商談,各人都想強調自己的觀點,動輒就會出現對立面;或者,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根本不被重視,一開始就冷漠相待。所以商談事情必須一個一個地來。當然,這樣做又費時間又費錢財,要是以此為苦,就沒法活動。此外,在交談中不能輕易抬出廣田先生的名字來,對方要是認為商談的目的不是為了我們自身而是在為廣田先生著想的話,事情就談不大攏了。

與次郎正以逐個交談的辦法在穩紮穩打地活動著。至今為止,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甚至談到了:光有洋人不行,務必邀集日本人參加;接下來要再舉行一次集會,選舉委員,向校長、訓導主任陳述我們的希望;當然,聚會只是一種形式,免去也行;可當選為委員的學生,大體上是有數的,全是對廣田先生持同情態度的人,所以嘛,根據商談的情況來看,也許會由這些人把廣田先生的名字向當局提出來……

聽與次郎這麼介紹,三四郎覺得他這個人好像能獨自左右天下似的,不禁深深欽佩與次郎的本事。這時,與次郎又就那天晚上陪原口先生到廣田先生家去的事,談了一通。

「那天晚上,原口先生說搞了個文藝家的聚會,勸廣田先生去參加。是不是?」與次郎說。三四郎當然記得。

據與次郎說,其實,這事也是他與次郎發起的,發起的理由很多,其中最直接的一個理由,就是那些參加的人中間有一位教授是大學文科中的實力人物;讓這位教授與廣田先生接觸,這對廣田先生來說,乃是一次極方便的機會;廣田先生為人怪癖,不求與任何人交際,但是,由我們安排好相當的機會,使先生去接觸的話,怪癖者也會隨遇而安的……

「還有這麼些道理呀!真是一點不瞭解哪。你剛才說你是發起人,那麼,召集這個會的時候,以你的名字發出通知,那些偉人們都會來嗎?」

與次郎認真地朝三四郎望了一會兒,隨即苦笑笑側過臉去。

「別說蠢話了。我所謂的發起人,並不是指表面公開的發起人。我只是籌劃這次聚會,換句話說,由我慫恿原口先生,而一切事情悉由原口先生去周旋、安排。」

「是嗎?」

「‘是嗎’這種措詞太土裡土氣了。不過,你也可以去參加這次的集會,最近就會開的。」

「叫我去參加那種偉人們的聚會,實在擔當不起。我就算了吧。」

「又是土得夠嗆!偉人也好,凡人也好,無非是在社會上出頭的時間有個先後罷了。那些什麼博士、學士的,與他們當面交談一下,沒有任何了不起的地方。首先,你不要以為對方如何如何偉大。請你務必來參加,為了你的將來。」

「在什麼地方?」

「估計是在上野的精養軒吧。」

「那種地方我一次也不曾去過。每人要出很多錢吧?」

「哦,兩圓錢左右吧。不過錢什麼的,請別放在心上。你如果沒有,我給你付了就是。」

三四郎立即想到了剛才談的二十圓錢的事情,不過也沒感到太滑稽。接著,與次郎竟要三四郎上銀座的什麼館子去吃油炸魚蝦,說身上有錢。三四郎才覺得他真是個怪人。一貫唯命是從的三四郎,這次卻不從命了。結果兩人一起去散了步,回來時到岡野彎了彎,與次郎買了很多栗子餡的點心,說是帶回去孝敬廣田先生,便捧著點心紙包回去了。

當天晚上,三四郎在琢磨與次郎的性格,心想:難道在東京住久了就會變成這副樣子嗎?接著又考慮了去裡見家借錢的事。三四郎對於能有事到美禰子那兒去,感到很愉快。不過這一次是去低頭借錢,實在大煞風景。三四郎有生以來,不曾有過向人借錢的事。何況這一次的借主又是個姑娘,是個尚未獨立生活的人,即使姑娘有著自己可以支配的錢,要她不經哥哥的允諾就把錢借出去,且不說自己這個借錢者,日後,恐怕還會給借主本人添麻煩。三四郎又想:由於對方是美禰子,也許一開始就不要去給她找什麼麻煩才對。不管怎麼樣,先去見見再說吧。相見後,如發現美禰子有什麼為難之處,便不接受借款,把住宿費延遲幾天,讓鄉下給自己寄錢來,事情就解決了。三四郎把眼前的事情考慮到這兒才告一段落。接下來湧上腦際的,全是美禰子的身影:美禰子的臉、手、衣領、腰帶、服飾等等,隨著想象的馳騁,時隱時現。特別是明天見面時她會持什麼神態、說什麼話的情景紛紛浮上腦際,何止十種、二十種。三四郎生性如此:一旦因什麼事與別人約好會見的話,就光是想象對方會以何種態度出現。至於自己應該以如何表情、哪般聲音去說出要說的話之類的事,三四郎事先是絕不考慮考慮的。而在會見過之後,卻又一定會回過頭來想及這些事,於是後悔不已。

特別是今天晚上,三四郎根本無暇來想象自己的言行。三四郎早就對美禰子存有疑竇了。不過,那光是疑竇,一點不知其所以然,也沒有什麼可以當面提出來問問她的,所以三四郎根本就沒有想過怎樣去痛痛快快求得冰釋。如果要使三四郎安心且冰釋的話,那就只有利用與美禰子接觸的機會,從對方的言行中直接去找出恰如其分的結論了。明天的會見乃是找出這種結論必不可少的一環。所以三四郎試著從各種方面來想象對方。不過,無論怎麼想象,出現的情景無不是與自己有利的,可是實際上非常靠不住。這就彷彿一張很漂亮的照片,而照片上的景物卻是很髒汙的。作為一張照片,當然上面沒有一處不是實物,然而這些實物本身卻又確實很髒汙。那也就是說,同一個整體可能有截然不同的兩種現象。

最後,三四郎想及一件事,感到很快活:美禰子說要借錢給與次郎,卻又表示不交給與次郎。實際上,與次郎很可能是一個在金錢問題上不甚可靠的人。不過,美禰子是否就是為了這層原因而不交給與次郎的呢?這倒不得而知了。如若不是因為這層原因,那就是說她認為我三四郎非常靠得住,光從要把錢借給我這一點來看,就說明她對我是抱有相當大的好感的,美禰子說要把錢當面交給我……

三四郎自我陶醉到這兒的時候,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該不是又在作弄我吧?」這時三四郎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了。如果有人問「那女子為什麼要作弄你呢」,三四郎恐怕是無法回答的。如果問的人表示「請務必考慮考慮看」,三四郎很可能這麼回答:「因為這是一個對於作弄人很感興趣的女子吧。」三四郎肯定不可能去想及這是「她對我的毫無自知之明」的一種懲罰。—三四郎相信,由於美禰子的緣故,自己已經不知天高地厚了。

第二天很幸運,有兩位教師沒來,下午的課不上了。三四郎嫌回宿處去很麻煩,便在外面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飯,上美禰子家去了。三四郎不知從這兒走過多少次了,踏進門去卻還是第一次。磚砌的門柱上有一塊寫有裡見恭助的牌子。三四郎每次走過這兒,總是在想:這裡見恭助不知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一次都不曾見過面。這時候,房子的大門關著;由便門進去,離屋子的正門竟出乎意料地近;地上星散地鋪著長方形的花崗岩;正門緊閉著,是又細又漂亮的格子門。三四郎撳了電鈴,對傳話的女僕說:「美禰子小姐在家嗎?」話說出口時,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真不可思議。在別人家的正門前,詢問一位妙齡女郎在不在家,這是三四郎從未有過的事,所以感到很難啟口。女僕卻出人意料地認真,而且彬彬有禮。她回進去之後又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地行禮致意後,說道:「有請。」三四郎便跟著走進客廳。這是一間掛著厚窗簾的洋式房間,光線微暗。

女僕又招呼道:「請略微等候一下……」說罷便出去了。三四郎在寂靜的屋子裡坐了下來。正面有一隻嵌入牆壁的小火爐,這壁爐上橫著一塊長鏡子,前置兩具蠟燭臺。三四郎站在兩具蠟燭臺的正中間,看了看映在鏡子裡的臉龐,又坐了下來。

這時候,裡面的房子裡傳來了小提琴的琴聲。這琴聲彷彿是被風從什麼地方刮過耳際似的,頓時就消失了。三四郎覺得很可惜,便靠在一張厚厚的椅子背上,心想最好再拉上一會,便側耳靜聽。但是琴聲再也沒有響過。過了一分鐘,三四郎也把小提琴的事忘卻了。他兩眼望著對面的鏡子和蠟燭臺,感到了一種微妙的西洋氣息,接著就聯想起天主教來。為什麼會聯想起天主教呢?三四郎自己也莫名其妙。這時候小提琴又響了。這一次是高音和低音連續閃過了兩三下,然後戛然而止。三四郎對於西洋音樂一竅不通,但是可以斷定,剛才這幾下琴聲絕不是在拉某樂曲的一個組成部分,而是發發響聲罷了。這種散漫地響幾響的腔調,卻與三四郎的情緒十分吻合。不料這時竟從天上落下兩三顆冰雹,荒唐。

三四郎移動那失去了一半知覺的眼睛,朝鏡子裡瞅去,美禰子竟不知何時出現在鏡子裡了。女僕離去時關上的那扇門,現在開啟著。美禰子用一隻手分開著掛在門後的門簾,胸部以上的部分清清楚楚地映現在鏡子裡。美禰子在鏡中看著三四郎。三四郎看著鏡中的美禰子。美禰子微微一笑。

「歡迎光臨。」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三四郎不得不回過頭去,他與她方始面對面了。這時她那蓬出的長髮朝前動了動,向三四郎行禮致意。她的態度十分可親,簡直可以不必行禮了。倒是三四郎離座欠起身子,鞠了躬。美禰子裝作沒看見,轉過臉,背對鏡子,在三四郎的對面坐下來。

「你竟來了。」

依舊是那種親切的口氣。三四郎聽了這句話,感到非常高興。她身穿發亮的綢衣。從剛才讓三四郎等了好一會兒這一點來看,她也許特意去換了漂亮衣服來客廳會見客人的。這時她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和嘴角都帶著笑容,一聲不響地瞅著三四郎,這種姿態卻使三四郎感到了一種甘甜的苦味。三四郎這種不堪美禰子凝視的心緒,其實是在她剛坐下來的時候就產生了。這時候三四郎立即啟齒講話,簡直近於突然爆發。

「佐佐木他……」

「佐佐木君上你那兒去過了,是吧?」她露出了那口潔白的牙齒。她的身後是剛才看到的那副蠟燭臺,它們分列在壁爐架的左右兩側,是一種用金子做的形狀頗奇特的工藝品。把它們看作蠟燭臺,這是三四郎的推斷,至於究竟是何物,三四郎也不清楚。在這對奇特的蠟燭臺後面,是明亮的鏡子。光線被厚窗簾所遮,不能充分進入室內,況且天氣陰霾不振。三四郎就是在這種狀況下看到了美禰子的潔白牙齒。

「佐佐木是來過了。」

「他說了些什麼?」

「他命我上你這兒來。」

「是嗎?所以你就來了嘍?」她明知故問。

「嗯,」他稍事躊躇,接著答道,「哦,是的。」

她閉上嘴唇,藏起牙齒,輕輕地離開座位走到窗前,朝窗外眺望。

「天氣變陰了。室外很冷吧?」

「不,出人意料地暖和,簡直沒有什麼風。」

「噢。」她邊說邊歸座。

「我是說,佐佐木把錢……」三四郎說起正事來。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的話。

三四郎也默不作聲了。於是她問道:「怎麼會丟了的呢?」

「買馬券了。」他回答。

「啊,」她叫道。嘴裡雖然在「啊」,臉上卻並不吃驚,反而露出了笑容。不一會兒,又補加了一句:「不學好哪。」三四郎沒有吭聲。

「憑馬券去猜馬,這不是比猜中人的心還要難嗎?像你這種稀裡糊塗的人,連附有索引的人的心都不會去猜一猜,竟然去買……」

「不是我去買馬券的呀。」

「啊?那麼是誰買的?」

「是佐佐木買的。」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三四郎也感到很滑稽。

「這麼說來,並不是你要用錢嘍。太莫名其妙了。」

「需要用錢的人確實是我。」

「真的嗎?」

「真的。」

「不過,這事就蹊蹺了。」

「所以不向你借也行哪。」

「為什麼?你生氣了?」

「不是生氣,因為瞞著你哥哥來向你借錢,確實不好。」

「此話怎講?不過,我哥哥也是同意的呀。」

「是嗎?那麼,向你借也行哪。不過,不向你借也行的。因為,我只要向家裡說說,一個星期左右就會有錢來的。」

「你要是感到麻煩,我不勉強……」

美禰子突然變得冷淡了。三四郎感到:剛才還近在咫尺的人現在竟離得老遠了。他心裡想,應該把錢借下來,但現在已不好改口了,便一直瞅著蠟燭臺。三四郎這個人,從來不會去主動博取他人歡心的。美禰子呢,也是一個一旦疏遠就不復親近的人。過了片刻,她又站了起來,透過窗子向室外望去。

「不像是有雨吧。」她說。

「不像是有雨。」三四郎也以同樣的語氣答道。

「不下雨的話,我倒想出去一下呢。」她站在窗前沒有動。

三四郎認為這是她在下逐客令了。可見美禰子並不是為了我三四郎而去換了一身發亮的綢衣的。

「我該回去了。」三四郎站了起來。美禰子送至正門口。三四郎朝下走到脫鞋處,穿上鞋子,這時美禰子在上面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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