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開始心神渙散起來。聽老師講課,覺得話音很遠。記筆記也總漏記了關鍵性的內容,有時甚至覺得耳朵是花錢向別人租借來的。三四郎實在無聊,不得已,去對與次郎說:「近來的課程實在是乏味極了。」而與次郎的回答永遠是這樣的:
「課是不可能有趣的。你這個鄉下人,以為不久就會不同凡響,所以硬著頭皮耐心地聽課聽到了現在,對不對?真是愚蠢極了。他們講的課,有史以來就是這副模樣。如今你才感到失望,這又有什麼用呢。」
「也不盡是這麼回事……」三四郎辯解道。
與次郎的口若懸河與三四郎的笨嘴笨舌很不諧調,使人感到煞是好笑。
這種相同內容的問答發生過兩三次之後,不知不覺間半個月過去了。三四郎的耳朵漸漸地不像是借來的了。於是這次是與次郎先開口。
「真是妙不可言的尊容哪,是一副對生活感到疲乏之極的臉色,世紀末的臉色。」與次郎批評道。
「也不盡是這麼回事……」三四郎聽到批評後,依然像以前那樣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他還不曾接觸過人為性的氣氛,甚至於聽到世紀末之類的詞彙還感到高興呢。他與某些社會情況是完全隔絕的,以至於將這類詞彙作為某種有趣的玩具加以運用。不過,「對生活感到疲乏」這句話倒使他頗為中意,他確實有點疲乏了。他並不認為這全是拉肚子造成的,但也沒有到那種人生觀時髦得足以大大標榜自己那疲乏臉色的地步。所以這交談沒有進一步開展下去就結束了。
沒過多久,秋意漸深,食慾大增。二十三歲的青年人終究不能對人生感到疲乏的時節到來了。三四郎經常外出。大學的那個水池周圍基本上繞遍了,沒有特別的變化可言;醫院前也不知反覆走過多少次了,只是碰到一些一般的人而已;還到大學理科的那個地窖裡去問過野野宮君,他說妹妹已經出院。三四郎本想把自己在正門處遇到一個女子的事告訴他,但對方似乎很忙,終於難以啟齒而作罷論,因為想到下次如去大久保從從容容地交談,女子的姓名和身份都能大致上明白的,所以不急。三四郎優哉遊哉地到各處去溜達,去過田端、道灌山、染井的墓地、巢鴨的監獄、護國寺,連新井的藥師也到過。從新井的藥師回來時,本想往大久保而彎到野野宮君的家中去,不料在落合的火葬場附近迷了路,朝高田走去了,所以就在目白乘了火車回到宿處。在火車中,三四郎把買作禮物的栗子拿出來獨自大嚼一番。沒吃完的栗子,是在與次郎第二天來到時,一起一掃而光的。
三四郎越來越不專心,也越來越愉快了。起初他聽課過於認真,所以耳朵聽不真切而苦於無法記筆記,但是近來會因為基本上聽到了而感到滿足。聽課的時候,三四郎就想著各種事情。稍微漏掉點什麼內容,也並不覺得可惜了。仔細一觀察,包括與次郎在內,大家都是這個樣子。三四郎便認為,大概這樣就可以了。
三四郎想著各種事情的時候,那條頭帶老是會浮上腦際,於是心神不定了,變得非常不愉快。三四郎很想立即去大久保看看。但是這意願總由於想象的連鎖性和外界干擾的關係而維持不了多久。所以三四郎基本上是無憂無慮的,還常做夢。大久保之行便始終未果。
一天午後,三四郎照例去溜達,他從糰子坂上向左拐,走到了千馱木林町的寬寬的大街上,秋高氣爽。這時節的東京,天空也像鄉村那樣地顯得很是深邃。只要想到是生活在這樣的晴空下,頭腦便會清清爽爽。進而出至郊野,那就更無須贅言了,心曠神怡,胸襟浩瀚。然而整個身體卻很緊湊,不同於春天的和煦鬆軟。三四郎一邊觀看著左右兩側的樹籬,一邊領略著有生以來不曾碰到過的東京的秋意,朝前走去。
糰子坂下,兩三天前剛辦了個菊偶展覽。彎過糰子坂時,連旗幟都看得見。眼下光聽得咚鏘咚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種有節奏的聲響由下面漸漸升騰上來,向清澈的秋空中擴散,強弩之末,遂成極微弱的聲波,而這種餘波一直延及三四郎的耳邊,就自然而然地停止住了。與其說它喧鬧,還不如說它使人心情舒暢。
這時候,左面小路上突然走出兩個人來。其中的一人看到三四郎,便叫了聲:「喂。」
與次郎的聲音只有今天是認認真真的,但他是與人結伴而來的。三四郎看到與次郎的同行者時,知道果然不出平時所料:在青木堂飲茶的人就是廣田先生。自水蜜桃的事情以來,三四郎與此公有著一段不尋常的因緣。特別是此公在青木堂喝茶抽菸,以致使三四郎跑進圖書館以來,更叫三四郎銘記難忘。此公的長相永遠像一位配著洋人鼻子的神官。他今天還是穿著上次穿的夏裝,也沒什麼特別畏寒的樣子。
三四郎本想上前問候幾句,卻因隔得太久了,不知從哪裡說起才好,只是摘下帽子鞠躬致意。這樣做,對與次郎是過分恭敬了,對廣田來說卻又顯得過於簡慢。三四郎便不向著任何一方,朝著兩人的中間行禮。於是與次郎立即開口說道:「這是我的同級學友,從熊本的高階中學畢業後第一次來東京……」
與次郎沒等人開口詢問,就先宣揚別人是鄉下人。接著轉向三四郎所在的方向,說道:「這位是廣田先生,高階中學的……」
他很輕鬆地給雙方作了介紹。
這時,廣田先生一連兩個「認識,認識」,使與次郎面露詫異的神色。但是與次郎沒有提出「怎麼會認識的」這一類麻煩的問題,只是詢問道:
「喂,這一帶有出租的房子嗎?寬大、乾淨的供學生住的屋子,有嗎?」
「出租的房子嘛……有的。」
「哪裡有?不乾淨可不行呀。」
「不,乾乾淨淨的房間,還豎有很大的石頭門坊。」
「那好極了,在哪兒?先生,有石頭門坊真不錯,就這麼決定怎麼樣?」與次郎竭力慫恿著。
「有石頭門坊可不行。」先生說道。
「不行?那倒麻煩了,為什麼不行?」
「反正不行。」
「有石頭門坊很好哪。先生,像新的男爵似的,不是很好嗎?」
與次郎是認認真真的。廣田先生莞爾而笑。最後認真的一方贏了,商談下來的結果是:姑且先去看看再說。三四郎在前面引路。
他們折回小路,往裡街而去,朝北走了半町左右,有一條像是死路的小巷子。三四郎把兩人帶進這條小巷中,徑直走去,來到了花匠家的院子裡。三個人在離正門五六間左右處站停。右側豎著兩根花崗岩的大石柱,門扇是鐵製的。三四郎說:「這就是了。」確實沒錯,門上有一塊出租房屋的牌子。
「這傢伙真厲害呀。」與次郎邊說邊用力推了推鐵製的門扇,但門是鎖著的。「請等一下,我去問問。」與次郎說著就跑向花匠家的後門,不見了。廣田和三四郎像是被甩掉似的留在原地,兩人開始了交談。
「東京怎麼樣?」
「唔……」
「是一個又大又髒的地方,對不對?」
「唔……」
「大概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富士山吧。」
三四郎簡直把富士山的事情忘光了。經廣田先生一提醒,回想起從火車的車窗裡第一次看到的富士山,那景象確實稱得上崇高,與眼下自己頭腦中那些亂糟糟的世態簡直是無法相提並論。自己竟會不知不覺地忘卻了那時的印象,三四郎感到很羞愧。
這時對方問了個有些意外的問題:「你有沒有試圖翻譯一下不二山呢?」
「所謂翻譯……」
「翻譯自然景物時,一切都擬人化了,所以很有風趣,什麼崇高啦,偉大啦,雄壯啦……」
三四郎明白翻譯所指的涵義了。
「都用上了帶人格性的詞彙。對於那些無法翻譯出帶人格性詞彙的人,自然景物就不會給予他絲毫的帶人格性的感化。」
三四郎以為對方還有下文,便洗耳恭聽,誰知廣田先生竟到此為止了。
「佐佐木也許去幹什麼事了吧,好慢哪。」廣田朝花匠家的後門方向望望,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我去看看好嗎?」三四郎問。
「不必,他這個人呀,你去看他,他未必就會出來。倒不如在這兒等候,免得徒勞。」廣田說著,就在枸橘子叢籬旁蹲下,揀起小石子,在泥土上勾勾畫畫,頗為悠閒。同與次郎的悠閒相比,廣田的氣質截然不同,而程度上是不相上下的。
這時,從庭松的那一邊傳來了與次郎的大聲呼喚:「先生,先生。」
廣田先生依然在地上勾勾畫畫。彷彿是座燈塔。與次郎不見迴音,只好走了過來。
「先生,你去看一下吧,好房子哪,是這花匠家的。固然可以要房主人開正門,但是由後面繞過去更快些。」
三個人從後面繞過去,開啟木板套窗,一間屋一間屋地看著朝前走。房子建造得不會使中等人士居住有失體面。租金四十圓,並付三個月的保證金。三個人又回到了前面。
「為什麼要看這麼講究的房子呢?」廣田先生說。
「為什麼要看?無非是看看,並無大礙呀。」與次郎說。
「既然不想租……」
「不,本來是打算租下來的。但是出二十五圓的租價,對方無論如何不肯答應……」
廣田先生答了一句「那當然嘍」,沒再往下說。於是與次郎談起石頭門坊的歷史來,說是石頭門坊不久前還豎立在一所他常去的某房子的入口處,修建房子的時候被弄了過來後,立即豎到現在的這個地方了。畢竟是與次郎,會去研究這種奇怪的事。
接下來,三個人走到了原來的那條大街上,由動坂朝田端谷方向下坡而行。下去時三個人光是朝前走著,把租屋子的事情忘得個精光。獨有與次郎不時說上幾句石頭門坊的事,什麼把石頭門坊從町移至千馱木大約花了五圓錢的搬運費;還說那個花匠好像非常有錢等等;又說出一些「在那兒造了要四十圓租金的房子,又有誰會去租呢」等等的廢話。最後他的結論是:沒有人來租房子,可以肯定,租價馬上就會減下來,所以當時再交涉一下,不是肯定能租到手了嗎?廣田先生好像根本沒想打這種主意。
「你呀,只知在屋裡談論一些廢話,所以耗去了不少時間,應該適可而止,早點出來。」廣田說。
「花了很長的時間嗎?先生畫出什麼畫了吧,真是悠閒得很哪。」
「還不知是誰更悠閒呢。」
「那是什麼畫呀?」
廣田先生沒吭聲。這時三四郎臉露認真的神氣。
「不是燈塔嗎?」三四郎說。
畫者和與次郎笑了起來。
「奇異的燈塔哪。唔,這倒像是在畫野野宮宗八君呀。」
「為什麼?」
「因為野野宮君若在外國便會發出光來;然而身在日本便暗淡至極—簡直無人知道。所以拿了極微薄的月薪,關在地窖中—實在是不合算的買賣。每看到野野宮君的臉,就不勝同情。」
「像你這種人,只能模糊地照亮自己坐處周圍兩尺左右的地方,所以就如一盞圓燈籠。」
被比喻成圓燈籠的與次郎忽然面向著三四郎。
「小川君,你是明治幾年生的?」與次郎問。
「我今年二十三歲。」三四郎直截了當地回答。
「看來是那樣。先生,我實在討厭什麼圓燈籠和菸袋鍋。這也許是因為出生在明治十五年之後的緣故吧,總覺得不喜歡舊式的東西。你的感覺怎麼樣?」與次郎又朝著三四郎問道。
「我並不特別討厭。」三四郎說。
「當然,你是剛從九州的鄉村裡出來的,所以頭腦大概與明治元年的不相上下吧。」
三四郎和廣田對此都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走了一會兒,看到一所塗了藍色漆的洋房坐落在砍去杉樹後平整得乾乾淨淨的古寺廟旁,這裡本來是一片杉樹林。廣田先生比照著看看寺廟又看看漆過的房子。
「是落後於時代的東西。日本的物質界,日本的精神界,都是如此。你大概知道九段的燈塔吧。」廣田又提及燈塔了,「那是舊東西,在《江戶名勝畫集》上可以看到。」
「先生別開玩笑。不論九段的燈塔是多麼舊,怎麼會見於《江戶名勝畫集》?那還得了!」
廣田先生笑了,知道事實上是把東京名勝的彩色版畫給張冠李戴了。據廣田先生說,在遺有這樣舊的燈塔旁邊,竟出現了偕行社的新式磚瓦建築物,如果合觀這二者,實在是太不協調,然而誰也沒有注意,沒人介意;這也足以代表日本的社會現象。
與次郎和三四郎都說著「確是如此」,由寺廟前通過,走了五六町遠,看到一個大黑門。與次郎建議穿過那裡往道灌山去。問他:「可以穿過去嗎?」與次郎認為「沒有問題,這兒是佐竹的別墅,誰都能走」。於是兩人都同意,遂穿過門下,經由竹叢來到了一箇舊水池旁。看門人走了出來,大罵三人。這時與次郎「噯、噯」地向看門人直賠禮。
接下來到了谷中,繞過根津,黃昏時分回到了本鄉的下榻處。三四郎感到這半天過得很愉快,近來還不曾這麼快活過呢。
第二天,三四郎到學校一看,與次郎沒來。心想午後也許會來,不料仍沒來。三四郎到圖書館也去過了,不見與次郎蹤影。五點至六點是文科專業的基礎課,三四郎去聽課了。在這種時分,記筆記的話,光線太暗;開電燈又過早;出現在狹長的窗外的那棵大櫸樹,枝葉深處已漸漸地黑下來了。所以教室裡的講課老師也好,聽講的學生也好,臉面都一樣地模糊不清,因此就像在黑暗中吃饅頭似的,總覺得氣氛有點神秘。三四郎感到聽不懂的地方頗有妙處,遂託著兩腮靜聽,神經遲鈍了,心不在焉了,他覺得唯有這樣的課才有價值。這時電燈突然亮了,一切事物變清晰些了。於是三四郎忽然想回宿處吃飯去。老師也體察到大家的心情,敷衍了事地把課講完。三四郎加快步子,回到了追分。
換好衣服,面對餐盤而坐。盤子裡有一碗蒸雞蛋羹,還放著一封信。三四郎望了望信封的封面,立刻明白是母親寄來的,遂感到很不安,半個多月來,自己簡直把母親忘掉了。從昨天到今天,那些落後於時代的東西啦,不二山的人格啦,神秘的講課內容啦,使得那個女子的影子都沒在自己的頭腦中浮現一下。三四郎為此而感到滿意,決定把母親的來信放過一邊,待會兒再慢慢地看,這會兒先把飯吃完,然後點上了一支菸。一看到這煙霧,三四郎便想起了先前的講課內容。
這時與次郎突然出現了。三四郎問他「為什麼沒到學校裡去」,說是「為了尋找出租的房屋,顧不上去學校了」。
「那麼急著要搬家嗎?」三四郎問。
「急?本該在上個月搬妥的,一直拖拉到後天的天長節再搬,所以明天一定要找到房子才行。你總知道什麼地方能找到吧?」與次郎說。
既然時間這麼緊張,昨天卻又像散步又像找房子似的,優哉遊哉地消磨掉了時間,三四郎實在莫名其妙。與次郎解釋說,這是因為與先生在一起的緣故。
「先生去找房子,這本來就錯了,他這個人從來沒有去找過房子,昨天肯定是有些不正常。我還為此在佐竹的別墅前被人狠狠地訓斥了一頓,真是有面子哪。喂,你知道什麼地方有吧?」與次郎忽然催問道。看來這是他到這兒來的唯一的目的。三四郎仔細問了問原因所在,才知道眼下的那個房東是個高利貸者,竟隨心所欲地提高租金,實在欺人過甚,與次郎遂主動提出立即退租。因此與次郎當然是有責任的。
「今天到大久保去看過了,還是找不到。說起大久保,順便到宗八君那兒去彎了一下,遇到了良子小姐。可憐她依然臉色不好—辣薤性的美人—她母親要我向你致意。不過自那以後,那一帶也很平靜,聽說軋死人的事再也沒有發生過。」
與次郎的話從這一頭躍到那一頭,他平時講話就信口開河,加上今天為找房子的事,有些焦急了。話一告段落,就像加一曲過門似的問道:「你知道什麼地方有呀,你知道什麼地方有呀?」最後,三四郎也忍俊不禁了。
說著說著,與次郎漸漸地靜下心坐了下來,甚至借用了燈火可親這一句漢語,情緒很好。話題無端地落到了廣田先生身上。
「你的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
「單名萇字,」與次郎用手指描給三四郎看,「草字頭是多餘的,不知道字典上有沒有這個字,起了個怪名字。」
「是高階中學的老師嗎?」
「一直是高階中學的老師,了不起的長者。俗話說十年如一日,他至今已幹了十二三年啦。」
「有孩子嗎?」
「談得到什麼孩子呀,至今尚未結婚呢。」
三四郎有點兒吃驚了,頗懷疑一個人怎麼能獨身到這樣的年紀。
「為什麼不娶妻子呢?」
「這正是先生之所以為人師的地方。人不可貌相,他是位了不起的理論家呢。據說他自不想娶妻子以來,便已從理論上斷定妻子是娶不得的,所以始終陷在矛盾中。真傻!先生曾說過‘沒有什麼地方會比東京更髒’,但是一見石頭門坊就認輸了,竟說什麼‘不行,不行,太講究啦’。」
「那麼,也可以娶一位妻子試試看呀。」
「那他也許會說出什麼‘妙極了’之類的話呢。」
「先生說‘東京很髒,日本人很醜’,那麼他曾經出過洋?」
「他這種人呀,怎麼會幹那種事呢?他那副不同凡響的頭腦,凡事聰敏過人,所以變得如此。不過,先生也通過照片來研究西洋。他收有許多照片,巴黎的凱旋門啦,倫敦的議會廳啦。用那種照片來衡量日本,所以沒法可比,當然很髒了。然而,對於自己的住處呢,即使髒汙不堪,竟能出奇地不在乎,真不可思議。」
「先生曾坐過三等的火車呢。」
「沒有很不滿地叫嚷‘太髒、太髒’嗎?」
「沒有表示過什麼特別不滿的意思。」
「但先生是位哲學家哪。」
「在學校裡也教哲學嗎?」
「不,在學校裡只教英語,但他這個人天生一副哲學頭腦,所以對哲學很感興趣。」
「有什麼著作嗎?」
「一點兒沒有。雖說不時地寫過些論文,但毫無反響,枉拋心力。他簡直不瞭解世界,所以毫無辦法。先生把我比作圓燈籠,而他這位老夫子自身呢,卻是偉大的黑暗。」
「應該設法揚名於世才對吧。」
「應該揚名於世才對?可是先生自己是個什麼事也不幹的人呀。且不說別的,若不是我在,他一天三餐都吃不上呢。」
三四郎笑了,就差沒說出「焉能如此!」來。
「我沒誇張,先生什麼事也不幹的程度,簡直近於可憐了。無論什麼事,都由我吩咐女僕,讓她處理得能使先生中意—這種瑣碎的雜事且不去說它了,我很想從此大幹一場,設法使先生當上一名大學教授。」
與次郎很認真。三四郎聽到他的雄心壯志,頗感吃驚。與次郎想:驚一驚也好,我就朝使你吃驚的目標著手進行。
「搬家時,請務必來幫幫忙。」與次郎最後拜託著說道。這口氣簡直像房子早就定妥了似的。
與次郎回到宿處,大約是十點鐘不到。他獨自坐著,總覺得肌膚有點冷,留神一看,發現桌前的窗子還沒關上。開啟紙拉門,月夜在望。青光照在每次一見就心中不悅的檜樹上,黑影的邊緣有點朦朦朧朧。與次郎覺得檜樹上竟有秋意駕臨,實屬罕見。與此同時,他伸手關上了木板套窗。
三四郎回去後立即上床。與其說三四郎是個用功的學者,倒不如說他是個愛思索的人。他不大讀書,但一旦遇到某種觸及靈感的情景,便會在腦海裡反覆琢磨,求其新意而不勝欣喜,好像感到其中存在著命運的真諦。今天的情景若是發生在平時—例如正當神秘的講課內容講到高潮的時候,電燈突然亮了起來—三四郎本該反覆琢磨而感到欣喜,但是母親有信來,先得對付信件的事。信上說:新藏送來了蜂蜜,所以羼入燒酒後,就每晚喝一杯;新藏是家中的佃戶,每年一到冬天,就送二十袋租米來;新藏為人正直,但脾氣暴躁,時常用劈柴揍老婆……
三四郎躺在被子裡,腦海裡浮現出新藏養蜂的那些往事。那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新藏發現屋後的柯樹上停著兩三百隻蜜蜂,立即在稻穀漏斗裡噴上酒,把蜜蜂悉數捕獲,然後放入箱中,箱上開了可以自由飛進飛出的洞洞,並把箱子安置在能充分曬到太陽光的石頭上。於是蜜蜂漸漸繁殖起來,一隻箱子裝不下了,就添了一隻;不久又裝不下了,遂變為三隻。如此繼續繁殖的結果,現在竟有六七箱蜜蜂了。其中有一箱,每年要從石頭上卸下一次,說是為蜜蜂割取蜂蜜。三四郎每年暑假回去,新藏沒有一次不說「送蜂蜜給你吃」,但是從來沒有送來過。誰知他今年忽然記性好了起來,履行了多年來的諾言。信上又說:
平太郎為他父親建了座石塔,應邀前往,只見在既不生草又不長樹的院子裡的紅土中央,豎著塊花崗石。平太郎為了這塊花崗石頗感自豪,從山上鑿下來就花了好幾天,然後請石匠加加工,花去了十圓錢。他說,鄉下人什麼也不懂,您府上的少爺是進了大學的,所以一定知道這石頭的優劣,下次寫信時請順便問一下。他想求得你對這座石塔的賞識—那是他花了十圓錢為其父親而建的。
三四郎獨自小聲地笑了起來。這石塔要比千馱木的石頭門坊厲害得多哪。
信上寫道:寄一張身穿大學制服的照片來。
三四郎一邊想著「幾時是要照一張寄去」,一邊向下讀信,果然不出所料,三輪田的阿光姑娘登場了。信上說:
前幾天,阿光的母親來商談,說:「三四郎不久就要大學畢業的,畢業後把我家的姑娘娶去行不行呢?」阿光姑娘長得端莊,性情溫柔,家裡又有很多田地,再說兩家人家本來就有關係,事成的話,雙方都很合適吧。
下面還附上幾句補充的話:阿光姑娘大概也會很高興的,至於東京人嘛,其心難測,我不喜歡。
三四郎把信紙摺好,裝入信封,放到枕邊後閉上了眼睛。老鼠忽然在天花板上亂蹦亂躥起來,不一會兒又靜了下來。
三四郎面對著三個世界。一個在遠方,就是與次郎所說的,有著明治十五年以前的風味,一切平平穩穩,然而一切也都朦朦朧朧。當然,回那兒去是很簡單的事,想回去的話馬上就能回去。不過,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三四郎是不想回去的。換言之,那兒就像是一處後退的落腳點。三四郎把卸脫下來的「過去」,封在這個落腳點裡。他想到和藹的母親也被埋在那個圈子裡,忽然覺得這太不應該了。於是,只能在母親來信的時候,才在這個世界低徊一會兒以溫舊情。
這第二個世界裡,有生著青苔的磚瓦建造的房子;有寬大的閱覽室,大得從這一頭看不清另一頭的人的臉。書籍摞得很高,不用梯子的話,手很難夠得著。由於翻破了書頁,加上手指的油汙,書籍發黑;金色的字跡發亮。羊皮封面,牛皮封面,有兩百年曆史的紙張,以及所有的東西上都積著灰塵。這是一些歷時二三十年才很不容易積成的寶貴灰塵,是戰勝了靜謐的歲月的靜謐的灰塵。
看一看在第二世界活動的人影,大抵長著懶得刮的長鬍子。有的人望著天空走路,有的人低頭行路。衣著無不髒汙,日子無不貧困,氣度卻頗從容。縱然處在電車的包圍中,仍無所顧忌地朝太空呼吸寧靜的空氣。進入這個世界中的人,因不知當前的世界而頗不幸,也因能逃離煩惱的世界而頗幸運。廣田先生就生活在其中,野野宮君也生活在其中。三四郎則處於能稍微領略其中風味的地位,要想脫離就可以脫離的。但是,不惜丟棄好不容易才有所悟的此中三昧,又實在感到可憾。
第三個世界宛如光燦的春天在盪漾。有電燈,有銀質匙,有歡聲,有笑語,有杯裡直冒泡沫的香檳酒,有出類拔萃的美麗的女子。三四郎與其中的一個女子說過話,與另一個女子見過兩次。這個世界是三四郎最抱有好感的世界。這個世界就在眼前,但是頗難靠近。從難以靠近這一點來說,它彷彿是太空中的閃電。三四郎從遠處眺望這個世界,感到不可思議:自己不進入這個世界中的某一處,就覺得這個世界中的某一處會有欠缺,而自己似乎有資格作這個世界中的某一處的主人公。然而,理該對興旺發達求之不得的這個世界本身,卻作繭自縛,阻塞了我三四郎可以自由進出的通路。這一現象叫三四郎感到不可思議。
三四郎躺在被子裡,把這三個世界放在一起互相比較,接著把這三個世界攪和成一團,他從中得出一個目標—總而言之,最好莫過於:把母親從鄉下接出來;娶一位美貌的妻子;然後投身到學習中去。
目標是相當平凡的,但是他在到達這一目標之前有過種種的苦思,所以,在一個容易用思索的勞苦來左右目標價值的思索家本身的眼睛裡,這個目標並不平凡。
不過,這樣一來的話,就使一個渺小的妻室代表了那寬廣的第三個世界了。美貌的女子有很多,要把這些美貌的女子「翻譯」出來,會有許多種「譯詞」——三四郎學廣田先生的說法,使用了「翻譯」這個詞—假如確實能譯成人格化的詞彙,那就應該擴大由翻譯產生的感化範圍,為使自己的個性完備起來,就必須儘可能多地同美貌的女子接觸。只認識自己的妻子就感到滿足的話,那自己就像是一個不讓自己全面發展的人了。
三四郎把這一理論發揮至此時,發現自己有點兒受了廣田先生的壞影響,因為自己實際上並沒有如此痛感不足。
第二天到學校去,講課的內容依然乏味得很,不過室內的氣氛卻還是不沾俗氣,所以在下午三點鐘之前的那段時間裡,他完全成了第二個世界裡的人。當他帶著一副偉人的神態走到追分的派出所前時,竟同與次郎巧遇了。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偉人的神態因此而徹底崩潰,引得派出所裡的警察也不禁發笑了。
「怎麼啦?」
「沒什麼,最好能使走路的神態更接近些普通的人。簡直成了romanticirony。」
三四郎不太明白這個外文詞彙的意義,無法接話,只好岔開話題。
「房子有了嗎?」三四郎問道。
「我現在正是為了這事到你那兒去呢。明天終於要搬家了,請你來幫幫忙。」
「搬到哪兒?」
「西片町十區己字三號。九點鐘之前到那兒去大掃除。請你在那兒等我,我隨後就到。怎麼樣?九點鐘以前哪。別忘了,己字三號。失陪了。」
與次郎急匆匆地走了過去。三四郎也趕緊回宿處去了。當天晚上返回學校,到圖書館查考romanticirony這個詞,原來這個詞是德國的施萊格爾首先起用的,他曾寫過這樣的句子:一切所謂天才者,非得既無目的又不努力地終日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不可。三四郎這才定下心來,回到宿處立即就寢了。
第二天雖是天長節,但有約在先,所以照平時的時刻起床,權當去學校那樣跨進西片町十區,尋找己字三號,這是一所舊房子,位於極窄小的巷子的中段。一間洋式屋子突出在前,取代了正門的位置,客廳與此屋互為直角。客廳的後面是吃飯間,吃飯間的那一邊是廚房,與女僕的房間相鄰。此外,樓上還有房間。不過不知道房子的面積有多大。
三四郎受託前來大掃除,心裡卻覺得沒有什麼大掃除的必要。當然,房子並不算潔淨。但是說實話,卻也找不到應該拋掉什麼東西。如果一定要清理掉些什麼的話,就數地席這一類東西啦。三四郎一面這麼考慮著一面開啟木板套窗,坐在客廳的走廊旁朝庭園裡眺望。
庭園裡有很大的百日紅,但是樹根在鄰家,只是樹枝的大半部分橫過樹籬,伸到這一邊來了。有很大的櫻樹,是從樹籬中間生出來的,但是有一半的樹枝溜出院外到了馬路上空,差一點兒就要妨礙電話線路了。有一株菊花,但看來是寒菊,一朵花兒都沒有。此外就一無所有了,真是一個怪寒傖的庭園。不過,泥土平整而細膩,不勝悅目。三四郎朝泥土望著。好像這個庭園實際上是為了供人觀賞泥土而造似的。
這時,高階中學裡舉行天長節儀式的鈴聲響了起來。三四郎聽著鈴聲,心想大概有九點鐘了吧。他覺得什麼事也沒做實在難以交待,好不容易有所悟地想到,即使掃掃枯落的櫻樹葉也好呀,這時又想起掃帚也沒有一把,便重新在走廊旁坐下來。大概坐了兩分鐘吧,庭園的木門吱的一聲開啟了。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水池旁的那個女子出現在庭園中。
方形的庭園不到十坪,兩面以樹木為籬。三四郎一見站在這狹窄圈子裡的「池畔女子」,立即領悟到—鮮花必須剪下來插在瓶裡觀賞。
這時三四郎站起來離開走廊旁,那女子離開摺疊門處。
「對不起……」
女子冒出這句開場白,欠身致意。她那腰以上的部分按慣例朝前傾了傾,臉部卻絕不往下低。她一面致意一面盯著三四郎看。由正面看過去,女子的頸部伸得長長的,同時,她的眼睛映到了三四郎的瞳人裡。
兩三天前,美術老師給三四郎觀看了格勒茲的繪畫。當時美術老師告訴三四郎說:這個畫家創作的女子肖像畫無不富於肉感性的表情。肉感!用這個詞來形容「池畔女子」其時的眼神是最確切不過的了。它在訴說著什麼事,在訴說著一種豔情,並且真正撼動了官能,不過這是一種透過官能的骨子滲入到骨髓裡去的撼動法,是一種超過了堪以接受的甜美而變為帶有強烈刺激味的撼動法。與其說是甜美,不如說是苦痛。當然,它與卑下的媚態是迥然不同的。這是一種令人見了準定想討好一下的眼神。而且這女子竟沒有任何一處地方與格勒茲的繪畫相像,她的眼睛要比格勒茲畫的女人的眼睛小一半呢。
「廣田先生的新的居處是在這裡嗎?」
「對,是這兒。」
與女子的聲音和腔調相比,三四郎的答話真是太粗魯了。三四郎自己也感覺到了,但又沒有別的話可說。
「還沒有搬過來嗎?」女子的措詞清楚明瞭,沒有一般情況下常有的那種含混不清。
「還沒搬來,馬上就要來了吧。」
女子稍微猶豫了一下。她手裡提著個大籃子,身上的衣著有點特別,三四郎看不懂,只注意到不像平常的那樣發亮。衣料上似乎有許多小小的顆粒,還有著條紋、花紋什麼的,而那花紋是很不規則的。
櫻樹葉子不時從上面向下落,其中有一片葉子落到了籃子的蓋兒上,剛碰著籃蓋兒,旋即飄走了。風裹著女子,女子站在秋意中。
「你是……」
風吹向一邊去的時候,女子向三四郎發問了。
「叫我來打掃屋子的。」三四郎說道。但是想到先前坐在那兒發呆的樣子已被她看到過,三四郎自己都感到可笑了。
於是女子也笑著說道:「那麼,我也在這兒等一會兒?」
她的口氣像是在請求三四郎同意,所以三四郎聽了十分高興,便回答說:「哦,」三四郎是想將「哦,請等吧」簡略化。女子仍然站著。
三四郎毫無辦法,便如法炮製,照對方剛才的問話問道:「你是……」
於是女子把籃子擱在走廊上,由腰帶間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三四郎。
名片上寫著「裡見美禰子」,住址是「本鄉真砂町」,那就是說,一過谷就可以看見的。在三四郎看著名片的時候,女子已在走廊旁坐了下來。
「我曾經與你見過面的呀。」三四郎把名片收進袖子裡,抬眼說道。
「對。那次在醫院……」女子說著,也望著三四郎。
「還有呢。」
「還有,在池畔……」女子馬上介面說道。她的記性真好。三四郎因而無話可說了。
「實在對不起啦。」最後,由女子給談話加上了句點。
「哪裡的話。」三四郎便這麼答道。
他回答得十分簡潔。兩人望著櫻樹枝兒,樹梢上只剩有幾片像被蟲啃過似的樹葉。該搬過來的行李老是不運來。
「找先生是有什麼事吧?」
三四郎突然這麼問道。女子正全神貫注地望著櫻樹高處的枯枝,這時一下子回過頭來向著三四郎,臉上的神色好似在說:「喲,嚇人一跳,真是的!」但答出的話又很平常:
「我也是受託來幫忙的。」
三四郎這時候才定下神來,一看,女子坐著的地方全是沙土。
「糟了,沙土要把衣服弄髒啦。」
「唔。」女子只是朝左右兩側望了望,沒有站起來。她掃視了一下坐著的走廊後,把目光移向三四郎。
「已經打掃過了嗎?」女子旋即問道。還笑了。三四郎看準這笑容裡有著某種容易親近的成分。
「還沒打掃呢。」
「我幫你一起動手幹好嗎?」
三四郎馬上站起來。女子卻沒動,坐在那裡問掃帚和撣子在哪兒。三四郎說自己是空著手來的,所以根本沒有掃帚和撣子,既然需要,上街去買怎麼樣?女子說,那太浪費了,還是向鄰居借一下為好。三四郎立即到鄰居家去,趕緊借了掃帚和撣子,甚至把鐵皮水桶和抹布也借到了手,又急匆匆地跑回來。這時女子依然坐在老地方,眼睛望著高高的櫻樹枝。
「有了嗎?」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三四郎把掃帚扛在肩上,右手提著鐵皮水桶。
「噯,有了。」他回答。
女子穿著白襪套走上滿是沙土的廊沿,一邁步,纖足就留下了印痕。她從大袖兜裡取出圍單,系在腰帶上。這條圍單的邊緣好像鑲著花邊,顏色很漂亮,大掃除時用它,簡直近於糟蹋了。女子拿起了掃帚。
「掃起來吧。」她說著,從小袖裡伸出右手,把晃盪著的大袖兜撩到肩上,美麗的手一直露至胳臂,裡面漂亮的衣衫從搭在肩上的大袖兜口顯露出來。三四郎惘然若失地站著,突然把鐵皮水桶晃得直響地繞到了廚房門口。
美禰子掃過的地方,由三四郎用抹布擦拭。三四郎拍打地席的時間,美禰子在撣紙拉門。當基本上打掃過一遍時,兩人已變得十分親近了。
三四郎提了鐵皮水桶去廚房換水,美禰子就拿著掃帚和撣子上二樓去了。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