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鈴聲響過,教師走出教室。三四郎甩了甩蘸有墨水的筆尖,正要合上筆記本,鄰座的與次郎開口了。

「喂,借我看一下,我漏記了。」

與次郎拿過三四郎的筆記本,從上往下看。只見本子上雜亂不堪地寫著straysheep這個詞。

「這算是什麼呀?」

「課堂筆記記得有點膩了,所以塗了玩玩的。」

「這麼不用功是不行的哪。老師講過,康德的超唯心論是與貝克萊的超現實論有著些關係的哪。」

「說過有著些關係。」

「你沒有聽嗎?」

「沒有。」

「簡直是straysheep,毫無辦法。」

與次郎捧著自己的筆記本,站了起來,一面離開課桌一面對三四郎說話。

「喂,你過來一下。」

三四郎隨著與次郎走出教室,由樓梯上下去,來到正門前的草地上,那兒有一株高大的櫻樹。兩人便在樹下就座。

這兒一到夏初季節,地上長滿了金花菜。在與次郎拿著入學志願書去事務處的那個時候,曾看到這櫻樹下躺著兩個學生。他聽得一個學生對另一個學生說:「如果同意用都都逸來對付口試,再多也能順口唱出來。」另一個學生小聲哼起來:「在萬能的博士面前,考一考戀愛的問題吧。」從那時候開始,與次郎就喜歡上這櫻樹下的地方了,凡是有什麼事情,總把三四郎拉到這兒來。三四郎聽與次郎介紹這段歷史時,心裡想:難怪與次郎會用俗謠來譯pity’slove哪。但是,與次郎今天是出奇地認真,剛在草上盤腿坐下,便從懷中掏出《文藝時評》雜誌,翻開其中的一頁倒過來遞給三四郎。

「怎麼樣?」與次郎說。三四郎一看,標題是用大號鉛字排的—《偉大的黑暗》。下面署名為零餘子。「偉大的黑暗」一詞,乃是與次郎平時對廣田先生的評價,三四郎也聽到過兩三次了。不過零餘子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當聽到「怎麼樣」的問話時,三四郎在準備回答之前,先看看與次郎的臉。這時與次郎一言不發地把一張扁平的臉伸向前,並以右手的食指點在自己的鼻尖上,一動不動。站在對面的一個學生看到這副模樣,嘻嘻嘻地笑了起來。與次郎發現這一情況後,才使手指離開了鼻尖。

「是我寫的文章呀。」與次郎說。

三四郎這才明白:竟是這麼回事。

「我們去看菊偶藝術時,你就是在寫這篇文章嗎?」三四郎問。

「不是的。那不是兩三天之前的事嗎?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排印出來呢?那要下個月才能印出來。這是早就寫好的。寫了些什麼,看標題就能明白吧?」

「是寫廣田先生的事嗎?」

「嗯。先這樣造造輿論,為先生能進大學打打基礎……」

「這雜誌是一種那麼有影響的雜誌嗎?」

三四郎連雜誌的名稱也不知道呢。

「不,沒什麼影響,所以確實很麻煩。」與次郎答道。

三四郎只好微笑笑。

「銷售量是多少冊?」三四郎問。

與次郎也沒回答能銷售多少冊。

「唔,那沒有關係,總比不寫出來強。」與次郎自慰地說。

進一步詢問下去,才知道與次郎早就與這家雜誌有聯絡了;只要有空閒,與次郎就替雜誌寫文章,幾乎每期都有,而且署名每期都不一樣,所以除了兩三個同人之外,無人知曉。三四郎想:怪不得呢,原來如此。因為三四郎也是現在才獲悉與次郎同文壇有著關係。不過與次郎為什麼要用視同兒戲的假名字,一直不讓人察覺地不斷公開發表他所謂的大論文呢?這一點三四郎卻弄不明白。

三四郎直率地問他,是不是為了賺幾個錢而乾的呢?與次郎聽後把眼睛都瞪圓了。

「你是剛從九州農村出來的人,不瞭解文壇中心的趨勢,所以才會說出這種逍遙自在的話來呀。目睹當今思想領域裡那激烈動盪著的狀況,有點思想的人還能裝做不知道嗎?當今的文權實際上完全在我們青年手中,哪怕是一言半句,能先說出來而不說的話,豈不是吃虧了嗎?文壇以急轉直下之勢迎受驚人的革命活動,一切都在動盪,向新的氣勢邁進,所以落伍者就沒有生路哪。不積極主動去創造這種氣勢,活著也沒有意思。聽人‘文學文學’地叫,好像沒什麼價值,其實這是指大學等地方聽到的文學。我們所說的新的文學,乃是人生本身的最具體的反映。文學的新氣勢必定影響到日本整個社會的活動,並且眼前就在影響著。在人們大白天睡覺做夢的當兒,也不知不覺地在影響著。可怕哪……」

三四郎默默地聽著,覺得有點兒在吹牛。不過,即使是吹牛,與次郎也吹得津津有味,至少他本人是顯得極其認真的。三四郎不免為之心動。

「是在這種精神下乾的嗎?那麼稿費什麼的,你是毫不放在心上的嘍?」

「不,稿費是要拿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不過雜誌銷不掉,所以稿費老是不送來。必須想點兒辦法出來,讓雜誌的銷路再好一些才行。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與次郎現在與三四郎商量起來了。話題一下子轉到了實際問題上。三四郎感到很怪,與次郎卻若無其事。這時鈴聲大作。

「反正,這雜誌送你一本,請你過目。《偉大的黑暗》這個標題頗有意思吧。看來這標題一定能吸引人—標題不驚人的話就沒人去看,那就不行。」

兩人由正門上行,走進教室,坐到課桌前。沒一會兒,老師進來了。兩人開始記起筆記來。三四郎在想著《偉大的黑暗》,所以筆記本旁邊攤開著《文藝時評》,並在記筆記的停歇時間裡瞞著老師看起雜誌來。幸好老師是近視眼,而且一門心思在講課,絲毫不注意三四郎的違紀行為。三四郎正中下懷,時而記記筆記,時而側過頭看看雜誌。不過,原本是兩種性質的事情卻要勉強一心兩用,其結果是,看《偉大的黑暗》也好,記筆記也好,都不知所云。但是與次郎寫的文章中有一句話卻很清晰地印進了他的腦中:

「自然界為生成寶石耗去了多少歲月?而這寶石在未遇到被挖掘出來的幸運之前,又是默默無聞地閃耀著光輝埋沒了多少個歲月?」除了這一句,其他的句子,終篇都不得要領。但是,三四郎在這段時間裡連一個straysheep也沒顧得上寫。

在要下課的當兒,與次郎問三四郎:「怎麼樣?」

三四郎回答說:「實在沒能仔細看呢。」

與次郎批評三四郎是個不懂充分利用時間的人,要他一定讀讀;三四郎保證回家後一定讀。中午時分,兩人同行走出了校門。

「今天晚上要出席呀。」與次郎在西片町口的小巷子拐角處站停,說道。當晚有同級同學的聯誼會。三四郎忘記了這事,好不容易才想了起來,便答道:「要去的。」

「去赴會之前,來叫我一下,我有話對你說。」與次郎說,並把蘸水鋼筆桿夾在耳後,顯出一副頗得意的樣子。三四郎表示遵命。

三四郎回到宿處就去洗澡,感到很舒服,離開浴室回屋一看,桌子上有一張帶畫的明信片,上面畫有小河,河畔長著亂草,躺著兩隻羊,對面是一個大漢,手拿柺杖站著。大漢的相貌畫得十分猙獰,完全是模仿西洋畫中的魔鬼,所以很慎重地在邊上用假名字母寫清楚:「魔鬼」。在正面的收信人三四郎的名字下面,用小字寫著:「迷途的羊」。三四郎立刻明白「迷途的羊」是什麼意思。不僅如此,明信片的背面畫著兩隻迷途的羊,其中的一隻看來是在暗指三四郎,這使三四郎非常高興,因為在迷途的羊裡面,除了有美禰子,自己當然是包括在內的。看來這是美禰子的意圖。美禰子使用straysheep一詞的用意,三四郎現在總算弄明白了。

三四郎想去讀那篇同與次郎講定了的《偉大的黑暗》,然而一點兒沒有讀的心思,只是不停地望著明信片出神。三四郎覺得畫上的風趣情調是伊索寓言裡也找不到的,天真無邪,瀟灑自如。一切無不在撥動三四郎的心絃。

即使從技巧上來說,也令人五體投地,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良子所畫的柿子樹不可與之同日而語。—三四郎心裡這麼想。

過了一會兒,三四郎總算看起《偉大的黑暗》來。開始實在是心神不定地讀起來的,但是兩三頁一看,漸漸地被吸引住而愛不釋手了。不知不覺間看了五六頁,最後把一篇二十七頁的長論文一口氣讀畢。讀到最後一句時,才發覺文章就這麼完了哪。三四郎把眼睛離開雜誌,想到:啊,已經看過了!

但是在接著的一瞬間裡,三四郎一個轉念:自己讀了些什麼呢?竟然什麼也沒有,連可笑的地方也沒有。三四郎覺得自己只是積極、努力地讀了,並敬佩與次郎的本領。

論文以攻擊當今的文學家開始,在讚美廣田先生的話語中結束。作者尤其不遺餘力地痛罵大學文科的洋人。文中說:

如不盡快延請適當的日本人來開大學的相應課程,那麼最高學府的大學也就會同從前的私塾完全一樣,與磚石的木乃伊沒有什麼兩樣了。當然,如果沒有人,那是毫無辦法的,但是現有廣田先生在此。先生十年如一日在高階中學執教,自甘低薪和無名。然而先生是位真正的學者,他這個人物能夠對學界的新氣韻作出貢獻,能夠擔任教授的職務,能與日本現實社會相聯絡。

總而言之就是這些內容,不過這些內容是用極其正經的口吻再加上錚錚有聲的警句,聯成一篇前後長達二十七頁的文章。

文中有許多很有意思的句子,比如:「只有老人以禿為榮。」「維納斯生於波中,睿智之士卻不出在大學。」「認為博士是學界的名產者,就好比把海蜇視作田子浦的名產。」

不過,除掉這些句子外就無甚可取了。尤其奇妙的是,在把廣田先生比喻為「偉大的黑暗」的同時,竟然把其他的學者比喻成圓燈籠—至多不過能模模糊糊地照及兩尺見方的地盤。這完全是廣田先生對他與次郎說的話,他照搬進論文中來了。而且同上次一樣,特意說明:圓燈籠和菸袋鍋等都是舊時代的遺物,對我們青年人來說,乃是完全無用的。

仔細一思量,與次郎的論文充斥著活力。他一個人簡直代表著新日本,所以在讀這篇文章的過程中,就與之共鳴了。不過這文章簡直沒有實質性的內容,彷彿沒有根據地的戰鬥。不光如此,從壞處著眼來解釋的話,這種寫法好像帶有策略性。三四郎這個鄉村青年雖然不能清楚地察覺到這一點,但是讀了文章之後,三四郎捫心自問,總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夠滿足。三四郎又取出美禰子的明信片,看見了那兩隻羊和魔鬼。看到這,三四郎覺得萬事都很快活。隨著這種快活情緒而來的,乃是剛才那種不滿足的情緒愈來愈明顯起來。於是三四郎不再去想論文的事了。他想給美禰子一個迴音,不幸的是不會畫畫。他打算寫文章給她,當然,文章裡必須要有同這張明信片相匹敵的句子才行,這是談何容易的事!磨磨蹭蹭的,已經過了四點鐘。

三四郎穿好和服的褲裙,往西片町去叫與次郎。從廚房的門裡進去,見廣田先生正在吃飯間裡靠著小餐桌吃晚飯;與次郎恭恭敬敬地在一旁伺候著。

「先生,怎麼樣?」與次郎問。

廣田先生鼓起兩頰,像是塞有什麼硬東西似的。三四郎朝桌上一看,見盤子裡盛有十來個紅得發黑的燒焦了的東西,全有懷錶那麼大小。

三四郎上前就座,行禮致意。廣田先生在大嚼。

「喂,你也來嘗一個。」與次郎用筷子把盤子裡的食物夾出來。三四郎用手掌承著一看,原來是加醬油烤制的蛤蜊肉乾。

「在吃怪東西哪?」三四郎問。

「怪東西?可好吃啦,你嚐嚐看。這東西呀,是我特意買來孝敬先生的。先生說尚未吃過這玩意兒呢。」

「從哪兒買來的?」

「從日本橋。」

三四郎感到頗滑稽:在這種地方,與次郎確有點不同於先前那論文裡的腔調。

「先生,您覺得怎樣?」

「很硬。」

「硬得很好吃吧?一定要細細地嚼,嚼嚼滋味就出來了。」

「在滋味出來之前,牙齒都要嚼得受不了啦。幹嗎去買這種老古董吃呢?」

「不行嗎?這東西呀,也許對先生不適合;但是對美禰子小姐,看來會很適合的。」

「為什麼呢?」三四郎問。

「像她那麼沉靜,一定能嚼到味道出來的。」

「這女子沉靜而粗豪。」廣田先生說。

「嗯,粗豪。有易卜生筆下那種女性的特點。」

「易卜生筆下的女性是不加掩飾的,而她只是心裡粗豪。當然,說是粗豪,也與普通所謂的粗豪意思迥然不同。野野宮君的妹妹呀,乍一看似乎粗豪,但畢竟帶有女性味。頗有點奇妙哪。」

「裡見小姐是內心粗豪嗎?」

三四郎默默地聽著他倆評論,雙方的論點都叫他莫名其妙。粗豪這個詞無論如何也用不到美禰子身上呀!這是首先不可思議的。

不一會兒,與次郎去穿上了和服的褲裙,說:「出去一下就來。」

廣田先生一聲不響地飲著茶。兩個青年走到門外。門外已經昏暗。兩人由門口朝前走了兩三間遠,三四郎便開口了。

「先生說裡見小姐粗豪哪。」

「嗯。先生這個人愛信口開河,所以在某種情況下什麼都說得出來。首先,先生評論起女子來是很滑稽的。先生在認識女子方面的知識,恐怕是零分。一個沒有戀愛過的人,怎麼會了解女子呢!」

「先生的事暫且不去說它,你自己不也贊成先生的說法了嗎?」

「嗯,我是說她粗豪。怎麼呢?」

「你說她哪兒表現粗豪呢?」

「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地方,反正現代的女性肯定都是粗豪的,不光是指她而言。」

「你不是說她很像易卜生筆下的人物嗎?」

「我是說了。」

「你是打算說她像易卜生筆下的哪一個人呢?」

「哪一個人嗎……反正很像就是了。」

三四郎對此當然無法首肯,不過也沒追究下去,默默地走了幾步。這時與次郎突然開口了。

「與易卜生筆下的人物相似的,豈止是裡見小姐。現今,一般的女性都與之很相似。不僅是女性,舉凡接觸了新鮮空氣的男子,都有與易卜生筆下的人物很相似的地方。不過,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都不會像易卜生的筆下人物那麼隨意行動,他們大抵只在肚裡受感染。」

「我卻不大受感染。」

「你的這個否定,是自欺欺人。無論是什麼樣的社會,總不會是一個沒有欠缺的社會吧。」

「那大概是不會有的。」

「既然不會有,那麼生活在社會中的生物理應感到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存在著。易卜生筆下的人物是最清楚地感覺到現代社會制度的缺陷的人。我們也會漸漸變成那個樣子的。」

「你是那樣想的嗎?」

「不光是我,有識之士都是那樣想的。」

「你的那位先生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我的那位先生嗎?先生的想法,我不得而知。」

「不過,他剛才評論裡見小姐,不是說她沉靜而粗豪嗎?要是給這話作個註釋,那就是說,因為要與周圍環境協調,所以沉靜;因為存在著某種不足之處,所以根底裡是粗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錯。先生有其過人的地方,從這種地方來看,他是高人一等。」

與次郎一下子讚揚起廣田先生來。三四郎本想就美禰子的性格再稍稍深入地議論一番,但是被與次郎這麼一說而岔開了話題,便不能往下談了。這時與次郎說道:

「其實呢,我今天是有事要對你說。唔,在這之前,我得先問一下你讀了那篇《偉大的黑暗》嗎?不先讀一讀這篇文章,我要對你說的事情就不容易聽得進。」

「今天和你分手回家後,我就讀了。」

「你覺得怎麼樣?」

「先生是怎麼說的呢?」

「先生怎麼會讀它!他根本不知道呢。」

「哦,是這樣呵。文章倒是很有意思,不過……總好像是喝了不能填飽肚子的啤酒似的。」

「有這一點就足夠了。只要讀了後感到精神振奮就行了。所以我先不用真名發表,眼下反正是準備階段。就由它這樣,到了適當的時候,我再亮出真名來。這事就談到這兒吧。現在我得說一說剛才提到的‘有事找你’是什麼事了。」

與次郎要說的事情是這樣的—在今晚的會上,與次郎打算不斷地念叨他們這一學科的不景氣,所以三四郎也一定要一起幫腔唸叨才行。因為不景氣是事實,所以別人也一定會隨聲附和的。然後,大家就會一起談論補救的辦法。這時就提出,當務之急乃是物色一位適當的日本人到大學裡來改變現狀。眾人當會贊成。這是理所當然的。接下來就是商量誰較適合的問題。這時便把廣田先生的名字抬出來。屆時,三四郎得和與次郎一唱一和,竭力讚揚廣田先生。否則的話,那些瞭解與次郎是廣田先生的寄食者的人,說不定會心生疑竇的。與次郎認為自己眼下就是寄食者,所以別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自己不在乎;但是萬一牽累廣田先生,就難以交代了。當然,與次郎已經另外找了三四個同夥的,所以事情已沒有問題。不過幫忙的人是多一個好一個,因此,最好希望三四郎也儘量地幫幫腔。再說,當大家基本上意見一致的時候,得選派代表到教育長或校長那兒去。當然,今天晚上也許還不至於做到這個階段,也沒有必要發展到這個階段,那要見機行事……

與次郎的口才相當出色,可惜這種口才流於圓滑,失之莊重。有的地方甚至令人疑心他是不是把開玩笑說成正經事。不過,這事原本是一件好事,所以三四郎也大體上表示了贊同,只是說這種做法近於搞計謀,不是味道。這時與次郎在路中央站停,兩個人正好面對著眼前的森川町神社的牌坊。

「雖說是近於搞計謀,但我的所作所為無非是預先輔以人力來防止自然規律發生紊亂而已,這與企圖違背自然趨勢而負隅較量具有本質上的不同。搞點計謀算不了什麼。搞計謀不是壞事,搞壞計謀才是壞事。」

三四郎啞口無言,他雖然覺得有什麼不盡同意的話要說,但是講不出來;在與次郎的這一番話中,只有那些自己從未想到過的部分尚清晰地印在腦際。毋寧說這一部分才是三四郎感到欽佩的地方。

「這話倒也有理。」三四郎含糊其詞地答了一句,兩人又並肩而行了。進入正門,眼前一下子變得寬敞起來。龐大的建築物黑黝黝地矗立在四處,輪廓清楚的建築物屋頂上空是明亮的天空,繁星在閃爍。

「多美的星空呀。」三四郎說。

與次郎也望望天空,走了大約一間遠吧,突然招呼三四郎:「喂,我說呀……」

三四郎心想他又要繼續剛才的話題了,便應道:「什麼事?」

「我說,你見了這種天空有何感想呀?」

這不像是與次郎說出來的話。三四郎本可以有許多現成的話來回答,什麼「無限」啦,什麼「永恆」啦,但又顧忌到那麼一答會被與次郎笑話,所以沒有回答。

「我們別枉拋心力啦。明天開始,我那計劃也可以休矣。寫出《偉大的黑暗》也沒什麼用。」

「怎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三四郎說。

「望見這天空,便冒出這樣的想法了。喂,我說你有沒有被女子迷上過的事兒?」

三四郎沒法立即回答。

「女人是很可怕的哪。」與次郎說道。

「我也知道那是很可怕的。」三四郎附和道。

於是與次郎放聲大笑起來。在靜靜的夜晚,這笑聲顯得特別響。

「你是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根本不知道!」

三四郎感到憮然。

「明天又是好天氣,運動會正趕上時候了。到時一定有許多漂亮的女子來觀看,請務必來看看呀。」

兩個人在黑暗中來到了學生集會處的房子前,見屋裡電燈光通亮。

繞過木製的走廊,進入室內,先到的人已經聚攏起來了。人群有大有小,大致上可分成三堆。其中也有人特意離開人群,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自己隨身帶來的雜誌和報紙。講話聲傳及每個角落,叫人感到這麼些人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話。不過,相對而論,還算是安靜的。香菸煙霧直向上翻騰。

在這段時間裡,人們還在漸漸到來。黑黑的人影由黑暗中一一步入露天的走廊時,便一個個出現在亮光下而進入室內。有時候會出現五六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從亮光中閃過的現象。不一會兒,人基本上到齊了。

與次郎先前就已在煙霧中時而這邊時而那邊地忙碌著,走到一個地方就停下,小聲說上幾句什麼話。三四郎望著這情景心裡在想:會大概就要開始了吧。

過了一會兒,一位幹事大聲招呼大家就座。當然,餐桌是早就準備定當的。大家紛紛就座,根本沒有什麼尊卑和次序之分。接下來開始進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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