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喏,過年時別人向你恭賀新禧,實際上你是否真的感到可喜?」

「這……」

「我看不會吧。與此同理,大凡捧著肚子大笑,或是笑得直不起腰來的傢伙,實際上沒有一個是真要笑的。親切這玩意兒也是如此。有時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會受到親切的對待,就像我在學校裡做教師那樣。不過我的真實目的是為了衣食,如果被學生們看穿,肯定會感到不愉快的吧?與此相反,像與次郎這樣的人,由於是數一數二的真惡人,所以時常來找我麻煩,這種搗蛋鬼,叫人根本沒法對付,但是他並無惡意,這就令人感到可愛。這正跟美國人對金錢的露骨態度一樣,其行為的本身就是目的。本身就是目的的行為是最正直的,而正直的行為是最不討人嫌的,所以,受過我們那個時代‘凡事不要正直’的不良教育的人,都不惹人喜歡。」

到這裡為止,廣田先生所講的一番道理,三四郎也懂得。不過,三四郎眼下的首要問題倒不在於那種籠統的道理,他想要弄清楚的是,在實際交往中的某特定物件是否正直。三四郎在肚裡又將美禰子對自己的言行舉止想了一遍,但幾乎無法判斷是惹人討厭還是惹人喜歡。三四郎很懷疑,會不會是自己的感受能力比別人明顯地遲鈍。

這時候,廣田先生忽然「唔」了一聲,好像想起了什麼事。

「唔,還有哪。進入二十世紀之後,怪事頗盛行。有一種很妙的做法是:用利己主義的貨色塞入利他主義的內容裡。你遇見過這種人嗎?」

「怎麼樣的人?」

「換句話來說,就是以‘真惡’來行‘偽善’。你還不明白吧?我給你作一些略帶刻薄味的說明。從前的偽君子嘛,目的無非是希望人人都誇他與人為善,對不對?但是現在正相反,是為了損傷人們的感觸而故意去幹偽善的事,力圖使對方無論從什麼角度看來,都會認為自己是偽善的。對方當然很不高興,於是此人的目的也就達到了。要把偽善不走樣地顯露給對方知曉的正直表現,乃是真惡人的特點,而且其表面的言行舉止肯定自始至終都是善的。所以你瞧,這就二位一體了。會巧妙地運用這一做法的人,近來大大地增多了。

神經極為敏銳的文明人種若想成為最出色的真惡人,這是一項最好的辦法。‘不使人出血就殺不了人’這一講法乃是十分野蠻的,所以我說呀,這種講法在逐漸淘汰了。」

廣田先生的這番話,就像嚮導在古戰場做講解似的,把自身置於由遠處眺望現實的地位上了。這是頗具樂天意趣的,使人產生出與置身課堂聽老師講課一樣的感覺。但是對三四郎來說,卻引起了具體的反應,因為這一理論馬上就可以適用於老在他頭腦中浮現的美禰子小姐。三四郎把這個標準放在頭腦中,試著去衡量美禰子的一切。然而衡量不出的地方非常多。廣田先生開始閉上嘴,照例由鼻孔裡吐起那哲學之煙來。

這時大門口有腳步聲傳來,也沒打招呼,就徑自順著走廊往裡進。只見與次郎出現在書房的門口,說道:「原口先生來了。」與次郎開口前,把「我回來了」的問候話都免掉了,也許是故意省略的。他只對三四郎草率地以眼致意了一下,就走出去了。

原口先生在門檻處同與次郎擦身而過,走了進來。原口先生留著法國式的鬍子,剪的是平頂頭,胖墩墩的。看上去,他比野野宮君大兩三歲,穿著一身遠比廣田先生漂亮的和服。

「喲,久違了。剛才佐佐木到我家來,我們一起吃飯,聊聊什麼的,後來,又被他拉來了……」原口的口氣顯得非常樂觀。邊上的人聽了,會覺得精神為之一振。三四郎剛才聽到原口這個名字時,心想大概就是那個畫家吧。與次郎終究是極善交際的人,他與前輩基本上都有交往,所以三四郎深感欽佩,變得拘束起來。三四郎這個人,一到長輩面前便拘束起來,他自己認為,這是受了九州式的教育造成的。

接著,主人介紹三四郎同原口相見。三四郎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對方輕輕地點頭致意。接下來,三四郎靜靜地聆聽他倆談話。

原口先生說,先由正事談起吧,大致的意思是:最近要開一個會,屆時請廣田先生出席。不打算正式成立什麼會,通知的物件,只限於為數不多的文學家、藝術家、大學教授等人,所以不妨去一下。再說,基本上都是相識的,完全可以不拘形式。集會的目的無非是大家聚聚,吃頓晚飯,然後,交談一下與文藝有益的事情。

廣田先生一口答應,表示一定出席。事情就這麼說妥了。正事辦完,原口先生同廣田先生的談話就變得極為風趣了。

廣田先生問原口先生:「我說,你近來在幹些什麼事呀?」

原口先生是這麼回答的:「依然在學習一中調,已經練會了五支。有花紅葉吉原八景,有小稻半兵衛唐崎情死,有趣極了。你也來試一試怎麼樣?當然,這玩意兒可不能用太大的嗓子唱,據說本來只限於在四鋪席半大小的客廳裡演唱。不過,我大概是用了大嗓子吧,加之音調錯綜複雜,所以怎麼也唱不好。下次當唱一曲,請你指教。」

廣田先生笑了。於是原口先生繼續往下說。

「儘管如此,我還算是可以的呢。相比之下,裡見恭助簡直是一塌糊塗哪。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的妹妹裡見小姐本是一位聰慧的人,前幾天竟也承認失敗,表示不再唱曲子,而去換學什麼樂器了。

有人便勸她,何不去學馬鹿調。太有趣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裡見確實對我說過‘你願意的話也可一試’。聽說馬鹿調有八通唱法。」

「我說,你就去幹吧,怎麼樣?據說這玩意兒,一般的人都能行的。」

「不,我不喜歡馬鹿調。相比之下,我倒想去打打鼓看。也不知為什麼,一聽到鼓聲,簡直不覺得現在是二十世紀了,這就很好。要想逃避當今的世道,這便是一帖了不起的良藥。不管我怎樣悠遊自得,也不可能畫出有鼓聲那種作用的畫來呀。」

「根本不想畫吧?」

「畫不出來哪。現在在東京居住的人怎麼會畫得出有氣度的畫來呢?當然,這也不光是指繪畫。說起畫畫的事情,我想起上次在大學運動會上,本欲替裡見和野野宮君的妹妹畫張漫畫,卻被她們逃脫了。我想,下次要正式畫一張肖像畫,送到展覽會去。」

「誰的肖像?」

「裡見小姐的。一般的日本女子的臉龐都是歌式之類的,畫在西洋畫布上,效果不好。但是畫裡見小姐和野野宮君,效果都會很好的,兩人全能成畫。裡見小姐手持團扇遮面,立於樹前,臉朝著亮光。我想把這模樣按照原尺寸畫下來。西洋的扇子不惹人喜歡,不能用。不如用日本的團扇,新穎有趣,是不是?反正這事不抓緊是不行的,因為隨時都可能出嫁的女子,到時也許由不得我自說自話了。」

三四郎抱著很大的興趣在聽原口講話。特別是美禰子那手持團扇遮面的鏡頭,使三四郎神往不已。三四郎甚至覺得,兩人之間是不是存在著一線不可思議的因緣呢?這時候廣田先生說話了。

「這樣的鏡頭,也不至於那麼有趣吧?」廣田先生直抒己意。

「不過,這是她本人希望的呀。她問我‘持團扇遮面如何’,我說‘相當妙吧’,她表示同意。這圖的構思並不差嘛。當然還得看具體怎麼畫了。」

「畫得太美,求婚者絡繹而至,那就麻煩啦!」

「哈哈哈,好吧,我畫成中等程度的美人。說起結婚,這女子也到了該出嫁的時候了呀。怎麼樣?你有沒有什麼合適的人呢?我曾受過裡見君的央託……」

「我說,你就娶了她,怎麼樣?」

「我嗎?要是能行,我當然會娶,不過,她非常不相信我的為人呀。」

「怎麼呢?」

「她曾嘲笑我說:‘原口先生出洋時可謂意氣風發,特意買了木松魚帶去,打算在巴黎的寄宿處閉門攻讀,頗有股傲氣。誰知一到巴黎,立即變卦了哪。’叫我不知所措。她大概是從她哥哥那裡聽來的吧。」

「她呀,若非自己情願,決不會答應的。勸也沒用。在沒有遇到意中人之前,獨身生活也蠻好。」

「完全是洋派哪。當然,今後的女子都是那麼樣的,所以就聽其自然吧。」

接著,兩個人就繪畫這一行談了很長的時間。廣田先生竟然知道許多西洋畫家的名字,三四郎很是吃驚。當三四郎臨走前在廚房門口找木屐的時候,廣田先生走到樓梯口叫道:「喂,佐佐木,請你下來一下。」

室外很冷。天高氣晴,好像露珠要從什麼地方降下來似的。手指碰到衣服上,觸處生涼。三四郎順著行人稀少的小路拐了兩三次彎時,突然與算命先生相遇,算命先生打著一盞大的圓燈籠,腰以下一片通紅。三四郎想卜上一卦卻沒敢開口,往邊上閃身躲開紅燈籠而過時,和服外褂的肩頭幾乎要碰到杉木籬笆上了。不一會兒,他從昏暗的小路斜穿出來,走上了追分的大路。路角上有一家賣蕎麥麵條的館子。三四郎這次毫不猶豫地掀開簾子走了進去,他想喝點兒酒。

麵館裡有三個高階中學的學生正在談論:「近來學校的老師以吃麵條當年飯的人越來越多了。午炮一響,麵館裡挑擔的便把蒸籠、麵條摞得高高的,挑在肩上急匆匆地走進校門。這裡的麵館因此而賺了大錢了吧。」一個學生說:「某某老師夏天也吃熱湯麵,不知是怎麼回事。」另一個學生答道:「大概是胃不好吧。」此外,他們還談了各種事情,對教師大抵直呼其名,只是對廣田一人稱先生。接著,開始議論「廣田先生為什麼至今獨身過日子」。一個說:「到廣田先生住處去了,那裡掛著女人的裸體畫,可見廣田先生並非不喜歡女人吧。」另一個說:「不過,那裸體畫上畫的是洋人女子,所以不足為憑。也許先生是不喜歡日本女人。」一個又說道:「不對,一定是失戀造成的。」另一個便問道:「失戀會使人變得那麼怪嗎?」還有這樣的詢問:「不過,聽說常有年輕美貌的女子出入先生的住處,這是真的嗎?」

從他們談論的過程中,反正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廣田先生是個偉人。至於為什麼是個偉人,三四郎也不大清楚。不過,至少這三個學生都在讀與次郎寫的《偉大的黑暗》。說是「讀了這篇文章,頓時對廣田先生產生敬意了」。他們不時引用《偉大的黑暗》中的某些警句,對與次郎的文章極為讚賞,又對不知零餘子是何許人而感到納悶。但是三個人一致認為:不管怎麼說,此人一定是極其瞭解廣田先生的。

三四郎在一旁深有所悟,與次郎寫這篇《偉大的黑暗》的緣由是什麼呢?確如作者本人所言,《文藝時評》的銷路並不好,但是顯人眼目地刊載了他那所謂的大論文以後,他的那種得意勁兒除了說明虛榮心得到了滿足還能是什麼呢!可見鉛字的力量畢竟是很厲害的。正如與次郎所說,有一言半句不說,也是吃虧的。三四郎心想,一個人的名聲會由此而起,又會由此而落,執筆管者的責任真是非同小可啊。他就這麼走出了麵館。

回到寄宿處,三四郎的酒意已醒了,他總感到閒得無聊極了,便在寫字桌前坐著出神。這時女僕提著一壺開水上來,順便拿來了一封信。又是母親的來信。三四郎立即啟封。今天讀母親的親筆信,三四郎感到異常興奮。

信寫得相當長,但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尤其是隻字沒提三輪田的阿光小姐,真叫三四郎謝天謝地了。然而,信裡有一段奇怪的忠告。

你從孩子時期起就非常膽小。膽子小當然十分吃虧,逢到考試這一類的事情時,簡直無所措手足。興津的高先生,學問那麼好,尚在當中學老師。他每次受稽核考試時,全身發抖,沒法好好回答試題,可憐至今沒加過月薪。後來懇求一位當醫生的朋友,配了制止發抖的丸藥,在考試之前服了藥去應考,據說依然發抖。你還不至於有嗦嗦發抖的現象,所以可請東京的醫生配點兒平時常服的壯膽藥試試看,也許能治好。

三四郎覺得母親實在糊塗,但在這種糊塗中,三四郎又感覺到莫大的慰藉。他深切地體會到:母親真正是無比親切的人哪。當晚,三四郎給母親寫了一封長長的回信,一直寫到一點鐘左右。信中有這樣一句話:東京並不是很惹人愛的地方。

原名一中節,是淨琉璃曲藝的一派,延寶年間(1673—1681)始於京都的都一中。

把吉原視同近江八景的曲子,櫻田左門作詞,菅野序遊作曲。

寫半兵衛同藝妓小稻情死的曲子,是一中調的代表曲之一。

在祭神的彩車上或臨時搭的舞臺上,用笛、鼓等演奏的樂曲。

喜多川歌(1753—1806),日本浮世繪畫家,作品多豐豔的美人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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