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三四郎在熊本只知喝紅酒,所謂紅酒,乃是當地製做的一種下等酒,熊本的學生都喝這種紅酒,他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偶爾上館子去的話,多為牛肉鋪。那牛肉鋪的牛肉使人懷疑是馬肉冒充的。學生們抓起盛在盤中的肉朝店堂的牆壁上擲去,據說掉下來的肉是牛肉,貼在牆上的肉就是馬肉了。簡直像是在卜什麼卦似的。對於這熊本學生三四郎來說,眼前這紳士式的學生聯誼會實屬罕見。他滿心喜悅地舞動著刀和叉,並且大口地喝了不少啤酒。

「這學生集會處的菜真難吃哪。」坐在三四郎旁邊的一個人說道。這人剃著光頭,戴一副金邊眼鏡,是個規規矩矩的學生。

「是啊。」三四郎敷衍著答道。他心裡想,如果對方是與次郎,自己本可以坦率相告:「對我這樣的鄉下人來說,實在是好吃極了呢。」然而這種坦率被誤解成譏諷就反而壞事,於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這時那個學生問道:「你是在哪兒上的高中?」

「在熊本。」

「熊本嗎?我的表弟也在熊本,聽說那是個非常夠嗆的地方呀。」

「是野蠻的地方。」

兩人在這麼交談時,只聽得對面忽然高聲喧譁起來。一看,原來是與次郎正和鄰座的兩三個人在不停地辯論著什麼事。與次郎時不時就冒出一句「特達法勃拉」。三四郎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與次郎的對手們每聽到這句話就笑起來。與次郎越發得意了,嚷著:「特達法勃垃,我們新時代的青年是……」三四郎的斜對面坐著一個皮膚白皙、儀表端正的學生,這學生停下拿著餐刀的手,朝與次郎那夥人望了一會兒,隨即笑著半開玩笑地用法語說:「惡魔附體了。」對面的這夥人似乎完全不曾聽見,四隻啤酒杯子正一齊高高舉起,洋洋得意地在祝酒。

「他是個非常健談的人呀,」三四郎旁邊那個戴金邊眼鏡的學生說。

「嗯,能說會道。」

「上次,他曾在澱見軒款待我吃咖哩飯。當時我根本不認識他,他突然跑來對我說:‘喂,到澱見軒去。’結果就被他拖去了……」

這學生哈哈哈地笑了。三四郎這才知道,在澱見軒受過與次郎款待吃咖哩飯的不光是自己一人。

沒多久,咖啡端上來了。有一個人離開椅子站起來。與次郎便用力鼓掌,其餘的人也立即隨著拍起手來。

站起來的人,身穿新的黑色制服,鼻下已經生有鬍鬚。他的身材頎長,站在那裡顯得很是英俊,像作演說似的開始講話了:

我們今晚聚集在這兒,為了聯絡感情而盡一餐之歡,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不過我們的這種聯絡感情不光有社交上的意義,它將另外產生出一種影響深遠的意義。自己偶然有所感觸,便想站起來談一談。這次集會,以啤酒開場,以咖啡結束,完全是普普通通的集會。但是,我們這喝啤酒、飲咖啡的近四十個人卻不是普普通通的人。而且,從喝啤酒開始至飲完咖啡為止,我們在這段時間裡已經能感覺到自身命運的膨脹。

大談政治自由已經過時了;大談言論自由也不合時宜了。「自由」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為表面的自由所專用的詞彙了。我相信我們新時代的青年已面臨必須大談偉大的「心靈自由」的時候了。

我們是不堪舊日本壓迫的青年;同時,我們也是不堪新的西洋壓迫的青年。我們正身處在必須將這一事實向全世界宣告的情勢下。對我們新時代的青年來說,「新的西洋」的壓迫—不管是社會方面的抑是文藝方面的—都與舊日本的壓迫沒有什麼不同,給我們帶來了苦痛。

我們是研究西洋文藝的人,但是研究總歸是研究。我們與拜倒在西洋文藝的腳下根本不同。我們決不是為了受西洋文藝的束縛而來研究西洋文藝的;我們是為了讓受束縛的心靈得到解脫而來研究西洋文藝的。凡是不為我們所需的文藝,即使施以任何重壓,我們也有決不盲從的自信和決心。

我們在有此自信和決心這一點上,是不同於一般的人的。

文藝既不是技術,也不是事務,而是一種廣泛觸及人生根本意義的社會原動力。我們在這個意義上來研究文藝,在這個意義上來持有上面那種自信和決心,在這個意義上來預見今晚的集會將有不同凡響的巨大影響。

社會正在激烈地動盪著。文藝作為社會的產物,也在動盪。為了藉助這股動盪的東風,使文藝按照我們的理想發展,我們必須團結分散的個人力量,來充實、發展和擴張自己的命運。為使這一潛在的目的得到進一步的發展,今晚的啤酒和咖啡比起普通的啤酒和咖啡來,其價值要超過一百倍。

演說的內容大致如此。演說結束時,在座的學生們無不喝彩叫好。三四郎是最熱烈的歡呼者之一。這時與次郎突然站了起來。

「特達法勃拉,老是說一些什麼莎翁用的詞彙有多少萬啦,易卜生的白頭髮有多少根啦,這有什麼用呢!當然,我們聽聽那種蹩腳的課,是不會被俘虜過去的,所以不成問題。但是為大學著想是可惜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必須引薦能夠滿足新時代青年要求的人到大學裡來。洋人是不行的,首先是沒有威信……」

全場又喝彩叫好,並且發出了歡笑聲。與次郎旁邊的一個人喊道:

「為了特達法勃拉,乾杯!」

先前演說的那個學生立即表示贊成。不巧啤酒都喝光了。「不要緊,」與次郎說著,立即向廚房跑去。於是服務員拿了酒出來。

大家開始喝起來後,馬上有一個人嚷道:「再來一杯,為了《偉大的黑暗》而乾杯!」與次郎周圍的人一齊哈哈哈地笑出聲來。與次郎搔了搔腦袋。

散會的時刻到來,年輕人都散向黑夜中去了。這時候三四郎走到與次郎面前。

「特達法勃拉是什麼意思?」三四郎問。

「這是希臘語。」

與次郎沒有再往下答話,三四郎也沒有再往下詢問。兩人頂著美麗的夜空回去了。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天氣很好。與往年相比,今年的節氣進展得十分緩慢,今天尤其暖和。早上,三四郎去洗了澡。現今的世上閒人很少,所以澡堂在午前是很空的。三四郎見更衣室裡掛著三越綢緞店的廣告,畫有美麗的女郎。他覺得畫上的女郎長得總有點像美禰子,仔細一著,發現眼神大不相同,齒列也不清晰。美禰子臉上最使三四郎神往的東西就是眼神和牙齒。根據與次郎的說法,美禰子之所以始終露著牙齒,乃是因為她的門齒生來就有些外露。但是三四郎決不這麼認為……

三四郎泡在熱水中,腦子裡想著這些事情,所以身子也沒有好好洗一洗便出來了。從昨晚開始,他突然強烈地出現了那種新時代青年的自覺感。不過增強的只是自覺感,他的身體還是原來的樣子。遇到不上課的時候,三四郎會比別人快樂得多。今天下午,他打算去看大學舉行的運動會。

三四郎本來不大喜歡運動。在家鄉的時候,去打過兩三次野兔子,此外,在高階中學的划船比賽中當過搖旗子的角色。當時把紅旗和藍旗搖錯了,弄得怨聲載道。當然,那是因為開槍的教授沒有開好槍造成的—槍是開了,但沒有響,於是三四郎不知所措了。自那以後,三四郎對於運動會總是退避三舍。但今天是上東京以來的第一次運動會,所以一定要去看一看。與次郎也慫恿三四郎「務必去看一看」。根據與次郎的說法,與其說是去看比賽,還不如說是去看女人,這要更值得一些。三四郎想,女人中大概會有野野宮君的妹妹,美禰子也可能與野野宮君的妹妹在一起吧。他很想上那兒去,向她們寒暄幾句什麼「今天天氣真好」之類的話。

過了正午之後,三四郎出門了。運動會的會場入口設在運動場南面的角上,很大的日章旗和英國國旗交叉在一起。打著日章旗,當然可以領會;為什麼打出英國國旗來,這就不得其解了。三四郎心裡想,會不會是日英同盟的緣故呢?然而這日英同盟與大學的運動會又有什麼相干呢?實在猜不透是什麼意思。

運動場是一塊呈長方形的草地。由於時近暮秋,青草的顏色基本上褪掉了。看臺在西側。後面是一排高高的假山。前面則用運動場的木製柵欄隔出通道,讓人們由通道擁進去。因為人多路窄,所以非常擁擠。老天總算幫忙,天氣晴朗,也不寒冷。可是有不少人穿著大衣,而有的女子卻是打著陽傘來的。

叫三四郎感到失望的是:婦女看臺是另外闢出來的,普通人不能靠近。此外,有許多身著大禮服之類服飾的公子哥兒聚集在一起,相形之下,三四郎顯得格外地寒傖。以新時代青年自居的三四郎倒自感到有點低微了。但是三四郎並沒因此而忘了從人和人的空隙間朝婦女看臺眺望。由側面望去雖然看不真切,但那裡畢竟光彩奪目,穿著都很講究;加之隔得比較遠,望過去個個都長得很漂亮,不過說不出誰特別美,只是整體顯得很美。那是一種女子征服男子的色彩,而不是那種甲女勝過乙女的色彩。於是三四郎又頗感失望。但他轉念一想,她們也許會在什麼地方的吧。仔細察看了一番,果然發現靠近最前面的木柵處,有兩個人並肩坐在那兒。

三四郎總算找到了著眼點,所以馬上感到事情有了眉目而安心起來。就在這時,忽見五六個男人奔至眼下。二百米賽跑已近尾聲,終點就在美禰子和良子的正面,而且就在她倆的眼面前。三四郎正瞅著她倆,所以這幾個運動員的身影當然進入了三四郎的視線。五六個人不久就增至十二三個人,好像都在喘著粗氣。三四郎把這些學生的態度和自己的態度試著比較了一下,覺得相異得可驚,他們為什麼會那麼不要命地奔跑呢?然而女人們個個都很著迷地觀看著,其中的美禰子和良子尤其顯得熱心。三四郎覺得自己也想拼命跑跑看了。第一個跑到終點的人,身穿紫色短褲,正面向著婦女看臺而立。仔細一看,好像就是昨晚在聯誼會上演說的那個學生。身材那麼高,當然跑第一名了。計時員在黑板上寫下「二十五秒七」,寫畢,把剩下的粉筆頭朝前一扔,及至轉過臉來的時候,才認出就是野野宮君。今天野野宮君與平時不一樣,身穿全黑的禮服,胸前掛著工作人員的徽章,十分神氣。只見他拿出手帕,往西裝袖子上拍了兩三下,然後離開黑板,由草地上橫穿過來,對準著美禰子和良子,走到她倆的正前方,便在低低的木柵欄的那一邊將腦袋伸向婦女看臺,嘴裡講著些什麼話。美禰子站起來,走到野野宮君的前面。兩個隔著木柵欄,好像談起話來了。美禰子突然轉過頭來,臉上充溢著喜悅的笑容。三四郎從遠處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倆。這時良子站起來了,她也向木柵欄處靠去。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草地上的推鉛球比賽開始了。

看來,沒有什麼運動比推鉛球更需要臂力了,卻也很少有什麼運動會比這既費力又乏味的了。真是名副其實的推鉛球,根本不能算是什麼技能。野野宮君在木柵欄處看了一會兒,也覺得好笑。他大概是覺得影響別人觀看不好吧,便離開木柵欄,回草地上去了。兩位女子也回到原來的位子上。鉛球不時被推出來,三四郎簡直不知道第一名能推至多遠,他什麼都不懂,但是堅持站在那兒觀看。好容易等到比賽有了眉目,見野野宮君又去面向黑板,寫上了「十一米三十八」。

接下來又有賽跑,還有跳遠,然後是鏈球。三四郎看到進行鏈球這一專案的時候,實在忍無可忍了。運動會本該是由著各人的愛好去自由地舉行,不該是為了讓人觀看而開的。三四郎甚至認為,那些熱衷於觀看這種運動會的女人都是不對的。於是,三四郎退場,走到後面的假山前,由於運動會的帳幕擋住了去路,便折回來沿著鋪有沙子的地方走了幾步,見到一些退出運動場的人在稀稀落落地走著。其中也有身著盛裝的婦女。三四郎又向右拐去,走著上坡路,登到山岡的頂上,路便算到頭了。那兒有一塊大石頭。三四郎在這塊石頭上坐下來,眺望著高崖下的水池。下面的運動場上傳來了眾人的喧譁聲。

三四郎出神地在石頭上坐了大約五分鐘。接著又想動彈動彈了,便欠起身子,站起來用腳後跟轉了個方向,見剛才那兩個女子的身影從山岡下淡淡的紅葉間並肩而過。

三四郎從上面俯視著她倆,見她們兩人穿過枝葉與枝葉之間來到了明亮的陽光中。三四郎這時再不吭聲的話,她倆就要從前面走掉了。三四郎本想招呼她倆,但是相距太遠,便急忙由草地上往岡下走了兩三步。三四郎往下一走,恰巧其中的一個女子把臉掉向三四郎的這一面來。三四郎便停下,說真的,他不大想主動上前討好她們。運動場上的情景叫三四郎有點生氣。

「在這樣的地方……」良子吃驚地笑笑。三四郎覺得這個女人即使看到非常陳腐的情況,大概也會顯露出感到罕見的眼神的。反之也可以想象得出,她即使遇到非常罕見的情況,大概還是會投以一副正在意料之中的眼神的。所以一碰到她,就絲毫不會不知所措,而且還會覺得從容不迫起來。三四郎站在那裡,心中在琢磨:這完全是這雙烏黑的大眼睛的作用,它老是那麼水汪汪的。

美禰子也站停下來,望著三四郎。不過這雙眼睛唯有在這時候沒有表示任何思想,它簡直像是在眺望高高的樹枝。三四郎覺得自己像是在心裡望見了熄滅後的煤油燈。三四郎呆呆地站在原地沒動。美禰子也站著沒動。

「怎麼沒去看比賽呀?」良子在下面發問。

「剛才還在看呢,不過沒多大意思,所以中途退了出來。」

良子回過頭朝美禰子望望。美禰子依舊不動聲色。

「我說呀,你們倒是為什麼要出來呢?不是看得非常起勁嗎?」三四郎半假半真地大聲說。

這時候,美禰子方始笑了笑。三四郎不太明白她這種笑是什麼意思。他向她倆走近兩步。

「要回家去嗎?」

她倆都沒回答。三四郎又朝她倆走近兩步。

「是要上什麼地方去嗎?」

「嗯,有點兒事。」美禰子小聲說道,但聽不太清楚。

三四郎終於下了坡,來到她倆面前站著,不過並沒有追問究竟是上哪兒去。運動場的方向傳來了叫好的聲音。

「這是跳高哪。」良子說,「這一次會有多少米呢?」

美禰子微微一笑而已。三四郎也不吭聲,他簡直不願意由自己嘴裡說出跳高這種話來。這時美禰子發問了。

「那上面有些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那上面只有石頭、山崖之類的東西,根本不會有什麼有趣的東西!

「什麼也沒有。」

「是嗎?」美禰子有點不信地說。

「上去看一看怎麼樣?」良子介面說道。

「我說,你還不熟悉情況哪。」美禰子沉著地說。

「沒關係,走!」

良子說罷,領頭向上走去。兩人在後面跟著。良子把腳伸到草皮的邊兒上,回過頭來,虛張聲勢地嚷起來:

「這是絕壁哪!不就是薩福也要縱身跳入的那種地方嗎?」

美禰子和三四郎發出了笑聲。不過三四郎不太清楚薩福究竟是從怎麼樣的地方縱身下跳的。

「你也跳下去試試看。」美禰子說。

「我?要我也跳下去嗎?不過這水太髒了哪。」良子說著,走回來,與他倆合在一起了。

沒一會兒,這兩個女子談起事情來了。

「喂,你去嗎?」美禰子問。

「嗯。你呢?」良子說道。

「那怎麼辦呢?」

「你看著辦吧。要不,就我去一下,你在這兒等著。」

「這樣嘛……」

怎麼也商量不出個結果來。三四郎詢問了之後才知道:良子見是順路,便想到醫院裡的女護士那兒去表示一下謝意;美禰子也想起了自己在今年夏天親戚住院時熟識的女護士,覺得可以去拜訪一下,但也不是非去不可。

良子生性天真直率,所以最後說了句「我馬上就回來」,一個人急匆匆地下岡去了。他倆覺得這也並不是非攔阻不可或非一起去不可的事情,便就留了下來。從他倆所抱的消極態度來看,與其說是留了下來,倒不如說是處在被留了下來的境地。

三四郎又在石頭上坐下來。美禰子站著。秋天的太陽像圓鏡子似的落在混濁的池水上。池中有一小島,島上只生有兩棵樹:發青的松樹與淡色的紅葉將枝葉恰到好處地交叉在一起,頗得大盆景的意趣。視線越過小島看過去,見池對面的盡頭處籠罩在濃郁的紫黑色中。美禰子從山岡上指著那深黑色的樹影說道:

「你知道那是什麼樹嗎?」

「那是柯樹。」

美禰子笑了。

「你的記性真好呀。」

「剛才你打算去拜訪的女護士,就是上次的那個女護士吧?」

「嗯。」

「良子小姐前去看望的女護士是另外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我的那個女護士是說‘這是柯樹’的女護士。」

這次是三四郎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是你手持團扇與她一起站在那兒的那個女護士呀。」

兩個人的所在地高高地突向池中。一座與這山岡毫無瓜葛的小山,稍低一點地蟠曲在池的右側。看得見高高的松樹、大殿的一角、運動場的部分幕布和平坦的草地。

「我記得那天很熱。由於醫院裡實在太熱,我終於忍受不了而跑出來了。唔,你當時為什麼蹲在那種地方呀?」

「因為天很熱。那天,我第一次遇見野野宮君,接著上醫院,就有點發懵了,因為我感到信心不足、心神不安。」

「你是與野野宮君相見之後才變得信心不足、心神不安的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三四郎說到這兒,望了望美禰子的臉,忽然之間轉了一個話題,「說起野野宮君呀,他今天真忙得不亦樂乎哪。」

「嗯,他竟穿上了禮服,難得!看來夠煩人的吧,因為要從早忙到晚哪。」

「然而,不是顯得非常得意嗎?」

「誰得意?你是在說野野宮君?你這個人也真是……」

「怎麼啦?」

「我是說,總不至於當了個運動會上的計時員就感到得意吧。」

三四郎便又換了一個話題。

「剛才他到你那兒去,和你談了些什麼了吧?」

「你是說在運動場嗎?」

「嗯,在運動場的木柵欄處。」

三四郎說出口後,馬上又想趕快把這問話收回來。美禰子嘴裡說著「是的」,眼睛凝視著三四郎的臉,並微微翹起下唇對著三四郎笑。三四郎受不了啦,正想說些什麼話來掩飾一下的時候,美禰子開口了:「上次給你寄了那張帶畫的明信片後,你還不曾給我回音哪。」

三四郎慌慌張張地回答道:「我要給的。」

美禰子也沒有說「拿來呀」什麼的,她換了一個問題:「我說,你知道不知道有個叫原口的畫家?」

「不知道。」

「唔,」

「怎麼啦?」

「沒什麼,這位原口先生今天來看運動會了。野野宮君特意跑來通知我們留點神,說原口先生要給大家寫生,我們稍有疏忽,就會被畫進漫畫中去的。」

美禰子走到旁邊坐下來。三四郎覺得自己真是蠢不可言。

「良子小姐怎麼不和她哥哥一起回去?」

「想一起回去也回不去呀。良子小姐從昨天起住到我家裡來了!」

這時候三四郎才從美禰子嘴裡獲悉野野宮的母親已經回鄉下去了。這位母親一回鄉,兄妹倆便搬離大久保,隨即商定:野野宮君去供食宿的人家居住,良子眼下就由美禰子家直接去學校。

野野宮君的這種達觀作風當然頗叫三四郎吃驚。既然能那麼不在乎地回過頭去過寄食寄宿的生活,一開始便不必去撐起一個家來;眼下就要碰到怎麼處置那些鍋子啦鑊子啦提桶啦等家庭日常用具的問題了。三四郎雖然想到了這些用不著由他來操心的事,卻又覺得這種事不值一提,所以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再說,野野宮君從一家之主的地位退下來,重又回到原來那種純書生的生活狀態,這至少是從家族制度上遠離了一步。三四郎覺得這事使自己目前的難堪情境稍稍沖淡了一些,正中下懷。不過,良子遷居後就同美禰子住在一起了,於是兄妹倆勢必就要經常往來了,在這種不斷的往來中,野野宮君與美禰子的關係也將漸漸深入。那麼,野野宮君說不定又會在某一時刻永遠脫離寄食寄宿的生活。

三四郎一面在腦海裡描繪著這未可卜知的將來景象,一面與美禰子答著話,一點提不起興趣來。三四郎一想到要使表面上儘量保持本來的神態,心裡就很苦痛。幸好良子就在這個時候回來了。她跟美禰子商議起是否再去看看比賽,但是一天短似一天的秋日的太陽馬上就要落下去了,隨著太陽漸漸西沉,室外廣闊的天地間寒氣逼人,所以商量的結果,決定回家去。

三四郎也打算與她倆道別後回住所去,但是三個人邊說著話邊邁步朝前,就這麼一路走起來,所以三四郎沒有適當的辭別機會,她倆彷彿在牽著他一起走似的,而他似乎也情願被她倆牽著走。三四郎就這樣跟著她倆,經過池畔,從圖書館旁邊向位於另外一個方向的赤門走去。這時三四郎發問了。

「聽說你哥哥去過寄食寄宿的日子了?」三四郎面向良子問。

「嗯。這一天終於來了。他把別人往美禰子姐這兒一推了之,很不像話是吧?」良子立即答道,是一種尋求共鳴的口氣。

三四郎正想回答幾句的時候,美禰子已搶先開口了。

「像宗八君那樣的人,不是我們這種思想能夠理解得了的。因為他高瞻遠矚,想的是大事情。」美禰子竭力讚揚起野野宮君來。良子一聲不響地聽著。

美禰子讚揚野野宮的底下半截的講話,大致內容是這樣的:

搞學問的人躲開煩瑣的俗事,竭力忍受著那種單調的生活內容,這都是為了搞好研究而不得不如此,所以毫無辦法。像野野宮這種從事外國都為之注目的研究工作的人,竟過著一般學生所過的那種寄食寄宿生活,這畢竟是野野宮的偉大使之然,宿處越是汙穢,他就越令人尊敬。

三四郎在赤門與她倆分手。他一面邁步朝追分走去,一面思索起來:

確如美禰子所言,自己與野野宮相比,是相差一大截呢。自己剛從鄉下出來進入大學,既沒有像樣的學問,也沒有真正的識見。自己當然得不到美禰子對野野宮的那種尊敬。那麼說來,自己在她眼裡,似乎是不屑一顧的了。先前自己說「運動會沒什麼意思,所以來到了這兒」,而美禰子在岡上答話的時候,竟然一本正經地問道:「那上面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自己當時沒有在意,現在分析一下的話,這話也許是在故意嘲弄自己。

三四郎注意到這一點後,便把迄今為止美禰子對自己的態度和說話一一回顧一遍,發現每一次都是別有不良用意的。三四郎便在路中央漲紅了臉,低著腦袋朝前走。當他偶然抬起眼來時,忽然看到與次郎和昨晚在會上演說的那個學生一起從對面走來。與次郎光點了點頭,沒有吭聲。那個學生向三四郎脫帽致意。

「你覺得昨天晚上的情況怎麼樣?別受影響哪。」這個學生一邊行禮一邊笑著走過去了。

georgeberkeley(1685—1753),英國哲學家。

日本的一種情歌性質的俗曲。

指靜岡縣的海濱,北望富士山,西臨松原,自古以來系東海道的有名勝地。

熊本縣的一種特產酒,顏色發紅。

古羅馬詩人賀拉斯(前65—前8)的《諷刺詩》第一卷第一句中的詞。原文是「detefabula」,意為「論及你」。詩中第一句是:「你奇怪地笑什麼?換個名字的話,也可論及你。」

薩福是西元前七世紀前後的古希臘女詩人,出身貴族,善寫抒情詩。相傳她戀愛失敗,遂縱海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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