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肯定就要來過問了,所以大家都想躲避責任呀。」廣田先生解釋道。
「要是到我身旁來的話,我就把她送到警察崗亭那兒去。」良子說。
「那你追上去,把她領走就是了。」良子的哥哥指點良子。
「我可不願意追上去。」
「為什麼?」
「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人在,難道是我一個人的事嗎?」
「還是想躲避責任的問題哪。」廣田說。
「還是地點不好的問題呀。」野野宮說。這兩個男人笑了。來到糰子坂上,見警察崗亭前黑壓壓地聚著許多人。迷路的孩子畢竟被交到了警察手裡。
「可以放心,已經不要緊了。」美禰子回頭看了看良子。
「哦,那就好了。」良子說。
站在坂上望去,坂道是彎彎曲曲的。糰子坂彷彿刀尖,坡幅當然是頗狹窄的。右側的兩層樓建築物把左側高屋頂小屋的正面遮去了一半,小屋後面還豎有好幾根高高的長條狀旗幟。人彷彿一下子便要掉進谷底去似的。下坡的人與上坡的人互相交錯,把坡路塞得滿滿的,所以在谷底處拼命動彈,顯得有些異樣。一眼望去,那種不規則的蠕動令人眼花繚亂。廣田先生站在這糰子坂上,說道:「這可受不了呀。」看來他是想回去了。
四個人像是在廣田先生後面推著他走似的,進入山谷。在這山谷自中途緩緩地朝對面旋過去的地方,左右均有一所掛著大葦簾的小屋,小屋高聳於峽谷的兩側,所以連天空都顯得出奇地狹窄了。路上的人很擁擠,使路都變得昏黑不清了。小屋那裡傳來收票人扯開嗓子的喊叫聲。
「這不是人的嗓音,而是菊偶發出來的聲音。」廣田先生評論道。那聲音確實異乎尋常。
這一行人走進左邊的小屋。見陳列著曾我伐敵的故事,五郎、十郎、賴朝都一律身披菊花組成的衣服,不過,臉和手腳全是木雕的。接著是下雪的情景,年輕的女郎在生氣,這也是以木頭人為身子,披滿了菊花,並把花和葉子密密層層地製成衣服的樣子。
良子專心致志地觀看著。廣田先生和野野宮開始不停地交談,說著什麼菊花的栽培法錯不錯啦的。三四郎離他倆約有一間的距離,中間隔著其他的看客。美禰子已經走到三四郎的前面去了。觀眾基本上是城鎮上的小市民,看上去,有文化教養的人極少。美禰子站在人群中轉過臉來,伸著頭頸朝野野宮所在的方向看。這時野野宮的右手伸過竹製的欄杆,正指著菊株在熱心地作著解說。美禰子又把臉轉了回去,被觀眾推搡著徑直往出口方向去了。三四郎撥開人群,丟下三個同伴,跟在美禰子身後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擠到了美禰子的身旁。
「裡見小姐,」三四郎喊道。這時美禰子把手擱在青竹製的欄杆上,偏過頭來望著三四郎,一句話也沒有說。欄杆的裡側是「養老瀑」。一個圓臉的男子,腰插斧頭,手持水瓢,正蹲在瀑布水潭旁。三四郎望著美禰子的臉,這時候,他幾乎沒有注意青竹欄杆裡側有什麼東西。
「你不舒服吧?」三四郎不禁問道。美禰子依舊一言不發,烏黑的眼珠顯得十分憂鬱,看著三四郎的前額。這時三四郎在美禰子的雙眼皮的眼睛裡,覺察到一種奇妙的涵義。這涵義中包孕有:心靈的疲乏,肉體的鬆弛,近於苦痛的訴說。三四郎忘記了自己現在正期待著美禰子答話,他把一切都遺忘在她的眼眸和眼瞼間了。這時候美禰子開口了。
「我們走吧。」她說。
美禰子的眼眸和眼瞼好像在漸漸地向他靠近。隨著這種靠近,三四郎的心中也萌出了一種不得不為了她而走吧的意念。當距離靠近到極限時,她一甩腦袋轉過臉去,手離開青竹欄杆,朝出口方向走去。三四郎立刻跟著出去了。
兩人並肩站在出口處前。這時美禰子低下頭,用右手抵在前額上。周圍的人流不斷。三四郎靠近前去對她耳語。
「你不舒服吧?」
美禰子從人群中往谷中的方向走去。三四郎當然也跟著一起走了。走了半町左右,她在人群中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地方呀?」
「朝這邊走,就是到谷中的天王寺去了,與回家的路背道而馳。」
「嗯。我情緒很不好……」
三四郎苦於愛莫能助,站在馬路中央動腦筋。
「有沒有清靜一點的地方?」美禰子問道。
在谷中與千馱木相接的山谷裡,最低處流著一條小河。沿著小河,從小鎮的左邊插過去,就是平野。小河一直向北流去。三四郎記得清清楚楚,自從來到東京後,自己不知在這條小河的對岸走過多少次,又在小河的這一側走過多少次。美禰子現在站的地方,正是在小河上的石橋旁邊,通過這座石橋,橫穿谷中鎮,可達根津。
「能不能再走一町左右呢?」三四郎試問了一下。
「能走。」美禰子回答。
兩人立即過橋,向左拐彎。順著人家院前像甬道似的小巷走了十間左右,到了盡頭。從門前過板橋往回走,沿河岸上行不一會兒,已經不見行人,眼前是廣闊的原野。
三四郎身處在這靜謐的秋景中,突然變得嘮叨起來。
「你現在好些了嗎?頭疼嗎?大概是人太擁擠造成的吧?來觀看菊偶的那些人當中,會有相當下等的傢伙,所以……是有什麼無禮的舉動嗎?」
美禰子沒有答話。不一會兒,把望著河水流動的眼睛抬起來,看著三四郎。雙眼皮的眼睛炯炯有神。看到這種眼神,三四郎安心了一半。
「謝謝,已經好多了。」她說。
「休息一下吧。」
「嗯。」
「還能稍走幾步嗎?」
「能。」
「要是能走,請再走幾步,這裡很髒。到了那兒,正好有很好的休息處,所以……」
「好的。」
走了一町左右,又有一橋,橋面上隨隨便便地鋪著不到一尺寬的舊木板,三四郎邁著大步走過橋。接著美禰子也過了橋。三四郎看著美禰子走過橋來,他感到她的腳步輕盈,與平時在路上行走沒什麼兩樣;她的步伐落落大方,直朝前邁,沒有那種忸怩作態、故意撒嬌的模樣兒。所以三四郎也不能莽撞地主動伸手去扶她。
對面有一茅廬,茅草屋頂下一片紅色,靠近前一看,是曬著辣椒。美禰子走到能認出那紅色的東西是辣椒的地方,站著了。
「很美。」她說著,在草上坐了下來。草只是在小河邊還長著一些,沒多少寬度,而且不像盛夏季節那麼青翠。美禰子根本不在乎一身漂亮的衣裝要被弄髒。
「不再往前走走嗎?」三四郎站著說。帶有慫恿的口氣。
「謝謝。這樣很好。」
「依舊覺得不舒服嗎?」
「因為疲勞過度了。」
三四郎最後也在髒汙的草上坐了下來。美禰子與三四郎之間相距四尺左右。小河在兩人的腳下流著。秋天,水位低落,河水變淺了。露出水面的石頭尖角上,可以停一隻。三四郎眼望著水中,見水漸漸地混濁起來。抬眼一看,是莊稼人在河的上游洗蘿蔔。美禰子的視線落在遠處,遠處是寬闊的田地,田地的那一邊是森林,森林的上方是天空。天空的顏色在慢慢變化著。
在原是單調、清澈的天空中,出現了好幾種顏色。透澈見底的蔚藍色彷彿要銷匿似的,漸漸變薄。上面籠罩著漸趨笨重的白雲。重疊成一團的白雲在空中溶散開後流了出去。一層微微發黃的顏色又輕輕地籠罩著這一切,分不清雲天與地平線在何處銜接。
「天空變混濁了。」美禰子說。
三四郎抬起望著水流的眼睛,朝上空望去。觀望這種空中景象,今天並不是第一次。但是耳聞「天空變混濁了」,卻是生來第一次。三四郎留神一看,這天色除了用混濁來形容外,沒有別的形容法。三四郎正想回答些什麼時,她又說了:
「很沉呢,彷彿大理石似的。」
美禰子眯起雙眼皮的眼睛,眺望著高處。然後,就這麼眯著眼睛,把視線慢慢地移向三四郎。
「彷彿大理石似的,對吧?」她對三四郎說道。
「嗯,彷彿大理石似的。」三四郎只有這麼回答。
美禰子又不響了。過了一會兒,這次是三四郎先開口。
「在這樣的天空下面,心情雖然變得沉重起來,精神上卻變得輕鬆了。」
「為什麼呢?」美禰子反問道。
三四郎本沒有什麼道理可言,於是避而不答。只說:
「這天空的模樣兒,簡直可令人安心地入夢。」
「看看在動,其實一點沒動哪。」美禰子又去眺望遠處的雲了。
菊偶那兒招徠遊客的聲音不時地傳到他倆落座的地方來。
「聲音真大哪。」
「從早到晚都這麼叫喚嗎?真不簡單哪。」三四郎說道。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被丟下的那三個人,正要開口說什麼話的時候,美禰子答話了。
「這也是職業所使嘛,就與大觀音前的乞丐完全一樣呀。」
「是地點不錯?」
三四郎很難得地開起玩笑來,並且覺得很有趣地獨自笑了。因為廣田先生就乞丐而說的話給三四郎留下了相當滑稽的印象。
「廣田先生這個人是經常說這一類話的呀。」美禰子非常輕地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接著,她突然變了口氣,以比較活潑的語調補充說道:「如果在此地這樣地坐著,一定合格。」這時,她自己覺得頗有趣而發笑了。
「那就真如野野宮君所說,隨你等到何時也不會有人路過的啦。」三四郎說。
「這不是求之不得嗎?」她介面說道。結語是:「是不向人求乞的乞丐嘛。」聽上去,這是為了解釋前一句話而補加的。
這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人。這個人好像是從曬辣椒人家的屋後走出來,並在他倆沒留意的時刻渡過河來的。陌生人漸漸地走近他倆坐著的地方,身穿西服,長著鬍鬚;從年歲來看,與廣田先生差不多。陌生人走到他倆跟前時,一下子轉臉直盯著三四郎和美禰子看,眼睛中帶有明顯的厭惡神色。三四郎感到了一種令人坐立不安的拘束。陌生人隨即走過去了。
三四郎目送著那人的背影,好像剛剛想起來似的說道:「廣田先生和野野宮君一定在後面尋找我們了。」
「不,沒關係的。我們是迷路的大孩子。」美禰子卻表現冷淡。
「因為是迷路的孩子,所以要尋找了。」三四郎堅持自己的意見。
「因為是想躲避責任的人,所以正求之不得呢。」美禰子依舊冷冷地說道。
「誰?你是指廣田先生?」
美禰子不回答。
「是指野野宮君?」
美禰子依舊不答話。
「你現在感到好些了嗎?如果沒什麼不舒服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美禰子望著三四郎。三四郎的身子已經站起了一半,這時又坐了下去。當時,三四郎覺得自己不知在什麼地方實在不是這個女子的對手。與此同時,三四郎自感肚裡的心思被對方看穿,於是萌出了一種隨之而來的屈辱感。
「迷路的孩子。」
她眼望著三四郎,把這個詞複述了一遍。三四郎沒有答話。
「你知道這迷路的孩子一詞在英語裡是怎麼說的嗎?」
三四郎根本沒有想到她竟會提這種問題,簡直說不出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講給你聽怎麼樣?」
「好的。」
「straysheep,明白了嗎?」
遇到這種場合,三四郎便成了一個窮於應答的人。當瞬息的時機逝去,頭腦開始冷靜地轉動的時候,回首方才的情景,他便後悔不已—本可以那麼回答,也可以這麼回答的呀。話雖是這麼說,卻又不能因為預期到這一後悔,就輕薄得裝成很自然的樣子信口開河而勉強趕快回答。所以只好保持沉默,可又感到這麼沉默著是多麼尷尬啊。
「迷途的羊」這一詞彙,三四郎實在似懂非懂,所謂不懂,與其說是指這詞彙的意義而言,倒不如說是指她使用這詞彙的用意而言。三四郎光是望著她的臉,一聲不吭。於是她一下子認真起來。
「我顯得很狂妄嗎?」
她的語調裡有辯解的情緒。三四郎被一種意外的感受所左右:剛才自己是在霧中,心想霧散了就好了;現在因這一句話而使霧散後,她的面目清晰了,三四郎卻覺得這霧散得可恨。
三四郎想使美禰子的態度回覆成原來那種有意義的樣子—就像在兩人頭頂上展開的那種不清澈也不混濁的天空那樣。但是三四郎也想到:這不是靠著幾句取悅於她的奉承話就能奏效的。
「唔,我們該回去了吧。」她突然說道。這不是厭惡人的語調。但是在三四郎聽來,這種平靜的語調說明對方認為自己是個沒有意思的人而感到灰心喪氣了。
天空又變了。風從遠方吹來,廣闊的田地上方,唯有太陽在,見了叫人寂寞得發冷。草裡蒸騰出來的水汽使人全身發涼。留神看看,他才想到竟在這種地方一直久坐到了現在。倘若只有自己一個人,一定早就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美禰子也……美禰子她是可能坐在這種地方的女子吧。
「好像有點冷起來了,所以先站起來再說吧,受了冷就不好了。唔,你現在的感覺怎麼樣?完全好了嗎?」
「嗯,完全好了。」美禰子很清楚地答道,一下子站了起來。站起身時,她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著:「迷途的羊。」語調拖得很長。
三四郎當然是不答腔。
美禰子指著剛才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出現的方向,說道:「要是那兒有路,我倒想從那辣椒旁過去。」兩人便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茅廬後面果然有一條三尺左右的小路。走到小路的半當中,三四郎提問了:
「良子小姐決定上你那兒去嗎?」
美禰子用半面臉頰笑笑。然後提出了反問:
「你為什麼要問這事呢?」
三四郎正想要說什麼的時候,見腳下有一塊泥濘地,大概有四尺左右吧,土地向下凹,積水浸潤。凹坑中央放著一塊不大不小而便於落腳的石頭。三四郎並不需要這塊石頭過渡,徑直跳了過去,然後回頭朝美禰子看去。美禰子將右腳踩在泥濘地中央的那塊石頭上。石頭放得不大穩固,她腿上使勁,搖晃著肩膀,來保持平衡。三四郎向她伸出手去。
「請拉住我的手。」他說。
「不,我能行。」她笑著。在三四郎伸著手的那段時間裡,她光是保持平衡而不躍過去。三四郎便把手縮了回來。這時美禰子將全身的重量壓在那踩著石頭的右腳上,然後左腳猛一使勁,跳了過去。由於過分顧及別弄髒了木屐,所以用力過大,身體欠直,上身朝前衝,差一點要跌倒。在這種情況下,美禰子的雙手落到了三四郎的兩臂上。
「迷途的羊。」美禰子在口中說道。三四郎能夠感覺到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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