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方旭問出來的這句話,駱靜語並沒有特別驚訝。
可能潛意識裡,他覺得自己的心事被方旭說中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他和方旭合作近四年,矛盾日益尖銳,終歸是要散夥的。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沒有做好準備,工作中如果沒了方旭,駱靜語的絕大多數業務都會停擺,停擺意味著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對他來說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駱靜語心裡其實有過小小的計劃,五月去上海進修時,想要當面和徐老師聊一下,聽聽徐老師的意見再做決定。
所以此刻,他對方旭搖搖頭,在手機上打字後遞到方旭面前:【沒有,你不要想多。】
方旭看過後神色並未緩和,架起二郎腿問:「你女朋友是幹什麼的?也是玩燙花的?」
駱靜語搖頭。
方旭皮笑肉不笑:「那你女朋友很厲害啊,都能幫你接到單子,從哪兒接的?」
駱靜語想了想,打字:【櫻花樹,日本人晚會。】
方旭看過以後就愣住了,心想這女朋友是在那個日本人的生日宴上認識的?
駱靜語的手機又遞過來:【我叫過你了,你說了不去。】
方旭:「……」
駱靜語的確叫過他,那天他要從早上開工到第二天凌晨才收工,怕忙不過來,也怕自己沒法子和人溝通,就想請方旭一起去。
方旭卻嫌累,說自己又不會安裝花瓣,去了也沒用,要和人溝通可以讓雕塑生小李出面,駱靜語也就沒勉強他。
想到這些,方旭有點抹不開面子,悠悠開口:「小魚,前一陣子你忙,我也沒機會和你聊聊,剛好趁現在你休息,我們把話敞開了說。其實,自從去年年底接了這個櫻花樹的訂單,我就發現你不對勁了。瞞著我,自己去見日本人,回頭還給我寫了一篇大作文,那作文我後來還想再看看,找不著了。」
他說得很慢,就是想讓駱靜語可以讀明白唇語。駱靜語已經讀得很用心,可方旭畢竟不是佔喜,他倆當面聊天機會不多,駱靜語對他的發音方式不夠了解,讀唇時只能拼命抓取關鍵詞,自己努力聯絡前後內容加以理解。
方旭繼續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上次你來找我,我也和你說得很清楚了,不是我不想幫你開啟新市場,市場本身就不大,你要我說幾遍你才能懂?」
他指指自己右耳,「你聽不見的,就知足一點不行嗎?今年,我們好好準備漢服節的生意,賺它個三四十萬,你的收入會比去年更多。我們一直在進步,你沒發現嗎?每年生意都比前一年要好,你的手藝妹子們都是認可的。如果你想要更有名,我可以給你做做推廣,駱老師,或是小魚老師,名頭打出去都沒問題。」
方旭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苦口相勸了,「我只拜託你稍微實際一點,不要異想天開,老想著去和徐卿言比!國內有幾個徐卿言?那些玩燙花的手作娘,很多都還沒你賺得多,人家為什麼比你有名你想過沒有?」
駱靜語面色沉沉地注視著他。
方旭自問自答:「人家可以拍短影片,打扮得美美的露個臉,一邊做花一邊解說;人家也可以開線上收費教學課,教愛好者做入門的花;人家甚至能在私底下開燙花沙龍,來的都是一些富太太千金小姐,四、五個人一邊喝下午茶,一邊每人做一枝花,一個下午賺的錢夠你拼死拼活做兩天。那這些業務你能做嗎?你要能做,我立馬給你安排!」
駱靜語:「……」
「有個成語叫‘揚長避短’,你學沒學過?」方旭「呵」了一聲,「意思就是說,你要發揮你的優點,長處,避開你的缺點,短處。那麼你的優點是什麼?你有毅力,有耐心,手藝好,設計的東西符合漢服孃的審美。你的缺點又是什麼?不用我說了吧駱靜語!」
駱靜語:「……」
「你上次,把那棵櫻花樹的照片發給我,讓我去幫你宣傳一下,我做了,你知道業內反饋是什麼嗎?我都沒好意思和你講!」方旭說到這兒自己就呵呵呵地樂了起來。
駱靜語不知道反饋,那陣子他沒日沒夜地做芍藥,根本沒工夫刷群訊息,加的幾個燙花群都是遮蔽的。
他皺起眉,抬手在空中畫了個問號。
「真的想知道?知道了可別衝我發火。」方旭乾笑了幾聲。
駱靜語點點頭。
方旭放下二郎腿,上身微微前傾,嘴型動得非常明顯,幾乎是一字一句地開口:「他們說,接這種單子的人,就是個瘋披。」
駱靜語的臉色驟然變了。
「所有人都在笑你,說怎麼會有人瘋到去接這種單子?用燙花做一棵樹!是不是有病啊?沒做到吐嗎?不掉價嗎?重複著做這麼多一樣的花,意義在哪裡?是有多缺錢?我都沒臉回訊息你知道嗎?我都不敢說你的名字,你還讓我去宣傳?真的是被群嘲啊!」
方旭搖頭苦笑,「駱小魚,這社會很現實,你又太天真,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出一棵樹來很牛逼啊?可人家卻都說你是個傻逼!這就是為什麼我一開始就不願接這個單子的原因!你多做點兒情人節限量款,這錢賺著不香嗎?要不是我報了二十二萬,真聽你的報十五萬,咱倆虧到姥姥家去!」
駱靜語的臉上漫上一層血色,又迅速褪去發了白,這樣的反饋是他沒想到的,他本想用這棵櫻花樹開啟一點知名度,結果竟是這樣?
他接了這個單子真的是發瘋嗎?除了他,沒有人願意接嗎?
是因為他太傻?
這是掉身份的事?除了賺到錢,沒有別的意義了嗎?
他想不明白,受到了很重的打擊,羞恥得都想別開頭去,再也不看方旭說話,但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