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跨進門,只見原有的胡枝子樹長得又大又茂盛,超過了人的高度,樹根處出現了黑色的影子。這黑影沿著地面爬,爬到樹的深處,便不見了,使人感到它像是一直伸到樹葉與樹葉相疊的裡層去了似的。驕陽就以這等程度直射著大門口。緊挨洗手水槽的旁邊,長著南天竹,這竹子也比普通的長得高,三根竹子靠在一起,搖曳不停。竹葉遮在廁所的窗子上方。

胡枝子和南天竹之間露出了一部分走廊。走廊是以南天竹為基點斜向伸展的。胡枝子投下的陰影是在最遠的盡頭處,所以現在胡枝子就位於三四郎的眼前了。良子正是坐在這走廊旁的胡枝子樹蔭下。

三四郎緊貼著胡枝子樹而立。良子站起身子,腳踩在平坦的石頭上。三四郎這時才發現她身材很高,吃了一驚。

「請進。」

她說話的腔調依然像是在等候三四郎到來似的。這使三四郎回想起當時在醫院的情景。他穿過胡枝子樹,一直走到走廊的端頭。

「請坐。」

三四郎穿著鞋,遵命坐下來。良子取來了坐墊。

「請墊上。」

三四郎墊好坐墊。自進門以來,三四郎還不曾說過話。看來,這個純潔的少女光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地對三四郎說,而一點也不需要三四郎給予什麼回答。三四郎覺得自己像是來到了天真爛漫的女王的面前,只有唯命是從,沒有客氣的必要;哪怕說一句迎合對方的客套話,馬上就會顯得卑下;而如同啞奴,悉依她所吩咐的話去做,則十分愉快。三四郎雖然被孩子似的良子當作了小孩子,心裡卻絲毫沒有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感覺。

「找我哥哥嗎?」良子接著問道。

並不是來找野野宮的;但也不是不來找野野宮的。究竟為了什麼而來的呢?三四郎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野野宮君還在學校裡嗎?」

「嗯,天天都是很晚才回來。」

這一點,三四郎也是知道的,於是不知說什麼才好了。他一眼瞥見走廊旁有一隻顏料匣子,還有沒畫完的水彩畫。

「在練習畫畫嗎?」

「嗯,我愛畫畫,所以動筆畫了。」

「老師是哪一位呀?」

「還沒到拜師學畫的地步哪。」

「欣賞一下行嗎?」

「這張畫嗎?還沒畫好呢。」她把沒畫完的畫遞給三四郎。她原來是在畫她家中的庭園。現在畫上只畫了天空、前屋的柿子樹、進口處的胡枝子。其中的柿子樹畫得紅豔豔的。

「畫得好極了。」三四郎眼望著水彩畫說道。

「你是說這張畫嗎?」良子有點吃驚。她真的吃驚了,一點沒有三四郎那種做作的腔調。

三四郎這時既不能把自己說的話當作開玩笑,也不能十分頂真。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可能被良子看不起的。三四郎眼睛看著畫,心裡火辣辣的。

從走廊旁往起居室那兒掃視了一下,鴉雀無聲。吃飯間不用說,廚房裡都好像沒有人。

「伯母已經回鄉下去了嗎?」

「還沒有回去,不過最近就要動身了。」

「現在在家嗎?」

「剛出去,去買點兒東西。」

「聽說你要搬到裡見小姐那兒去住了,這是真的嗎?」

「怎麼啦?」

「怎麼啦?喏,因為前幾天在廣田先生那兒談到過這事兒。」

「還沒有決定。看情況也許要搬。」

三四郎心裡有點數了。

「野野宮君與裡見小姐本來就很親近嗎?」

「嗯,是好朋友。」

三四郎想,這大概是指男女之間的朋友,心裡覺得有些滑稽,但也不好再多問。

「聽說廣田先生原是野野宮君的老師哪。」

「是的。」

下面的話被這個「是的」噎住了。

「你覺得還是搬到裡見小姐那兒去為好,對嗎?」

「我?是啊。不過我覺得會給美禰子姐姐的哥哥添麻煩……」

「美禰子小姐還有哥哥哪?」

「嗯。與我哥哥同一年畢業的。」

「也是理學士嗎?」

「不,學科不同,是法學士。他的上面還有一個哥哥,是廣田先生的朋友,但是早就去世了。現在只剩下這位恭助哥。」

「父親和母親呢?」

「不在了。」良子微笑笑,說道。

聽她的口氣,似乎要去想象美禰子的父母還存在就很滑稽。看來早就去世了,大概良子的記憶中簡直沒有他們的影子。

「美禰子小姐就是因為這層關係,才經常到廣田先生家中去的吧。」

「嗯。聽說她那去世的哥哥與廣田先生非常友好。此外,美禰子姐姐喜歡英語,所以就經常去學習英語了吧。」

「也上這兒來嗎?」

良子不知不覺間又在那張未畫完的水彩畫上畫起來了。三四郎在旁邊,她也一點不拘束,而且照常答話。

「美禰子姐姐嗎?」她一面問一面給柿子樹下那個茅草屋頂塗上陰影。

良子把畫遞到三四郎的面前,說道:「黑得有點過分吧。」

三四郎這次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的,有點黑過頭了。」

於是,良子把畫筆蘸了水,清洗過於黑的地方。

「也上這兒來的。」良子終於回答了三四郎的提問。

「經常來?」

「嗯,經常來。」良子依然面對畫兒。

良子繼續畫起那張畫來,這時三四郎的談吐也變得十分自然了。

沉默片刻。三四郎覷著畫,只見良子雖然很仔細地洗著茅草屋頂上的黑影,但是她蘸水過多,加上運筆不夠熟練,黑顏色自己朝四周滲了出去。特意塗紅的柿子,顏色竟變成與風乾除澀的柿子差不多了。良子停下拿畫筆的手,伸起兩臂,頭往後仰,儘可能遠一點兒地望著這張華特曼紙,最後低聲地說:

「已經沒用了。」

實際上是沒用了,毫無辦法可想。三四郎覺得很可惜。

「別再往下畫了,重新畫一張吧。」

良子依然臉朝著畫兒,而用眼角眄視著三四郎,這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三四郎見了更是不勝愛憐。這時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真倒霉,白費了兩個多小時。」良子一面這麼說一面朝辛辛苦苦畫出來的水彩畫上縱橫交叉地打了兩三條粗槓槓,把顏料匣的蓋子啪嗒一聲合上了。

「不畫下去了。請上客廳坐,喝杯茶。」她說著自顧自進門去了。三四郎嫌脫鞋麻煩,依然坐在走廊旁。他心裡覺得這位至今才給茶吃的女子太有意思了。三四郎根本無意拿這非同尋常的女郎尋趣,但聽她突然說出「喝杯茶」的時候,卻不能不感到一種愉快。這種感覺絕不是接近異性所能得到的那種感受。

吃飯間裡有說話的聲音,那準是有女僕在的緣故。不一會兒,紙拉門開啟,良子端著茶具出現了。從正面看過去,三四郎又感到良子的臉是女性中最富有女性特點的。

良子斟過茶水,走到走廊旁,自顧自在客廳的地席上坐下了。三四郎心想自己也該回去了,但是待在她的旁邊,竟感到不回去也蠻好。從前在醫院曾經過分地對著她的臉看,使她有點兒臉紅,所以他趕緊離開,但是今天一切正常。她端茶出來,真是再好沒有,就分別坐在客廳和走廊旁,再次交談起來。在各種各樣的話題間,良子向三四郎問起了奇妙的話來—她問他喜歡不喜歡她的哥哥野野宮。乍一聽來,簡直像是天真無邪的孩子說出的話,但是良子的意思卻要深一層。她認為:大凡愛鑽研學問的人,總帶著研究的眼光來看一切事物,所以就顯得薄情;如果以人情來觀察問題,對一切事情除了愛就是憎,不會出現什麼研究研究的心理;我哥哥是個搞理科的人,所以不可能來研究我。他若研究我,就會越研究越減少對我的好感,對我這個妹妹就不會親切;然而,那樣愛鑽研的哥哥卻如此愛憐我……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哥哥無疑是全日本最好的人。

三四郎聽了良子這一說法,感到非常有理,但又覺得有點不對勁,至於哪兒不對勁,頭腦裡模模糊糊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他表面上未對此說妄加議論,只是在肚子裡尋思:不能對這麼一個女孩所說的問題提出明確的意見,真是枉為男子漢,令人赧顏。同時領教到了這樣一個事實:絕不可小看東京的女學生。

三四郎懷著崇敬良子的心情回到宿處,收到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明天下午一點鐘去觀賞菊偶,請到廣田先生家中去。美禰子。」

明信片上的字跡與一半露出在野野宮君口袋外的那封信上的字跡很相像,所以三四郎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

第二天是星期天。三四郎吃了中飯立即上西片町去。他身穿新制服,鞋子閃閃發光。當他穿過寂靜的小巷到達廣田先生的家門前時,聽到了談話的聲音。

廣田先生的家,一走進門,左側就是庭園,開啟柵門的話,不必走正門就能到達客廳的走廊上。三四郎想去拉開扇骨木樹籬間的門插閂,忽然聽得庭園中有人在說話,那是野野宮和美禰子在談話。

「那樣的話,只有落地而死。」這是男人的聲音。

「我想,哪怕死了,這樣也是好的。」這是女子的回答。

「當然,那種無用的人,只有從高處墜落而死的價值。」

「說得太刻薄了。」

這時三四郎開啟了柵門。站在庭園中央談話的兩個人都朝三四郎這邊看。野野宮不過平平常常地說了句「哦」,點點頭;頭上戴著一頂新的咖啡色呢帽。美禰子旋即問道:「明信片什麼時候收到的?」他倆剛才的談話就此中斷了。

主人身穿西裝坐在走廊上,照例在冒著「哲學之煙」,手裡拿著洋文雜誌。良子在旁邊,伸著腳,雙手背在身後,使身子在空間保持著平衡,同時眼望著穿在腳上的厚草屐。看來三四郎是讓大家等了好一會兒了。

主人丟開雜誌。

「那麼,我們走吧。總算被拉來了。」

「辛苦辛苦。」野野宮君說道。兩個女的相對而視,露出別人不能理喻的笑容。出庭園時,她們前後而行。

「長得真高啊。」美禰子在後面這麼說。

「長腳。」良子回答了一句。在門旁並排而立時,良子解釋道:「所以是儘可能穿草屐呀。」

三四郎正想接在後面走出庭園的時候,樓上的紙拉門喀啦啦地開啟了,與次郎邁步走到欄杆前。

「走了嗎?」與次郎問道。

「嗯,你呢?」

「不去。那種菊花工藝有什麼可看的!傻瓜蛋。」

「一起去吧。在家不也閒得慌嗎?」

「我正在寫論文,寫大論文,怎麼能上那兒去呢!」

三四郎十分驚訝地笑笑,轉身去追趕那四個人了。那四個人沿著比狹窄的小巷寬三分之二的大道走遠了。在晴空下望著這一團人影,三四郎感到自己當前的生活遠比在熊本時有意義得多。在自己曾經分析過的三個世界裡,那第二、第三個世界正可用這一團人影為代表。人影的一半微微發黑,另一半明如花卉盛開的原野。於是在三四郎的頭腦中,這明暗的兩部分渾然相合,融和在一起了。不僅如此,三四郎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地被織入其中了。不過,三四郎總覺得什麼地方尚不踏實,感到不安。他一邊走一邊想,發現造成這種不安的近因,是野野宮和美禰子剛才在庭園裡談到的話題。三四郎為了驅逐這種不安的念頭,想把他倆的話題盤根究底重新挖掘一下。

四個人已經走到拐角處,一齊停步回頭看去。美禰子在額前手搭涼棚。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三四郎追上了他們。追上後,誰也不開口,只是邁著步子。不一會兒,美禰子開口了。

「野野宮君是搞理科的,所以更要說那種話了吧。」她這麼說。這大概是在繼續剛才的話題。

「不,不搞理科也會那樣的。要想高飛,必須在獲得儘可能高飛的裝置方面動腦筋。而頭腦勢必成了最要緊的先決條件,對不對?」

「不想如此高飛的人,也許能夠忍耐的。」

「如果無法忍耐,只有去死。」

「這麼看來,平平安安地站在地面上是最理想不過的啦。好像太沒出息了吧。」

野野宮君不再答話,他轉向廣田先生,笑著說:「女子當中多詩人哪。」

這時廣田先生作了很妙的應答:「男子的缺點,反而就在於成不了純粹的詩人吧。」

野野宮君就此不吭聲了。良子和美禰子開始交談起什麼事來。三四郎這才好不容易抓住了詢問的機會。

「剛才談的是什麼事呀?」

「喏,是在講天空中的飛機。」野野宮漫不經心地說。三四郎覺得像是聽到了落語藝人道出了最後一句關子而頓時冰釋似的。

接下來沒再談論什麼了,而且也已來到行人雜沓而不便長談的地區。大觀音前的乞丐,以額觸地,不停地大著嗓子窮嘆苦經,並不時抬一下頭,前額因沾著沙土而發白。沒有人朝乞丐望一眼,五個人也都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走了五六間遠,廣田先生突然回過頭來。

「你給那乞丐丟過錢嗎?」他問三四郎。

「沒有。」三四郎朝後看看,那個乞丐在白色的前額下雙手合十,依舊大聲叫喊著。

「一點沒有要給錢的想法。」良子介面說。

「為什麼?」良子的哥哥看著妹妹。話裡沒有責難的口氣,毋寧說,野野宮的神色是寧靜的。

「那樣一個勁兒地逼著人要錢,反而起不到求乞的效果。」美禰子說出了她的想法。

「不,是因為地點選得不好。」這次是廣田先生答腔了。「行人太多,所以達不到目的。如果是在山上的悽清處遇到這樣的乞丐,沒有人不想給錢的。」

「但是等上一整天,也許都沒有一個人走過哪。」野野宮小聲地笑起來。

三四郎聽了這四個人對乞丐的議論,感到自己迄今為止養成的道義觀念受到了幾分創傷;不過自己從乞丐面前走過的時候,不僅沒有產生過扔一個子兒的想法,老實說,還一味地感到很不愉快呢!從這一事實來反省一下,三四郎覺得這四個人反而要比自己表裡一致,而且認識到:他們都是能在個人表裡一致的廣闊天地間馳騁的那種大都會里的人物。

隨著往前走去,人也漸漸多起來。不一會兒,他們碰見了一個迷路的孩子,是一個七歲左右的女孩子。她一面哭一面在人們的袖底時左時右地亂轉,還不住地叫嚷著「奶奶,奶奶」。行人們見此,似乎都有所心動,有的人停下了腳步,有的人說「真可憐」,但是誰也沒有什麼具體行動。孩子一面招引所有行人的注意和同情,一面不斷地哭喊著尋找奶奶。真是奇妙的現象。

「這也是因為地點不好嗎?」野野宮君望著孩子的身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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