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寂寞的鯨魚 含胭 第2頁,共2頁

方旭在心平氣和地和他溝通,而他的確需要知道業內的反饋,不能因為意見不好聽就不聽,他沒這麼脆弱,他想要進步,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哪兒做得不對。

「看吧,這就是你說的大單子,咱們接了,你也做了,做得還挺好,結果呢?口碑一塌糊塗!幸好這種事也就燙花圈子裡傳傳,不影響我們的業務,漢服娘沒人懂這些,也沒人知道這傻逼樹是你做的。」

方旭說到這裡,端起杯子吹開茶葉喝了一口,又深深嘆氣,抬起頭道,「你不要以為我不願意和你溝通,其實我很願意,就是和你溝通很費勁你知道嗎?你聽又聽不見,打字又打不利索,每次都像現在這樣,就是我一個人叨逼叨地說,你傻愣愣地看著我。我真好奇了,你和你女朋友是怎麼溝通的?她聽得見,會手語嗎?她是怎麼受得了你的?兩個人處物件總是一個人說一個人不吭聲,這不科學啊!你覺得你倆能處久嗎?……哎哎!我剛才說這麼多,你到底聽沒聽明白啊?」

駱靜語:「……」

「聽」明白了,卻不想搭理他,不想有反應,不想動彈,只想隱身。

方旭都要氣死了:「駱靜語啊駱靜語,請你接受自己的定位吧,哎操!要我怎麼說你才能認命?你是個聾子啊,又聾又啞啊大哥!咱倆合作這麼多年,我還不夠照顧你嗎?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地方?如果沒有我,會有今天的你?咱倆的賬目清清爽爽,我從來不拖你的錢,你還想要怎樣啊?」

他喘口氣,「你想要單幹,我不會攔著你,你去找找看,還能不能再找到一個比我更靠譜的合夥人?我當初想做燙花業務,有的是人和我合作,我為什麼要找你?就是因為看你可憐,學得挺好卻沒生意做。我這麼幫你,也不是說要你對我感恩戴德,知恩圖報,至少你不能利用完了就過河拆橋吧?」

駱靜語:「……」

「我是不是說了太多成語,你又聽不懂了?那白眼狼聽得懂嗎?駱靜語,不能做白眼狼!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一直都很懂事,是誰教你的?那篇大作文是誰幫你寫的?你女朋友?什麼玩意兒啊!她這麼牛逼怎麼不自己來幫你?光嘴上嗶嗶誰不會啊?這特麼是挑撥離間吧?我好心勸你駱靜語,賺來的錢自己捂著,別傻兮兮地都給女人花了,人家指不定就是看你一個聾子,人傻錢多又好騙呢!」

駱靜語不想「聽」了,真的,一句都不想聽了,他想說方旭你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他真的一秒鐘都不想面對他了。

方旭差不多也說完了,又喝了幾口茶後站起身來,走到駱靜語面前拍拍他的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小魚,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個殘疾人,聾啞人,離了我,你一個人能把業務做起來嗎?就那種破牡丹擺件,能和漢服節比?漢服節啊,幾十萬的生意,不想做你早點和我說,我另外找人合作。我倆要散夥不難,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駱靜語仰著腦袋看他,方旭說完後,又拍了下他的手臂,離開了。

很久以後,駱靜語才從椅子上站起身,回頭看到禮物一直待在貓爬架上。他走過去,向禮物伸出雙手,小貓乖乖地到了他的懷裡。

他抱著禮物坐到沙發上,手掌輕輕地撫摸著禮物的白色毛髮,溫軟的小東西似乎能治癒他心裡的傷,卻不能阻止他的眼睛又一次發紅酸脹。

他當然記得自己和方旭的第一次見面。

方旭當時的女朋友是個小千金,熱愛漢服文化,去上海學習初級燙花時見到了駱靜語,駱靜語卻不認識她。

她回到錢塘後把駱靜語的情況告訴給方旭,方旭因為小千金而接觸到燙花,開始琢磨做這塊生意,苦於找不到合夥人,聽說以後,就讓小千金從徐卿言那裡要到了駱靜語的微信。

佔喜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方旭倒是真不敢掛電話了,叫起來:「你、你在說什麼啊?!」

佔喜說:「你冷靜一點聽我講。方先生,首先,駱靜語的確是個聾人沒錯,聽不見也不會說話,但是你和我都知道,他的專業能力很出色。他沒有不願意做漢服飾品,只是希望你作為一個主外聯的合夥人,能多花點心思幫他開拓一些新市場。快四年了,除了那棵櫻花樹,他就沒做過大單子。我查過資料,燙花這行是很冷門,但業務渠道也沒你說得這麼少,至少,手作節,造物節,你得給他報個名吧?」

方旭反駁:「你說得簡單,知道造物節上租個攤位要多少錢嗎?這都是虧本的事,搞不好就是打水漂,幾天攤擺下來什麼都賺不到!再說了,讓他去攤位上待著嗎?有人來問,他怎麼接待?難道要我去啊?我又不懂燙花!」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他不能接待?花錢請個手語翻譯,這點錢他出得起!」佔喜真是很無語,「你不就是覺得沒意義嗎?覺得他聽不見就低人一等,不想讓他拋頭露面。耳朵聽不見不是他的錯!方先生,收起你的偏見和優越感吧!我不允許你繼續用這個理由去打壓他傷害他!他並不虧欠你,你們是合夥人,他不是你的下屬!你明面上說燙花店的核心是他,還用他的小名來命名,心底裡是完全不尊重他!就把他當成了你的賺錢機器。」

方旭聲音拔高了:「你別血口噴人啊!我哪兒有不尊重他?你知不知道當年他混得有多慘?在夜市上擺地攤!要不是我,他能有現在的好日子過?噢!現在他錢賺到了,房子買好了,女朋友也有了,就想一腳把我踢開?這叫狼心狗肺你懂不懂?」

佔喜沒有被激怒,聲調依舊平和:「這些年他沒給你賺到錢嗎?為什麼你只記得當初對他的幫助,卻總是忘了這些年他對你的付出?他有哪兒對不起你了?你們是互惠互利的,是一起打仗的兄弟,原本應該放心地把後背交給對方,可現在卻是他幹活幹到滿手傷、你還一味地在指責他是個白眼狼,好像他什麼都沒幫過你似的,你覺得這像話嗎?」

「你這人是不是……」

佔喜沒等方旭反駁就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你的觀念不會因為我這通電話而有所改變,你對駱靜語的印象早就根深蒂固,就覺得他是個聾人,難以和人溝通,所以不配擁有更好的發展機會。我也並沒打算讓你對他改觀,甚至願意對他道個歉。他究竟是個多麼好的人,我心裡清楚就行,打這通電話,我最主要想說的一件事是……」

佔喜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冷靜:「關於那棵櫻花樹,我當時就在現場,看到了樹主人對樹有多滿意多喜歡,聽到了幾乎所有來賓的反饋。他們都是驚為天人,因為那棵樹非常逼真,一看就是花了心血去做的。結合樹主人的故事,很浪漫很感人,沒有任何一個來賓覺得主人花錢做這棵樹是傻逼行為,更沒有任何一個來賓,對於接這單生意的駱靜語產生質疑,認為他是瘋了才會去做一棵樹。」

「這棵櫻花樹,是純手工的藝術品,不管從它的造型還是內涵來說,都有著無可比擬的意義,能給人一種力量。在宴會上,我聽到的全是正面評價,一個差評都沒有!就是因為樹做得好,我才能通過宴會幫駱靜語接到其他的燙花訂單。我就不信了,同為燙花手作人,全國的業內人士會對這樣一位赤心相待的藝術家、對這樣一件誠意滿滿的藝術品,給出這麼負面的評價!」

方旭:「……」

「所以,我認為,你對駱靜語撒謊了。」佔喜輕輕地笑了一聲,「要麼就是你根本沒有幫他去宣傳,要麼,就是你只選擇性地對他說了一小部分的極端反饋,隱瞞了其他大多數的正向意見。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很簡單,你知道他沒有辦法去求證,你說什麼他都信。你為了能繼續控制他,打壓他,就瞎說唄,讓他愧疚自責,依舊心甘情願地做你的賺錢機器。」

「方先生,駱靜語不怎麼上網,不懂什麼叫做‘pua’,而我是懂的。」

佔喜從未對別人說過這些話,從大學才開始甦醒的自我意識,這些年來一直在腦內警醒自己,「你就是對駱靜語精神控制,不停地貶低他打擊他,歧視他的生理缺陷,讓他覺得離開你會活不下去。」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遲貴蘭和方旭的行為異曲同工,只是方式不同。

佔喜以前從未覺得母親有什麼問題,頂多覺得她管得太嚴厲,認為自己長大成人就好了。可當她真的長大成人,母親並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但凡她稍有不順母親的心意,她就會說:我是為你好啊,你以前多乖啊,現在怎麼這麼不聽話?你的良心呢?

佔喜小時候會因此內疚自責,現在已經不會了。

在遲貴蘭沒有觸及她的底線時,佔喜願意忍耐,因為那是她的母親。

可駱靜語為什麼要忍耐?方旭根本就不是他的誰!

佔喜冷冷地對方旭說,「你不就是怕再也抓不住駱靜語嗎?所以才會用這麼low的方式去對他。但你要知道,他的心胸遠比你開闊,能力也遠比你出眾,內心更是沒你想象的那麼弱,他只是懶得和你說罷了。你真覺得,自己能抓得住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