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里山

保衛延安 杜鵬程 第2頁,共2頁

周大勇讓馬全有押著敵人副參謀長往窯洞門外走,可是剛出門,那個副參謀長往旁邊一滾,順著小路,沿河槽跑了。周大勇站在崖邊,順著那個敵人軍官奔跑的腳步聲,「叭」地打了一槍,接著就有「啊呀!啊呀……」的呻喚聲傳來。周大勇順著那呻喚聲再給了一槍。

一個戰士用撿來的敵人的手電筒往溝裡一照,說:「營長,你打得真準,那上校大人到美國領賞去了!」

這時候,周大勇聽到了山頭上我軍掩護部隊發出的撤退訊號。他燒掉了敵人的武器、彈藥和行李等,帶上俘虜們趕快上山。他一分鐘也沒耽擱,按時撤出戰鬥。

他帶上部隊上了山以後,猛地,聽到左面山頭上打得很激烈。他很疑惑,可是他還是帶上隊伍,繼續向原來約定的會合地點跑。突然,他碰見一個通訊員。

通訊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壞了,周營長!我們王連長帶的部隊,跟敵人增援部隊黏到一塊啦,現在撤不下來。」

周大勇問清了九連受攻擊的情況。他讓十個戰士把俘虜們帶上,回到部隊曾經隱蔽過的那條偏僻的山溝裡去。然後對戰士們講:「同志們!第九連跟敵人黏住了,我們去增援!」

周大勇帶上部隊向炮火激烈的地方跑去。他從側翼猛擊敵人,減輕了敵人對九連的壓力。

天快亮的時光,周大勇讓通訊員和九連連長聯絡,準備趁敵人摸不清底的時候,協同起來反擊,把敵人壓下溝去,好撤退。可是幾次的聯絡,都失敗了。

九連連長帶著第九連邊打邊撤,在快天亮的時候,擺脫了敵人。

天明以後,周大勇指揮的第一連和第六連的戰士們因地形不利,沒有擺脫敵人。敵人一千幾百人配合著強大的炮火,向他們步步進逼。

艱苦的戰鬥展開了,平均每一個人民戰士,頂住幾十個敵人的戰鬥展開了!

周大勇率領戰士們戰鬥到中午以後,情況變得更惡劣了。敵人三架戰鬥機冒著惡劣的天氣,前來助戰。敵人一個團的兵力統統壓在周大勇和他的戰士身上了。

周大勇他們且戰且退,當他們退到一個山樑上的時候,周大勇一看:正面是敵人,後面是望不到底的大溝,右面是懸崖,左面還是懸崖。絕路一條!這種情況,對經受過種種考驗的周大勇,沒有很大的震動。他心裡充滿自信和鎮靜。

衛剛一看這倒霉的地形,就急躁了,呼哧呼哧出氣,臉漲得火紅。他一跳三尺高地喊:「跟這幫賣國賊拼!拼!」他直要不顧死活地朝前撲。

周大勇一面命令馬全有率領第一連頂住敵人,一面用望遠鏡觀察周圍的山勢。戰鬥經驗告訴他,現在格外需要頭腦清醒和冷靜的思索。他腦子轉了幾個圈,一個計劃閃上心頭:把戰士們的背包繩子跟綁帶續起來擰成粗繩子,讓戰士們一個一個拉著繩子溜下溝。可是,他轉念一想,不行——白天,大夥就是溜下溝,敵人也會劈頭蓋腦地壓下來!天黑以前,只能先撤退一部分隊伍。周大勇讓衛剛把戰士們的綁帶和背包繩子都收集起來,擰成一股粗繩子。他說:「衛剛,你帶六連下去——」

衛剛像被火燒了一樣,喊:「你們都走,讓我頂住敵人,讓我頂住敵人!」

「不準說話!聽命令!」周大勇喊,「你帶六連下去,找一條冷山溝隱蔽起來。」他指著西邊——敵人後邊的山頭說,「天一黑,你就帶上戰士們從小溝岔運動到敵人後邊去,向敵人發起突然攻擊。記住:國民黨的兵,最怕屁股後頭有槍聲;而且夜戰中,少數人突然勇猛的攻擊,威力很大。去!小心謹慎多動腦筋。去!你就是剩下最後一口氣,也要完成任務!」

現在連隊的人數都非常少,所以衛剛率領戰士們拉住繩子很快地就溜下了絕崖。

周大勇想:「堅持到天黑,堅持到天黑!這山樑很狹窄,炮火威脅大,可是敵人兵力展不開!」

周大勇命令戰士們加強工事,拼命抵抗,寸步不退,爭取時間!

半天的激戰中,周大勇始終有一種愉快的心情,而且隨著戰鬥猛烈程度的增長,這種愉快的心情也越來越強烈,因為,敵人很快就會嚐到身後槍響的滋味了!

敵人不僅由西向東順山樑攻擊,而且周大勇他們左右面遠處的山頭上,也有敵人的各種炮火向周大勇他們堅守的陣地轟擊。我軍陣地上,炮彈坑一個挨著一個,黃土燒成黑土。戰士們的臉都讓煙火燻得鍋底一樣黑。周大勇看見馬全有、寧金山、李玉明等戰士被炮彈炸倒埋在土裡,可是他們一骨碌又從土裡鑽出來了。周大勇想:一個老戰士比十個沒有戰鬥經驗的人還有力!他的戰士在他眼裡,成了非常高大的人。

周大勇堅決的喊話、愉快的聲調,讓戰士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安穩心情。

敵人不間斷地用炮火轟擊,不斷地衝鋒。他們接近我軍陣地時,周大勇就指揮戰士們,用集中的突然火力和手榴彈殺傷敵人。

每次反擊的勝利,哪怕是很小的勝利,哪怕是打死一個敵人,都讓周大勇信心更增加,勇氣更充沛。

離天黑還有半點多鐘。天空一層一層的黑雲彩,越堆越厚了!

這時候,一班長李玉明坐在周大勇身邊,用急救包裹自己脖子上的傷。

周大勇問:「玉明,可以支援嗎?」

「行,營長。」李玉明從口袋裡掏出點東西,對周大勇說,「營長,這五千元繳給你,要是我下不來,這就算我最後一次繳黨費。」

周大勇沒有接李玉明遞給他的錢。過去,戰鬥前,這樣的事常有:戰士們把自己的日記本或心愛的東西交給指導員,說:「這些東西留給黨作紀念!」「請指導員一定轉給毛主席!」如今周大勇想不起指導員王成德以前是怎樣處理這類事情的,不過當他看見李玉明把自己的東西當最後一次黨費繳、當遺物留下的時候,他不感動,也不想去鼓勵他,反倒很不高興。他本想照他平常爽直的脾氣說:「玉明,把你的錢拿回去。我不准你這樣做!」但是他壓住自己的感情,使這話沒衝出口。他趴在地下,問:「唔,玉明!為什麼現在繳最後一次黨費?」

李玉明說:「營長,誰的頭也不是鐵包的,打仗這事,那是沒有準兒的呀!我現在繳了黨費,犧牲了也不後悔!」

周大勇搖頭說:「你想錯了!你要永遠相信自己的力量:我能揍倒那些美國走狗,他們揍不倒我。——瞧,寧二子那挺機槍的位置很重要。——玉明,要有這樣的信心:我能消滅敵人,我能回來繳黨費,我能戰後參加慶功會,在慶功會上,同志們老鄉們指著我說:‘看呀,他是一個陝甘寧的子弟兵。’——敵人亂喊叫什麼啊?——玉明,你是立過一次功的,我們連隊也是四次得過‘英勇頑強’旗幟的;記住你的光榮!記住咱們連隊的光榮!看,玉明!敵人撲上來……」

天快黑了。敵人知道夜裡就不是他們的世界,所以集中全部力量很快地壓過來了。

周大勇手邊的戰士越來越少了。對這,他不但不恐慌,反而信心更高了。因為,人數很少,可是擔的擔子更重——平均一個人頂住一百多敵人,這說明手執美國武器的敵人是虛弱的,而他周大勇的戰士卻在戰爭中百鍊成鋼,精通了打擊敵人的本領。

敵人發起了輪番衝鋒。猛烈的爆炸,亂飛的子彈,搖晃的大地,滾燙的空氣,越來越高的喊聲……使人頭昏眼花,神經麻木。

馬全有臉黑得像鍋底,眼裡像是冒火。他那幹梆硬錚的身子,有著無窮無盡的頑強的力量。目下,他顯得格外利索、精明、勇猛。他說:「營長,你帶幾個戰士下去吧。給我幾個戰士,讓我頂住敵人,最後沒辦法……」他看看身後的深溝。

周大勇說:「跳崖?你想邪咯!你現在不是戰士,也不是班排幹部,而是代理連長,你要為全連隊著想。——看,寧金山怎麼趴在那麼一個地方射擊呢?快,快讓他轉移到右邊。——全有,再堅持一二十分鐘,我們一塊撤!」

周大勇跟戰士們一塊戰鬥,根本不是他指揮戰士們,而是「人自為戰」,能抬起頭的戰士,就拼命射擊,拼命投彈。周大勇頭上的舊傷口裂開了,血從臉上淌下來,他把帽子扯下來擦了擦血,又跟戰士們一塊投彈。敵人丟過來的手榴彈,周大勇就眼疾手快地拾起來,又給敵人摔過去。這些摔過去的手榴彈,都是一齣手就爆炸,可是,真正的英雄就能抓住這轉危為安的一秒鐘。

突然,一顆重炮彈在周大勇左面爆炸,他連忙跳到剛炸開的彈坑裡,轉眼,他剛才趴過的地方就落了好幾發炮彈。

周大勇由於豐富的戰鬥經驗,由於堅定的決心,由於意志的集中,由於緊張的指揮,由於想到儲存自己的戰士而殺死敵人,所以他絲毫沒有感覺到有什麼犧牲的可能。他的情緒越來越昂奮,精力越來越充沛,思想越來越單純,行動越來越沉著,彷彿他變成了力大無窮,一手可以提起這條山樑的巨人。

戰鬥,一秒鐘比一秒鐘更猛烈的戰鬥,考驗著每一個戰士的意志。

子彈密密麻麻地打來,敵人排射的炮彈,嘯叫著,爆炸了,煙霧遮天。在這每分鐘有上百次犧牲的風險中,每個戰士的思想、意志、力量都發揮到緊張的最高度;每個戰士的心裡都是最激烈最緊張的小戰場:決心、仇恨、怒火、拼命……彷彿在這生死關頭,戰士們把十年的生命力集中在一秒鐘裡使用!

擊退了敵人大小二十多次攻擊以後,每個戰士只剩下三五發子彈,有的戰士只剩下一顆手榴彈了,像是再過幾分鐘,他們生還的希望就沒有了!

馬全有火氣越來越大,腦子轟轟響。他立眉豎眼,臉相變得十分兇猛,十分可怕。他喊:「猛打呀,猛打呀!」

周大勇飛快地向前跑了幾步,扯起嗓子向戰士們喊:「同志們,我們是保衛黨中央和毛主席的英雄!絕不後退一步!」

這會兒,指揮員的聲音,就是勞動人民的聲音,就是黨的聲音,就是毛主席的聲音。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戰士們心裡騰起,他們爬起來,挺起刺刀,迎擊撲來的敵人……

擦黑,天空有各種鳥兒急急地飛過,遠處火光閃閃。沉重的大炮聲,轟隆轟隆響。

馬全有說:「營長,衛剛那一手,不一定有效。你帶上幾個戰士拉住繩子先下吧!」

周大勇提著手榴彈,望著敵人的陣地,望著敵人陣地後邊黑乎乎的山頭,一動也不動。

馬全有說:「下吧,我掩護!」

周大勇還是沒有吭聲。他多麼焦灼地等待著敵人身後的槍響啊!

「糟糕!衛剛大概沒有撈住機會!」周大勇讓戰士們掩埋了同志的屍體,又把傷員用綁帶放下溝底去。他說:「馬全有,你帶兩個戰士支撐一兩分鐘,我帶著戰士們一下去,你們立刻就下來!」

馬全有說:「對。你走,你快走!」

周大勇把戰士們收攏起來,正要拉住繩子溜下溝的當兒,敵人乘虛從陣地中央突過來;周大勇和馬全有他們讓敵人截開了!

周大勇看得分明:自己手下戰士很少,可是馬全有手下只兩個戰士。眼看馬全有他們是走到絕路了,周大勇在今天的戰鬥中,第一次產生了激怒暴躁的感情。

斷黑,十來步遠還能看清東西。周大勇和他的戰士們射擊著,想盡力和退到左邊崖畔上的馬全有他們接上頭。但是周大勇率領戰士們攻擊敵人的時候,卻感覺不到馬全有他們的動作。他想:「怎麼的,出了婁子?」

突然,敵人後邊響起了槍聲,眨眼,又是稠密的手榴彈爆炸聲。敵人慌亂了,扭頭就跑,互相沖撞,大喊大叫,像天塌地陷了。

「啊呀,槍聲!」周大勇跳起來喊。

「同志們,追呀!追呀!」戰士順山樑向西追去。

天空升起許多敵人打的紅綠訊號彈;很多照明彈掛在天空,耀得人眼痛。趁亮,周大勇看見一群群慌亂的敵人,還看見山樑上到處都是敵人的屍體、背包、子彈箱、手榴彈、門板、木椽、單人掩體、機槍工事、炮兵陣地……

戰士們都把自己的槍背上,手裡端著奪自敵人的美式衝鋒槍,他們朝一群群慌亂的敵人掃射。一頓好揍啊!

周大勇率領戰士們追了幾個山頭,迎面就碰見衛剛他們。

衛剛猛地攔腰抱住周大勇,喊:「營長!痛快,痛快,痛快!我們把敵人打了個稀爛。夜戰,夜戰可真夠味!營長,我碰到很多游擊隊員,他們說,有幾十支游擊隊,像我們一樣,鑽到敵人肚子裡亂攪。嗨,營長,咱們趕緊追擊呀!」

周大勇說:「不能再追了。馬上收攏戰士們,準備敵人反撲!」他思量了一下,又說,「沒有游擊隊的配合,我們哪裡能把敵人攪得這麼亂?不過,咱們趕快返回去,傷員還在那邊山崖下邊哩。」一想到這兒,他的心猛然一抽,因為追擊中,他沒有看見馬全有他們跟上來。

周大勇和衛剛他們回到原來作戰的山樑上,沒找見馬全有他們。他想:興許他們下了溝了!他率領戰士們拉著原先放傷員的繩子往下溜。天黑地暗,對面看不見人,好不容易啊!他們下了好半天,下到一個斷崖上,大夥的衣服叫棘針掛破了,手掌磨破了,腳板擦熱了!一看,前面還是斷崖,再下去才是溝底。周大勇估摸:「我們下了這麼久,崖又能有多高呢?」他往下扔了一塊石頭探聽了一下,當真不高。他就率領戰士跳下去了……

崖呀,崖有三丈多高哩!

馬全有和周大勇他們被敵人截斷聯絡以後,他率領兩名戰士頂住敵人。幸虧,馬全有佔領的小山嘴子三面是溝,敵人只能從正前壓迫,而且兵力展不開,也不能包圍他們;可是三個戰士,頂住成千上百的敵人,終究是困難的事。

敵人向馬全有他們進逼,情況變得非常危險……

馬全有、寧二子和梁志清趴在地上拼命地向敵人射擊,向敵人投彈……

最後,他們退到絕崖邊!手榴彈、子彈都光了,眨眼工夫,凝聚了心裡的一切緊張:光榮犧牲或是伸長脖子讓敵人殺死!

馬全有兩手狠狠地攥緊槍,牙一咬、嘴一咧,猛跺腳,一個使人血液凝結的想法閃過腦子:「跳崖!」

戰士寧二子和梁志清都緊緊地抓住馬全有的胳膊。馬全有直挺挺地站著,死盯住敵人。他想,這樣死去真是太窩囊,再有子彈還要換他幾個。他喊:「把槍栓摔掉!」兩個戰士「嘩啦」一聲把槍栓卸下來,朝溝裡扔去。馬全有抓住槍梢掄起來往地上猛摜,槍沒摜斷。他猛地扭轉頭,一把抓住梁志清的肩膀,問:「你是黨員?」

「是,連長。」

馬全有頭一擺,眼睛指著身後的絕崖,說:「黨需要你的忠心。」

梁志清凝視著馬全有,足有十幾秒鐘的工夫。然後,他向崖邊走了幾步,喊了聲:「連長!」一滾就下去了……

寧二子突然抱起馬全有的腰,說:「連長,連長,咱們死活都要在一塊,咱們一塊……」

馬全有把寧二子推了一把,沒有理他,只是用血紅的眼,凝視著敵人。

寧二子抱住頭,猛一跺腳,滾下絕崖!

這工夫,敵人射擊著,吶喊著,撲來了。馬全有直挺挺地屹立在那裡,直到敵人靠近了,才把破槍朝敵人摔去,敵人一驚,忽地趴下了。馬全有退到溝邊,轉過身,像投水一樣,一躍而起,撲下去了……

黑洞洞的夜,槍聲一陣一陣響。大風順溝刮下來,卷著壯烈的訊息,飛過千山萬嶺,飛過大河平原,搖著每一戶人家的門窗告訴人們:在這樣漆黑的夜晚,祖國發生了什麼事情!

周大勇跳下崖,昏迷了好一陣。他清醒以後,率領衛剛和戰士們摸到馬全有他們跳的絕崖下邊,找著犧牲的同志跟活著而受重傷的同志。然後,他們摸到九里山東邊的山溝了。這裡往北有敵人,往南有一條山溝通到清澗縣大川。他們從敵人中間摸出來了。

他們拐進一條溝裡,找見幾個冷山洞。嘿呀,山洞裡有很多逃難的老鄉,真是深山有親人啊!

老鄉們都忙著給自己的部隊燒水做飯。他們覺得和自己的部隊住在一塊,那就天塌下來也不怕了。從他們那歡天喜地的面容看,這一支部隊是永遠和他們住在一塊不會走了。

周大勇把馬全有等傷員接到窯洞中,又讓衛剛出去佈置警戒,他坐在窯洞裡的地上,從身上摸出一片紙,準備寫什麼。老鄉的小油燈要滅不明。他喊:「通訊員,把撿到的敵人那個手電筒拿來!」

通訊員負傷的右手用繃帶捆著。他走近周大勇,說:「手電筒打壞了!」

周大勇頭靠牆,微微閉住眼睛,有氣無力地說:「你不是還撿來幾個蠟頭嗎?」

通訊員點起一個蠟頭。他坐在周大勇左面,端著蠟頭。

周大勇寫了不到半分鐘,通訊員打盹,頭碰在周大勇肩膀上,蠟頭滅了。

周大勇喊:「你搞什麼?」

通訊員連忙又點起蠟頭。周大勇剛寫了兩句,通訊員又睡著了,蠟頭又滅了。

周大勇很生氣,可是沒有去喊醒通訊員。他狠狠地揉了揉眼,又用拳頭把自己的頭敲打了幾下,就去招呼傷員了。

周大勇端上燈看著傷員們:有四個傷員並排躺在草上;馬全有脊背靠牆坐著,上身挺得硬直,他閉著眼,臉上還是那樣激烈,彷彿他是急行軍以後,臨時坐下睡一陣,馬上就要去廝殺。周大勇心裡猛地一動,他真想把馬全有抱起來,盡情地喊幾聲:「全有!全有!」可是他沒有喊也沒有抱。他只是望著馬全有的眼,說:「說話呀!我是周大勇。」

馬全有咬緊牙,一聲也不吭。

周大勇把臉靠在馬全有肩頭,說:「你說話呀!看,我們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他使勁地抓住馬全有的手,好像怕他離開似的。

馬全有的汗像瓢潑,臉上的肉一股一股地暴起,臉腮的傷疤顯得更分明。他牙齒咬得嘣嘣響,可是死活不哼一聲。

周大勇的頭挨著馬全有的頭,問:「挺得住嗎?」

馬全有從牙縫擠出一個字:「能。」他用眼表示,叫給他口裡塞點東西。周大勇給他口裡塞了塊手巾。馬全有緊緊地咬住手巾,不動也不呻喚!

周大勇望著馬全有那每一個汗毛孔裡都充滿忠誠和頑強力量的鋼骨鐵架似的身軀,望著那臉上始終不變的剛烈勁兒,心裡很難受,可是再看看那身上的傷,周大勇又放心了:馬全有的生命沒危險!

周大勇再看看其他幾個傷員,有的腿上的褲子從膝蓋以下統扯掉了,有的滿身衣服都是子彈穿的洞,有的衣服前襟燒去了一片,在他們身上都有一股火藥味直向人鼻孔撲。

周大勇想,梁志清犧牲了,可是為什麼馬全有、寧二子從那麼高的絕崖上跳下去以後,還能活出來呢?其實,這也和戰場上那經常出現的「怪事」一樣:原來馬全有、寧二子他們跳的絕崖儘管有十幾丈高,可並不是像刀切的一樣齊。這絕崖中間有的地方凸出來,有的地方凹進去。他們跳下去的時候跌到那些凸出的地方,又滾到另外一個凸出的地方——要是一直跌下去,那就全完了!

只有戰士梁志清犧牲了!因為他跳下崖的時候,頭碰在石頭上,永遠離開了人間!

周大勇和幾個傷員並排躺在草上。窯外面是黑洞洞的夜。他聽著溝裡的風吼聲和野獸的嗥叫聲。想起在外邊放警戒的衛剛和戰士們,想起了白天那激烈的戰鬥,想起九連連長和九連的戰士們……頭老是轟轟地有點發昏。

夜深了,天氣陰沉沉的。溝渠裡樹木的枝葉,在風地裡沙沙價響。

周大勇昏昏迷迷地剛閉住眼,寧金山就進來喊:「營長,你記得李振德老伯伯嗎?」

周大勇爬起來忙問:「怎麼的,咱們誰還記不得他!」

寧金山說:「營長,我剛才去舀水,老鄉們圍定我,問東問西。猛地,我看見了李老伯伯的老伴——李玉山的媽媽。營長,你知道,她老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

周大勇說:「啊!她老人家怎麼能到這裡呢?」

寧金山說:「可不,我也這樣想!」

有人掀開窯門上掛的草簾子,進來了。周大勇站起來一看,原來是個又瘦又小的老媽媽,看來,風都能把她吹倒。她身後跟著幾個婦女,有的還抱著孩子。

寧金山扶著老媽媽,說:「老媽媽,這就是我們營長!」

周大勇坐在地上。老媽媽盤腿坐到周大勇跟前。她把他的臉打量了好一陣,又摸摸他的手,說:「啊,你就是周大勇。玉山他爹常唸叨你哩!唉,咱們逃到哪裡,白軍就跟到哪裡。我是快入土的人啦,還不能安生!」說罷,她從懷裡掏出個穀糠蒸的窩窩頭,放到周大勇懷裡。那窩窩頭上,還帶著老媽媽的體溫。

周大勇輕輕地搓著手,不知道該怎樣說些家常話來安慰老媽媽。

老媽媽指著一個近三十歲的女人,說:「營長,這是我的大女子,出嫁到九里山。前幾天我一家老小逃上來,到她家躲風險。人都謀算白軍打不到這裡。我們一家人逃到這裡剛交三天,千刀萬剮的白軍,可就踏著腳蹤追上來啦!營長,這仗可要打到多會兒才能了結呀!」老媽媽面容愁慘慘的,長一口短一口地嘆氣。

周大勇讓老媽媽的大女子和其他幾個婦女坐到旁邊的穀草上。他問:「李老伯伯呢?」

老媽媽說:「他在呢。他把我一家老小領到這裡,就跟上游擊隊走了。他說,他三天兩頭來探望家裡人,可一走呀,就無蹤無影!如今,糧食缺嘛,吃了上頓沒下頓;十家人裡頭有八家是冰鍋冷灶。今日,天一明我打發人到前川找玉山他爹去啦。唉,說來說去,就算把他找到我們跟前,又能頂什麼呢!他,也是吃了一天沒有一天的人!人上了年紀,就沒活法了。他呀,這一陣,說不上三句話,就吹鬍子瞪眼。我是受不完的骯髒氣!營長,我那大小子李玉山,你該認得嘛!他有月數時日也沒資訊,不曉得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我那二小子,小名叫滿滿,也參加咱們部隊啦。年輕人,高一腳低一腳的,誰曉得會出什麼兇險!一個兒女一條心呀!這一陣骨肉離散的……」老媽媽一把一把地擦眼淚。

老媽媽旁邊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女人,抱著吃奶的孩子,她說:「媽,你老人家說話就沒有個完。人家周營長打了一天仗,累啦!」

老媽媽說:「給周營長說說話怕什麼?他是咱們隊伍上的人,又不是外人。」她又轉向周大勇,指著阻攔她說話的女人,說:「這就是李玉山的婆姨。那一個,」她又指著一個剛交二十歲的小媳婦,說:「是我滿滿的婆姨。我滿滿娶過她,沒滿五個月,世道就亂啦!」

周大勇看老媽媽、婦女、孩子都眼巴巴地望著他,他想,這些個老鄉都是他的親人,他們的苦難就是他的苦難;他們需要他保護!他說:「老人家!快了,敵人眼看就要垮咯!李玉山麼,你不要惦念他。他是個勇敢精明人,吃不了虧。你說滿滿參加部隊了,李老伯伯也給我打過一封信,託付我找尋滿滿。老人家,滿滿的官名叫什麼?知道他的官名,我一定盡心給你打問。打問到下落,一定給你捎信。」

老媽媽想了一陣,問滿滿的婆姨:「滿滿的官名叫什麼?」

滿滿的婆姨躲到她嫂子身後,羞羞答答地說:「李玉明!」

寧金山問:「李玉明?他不是上嘴唇長個黑痣?」

老媽媽又驚又喜,連忙問寧金山:「你在哪裡見他來?」旁邊的婦女和李玉明的媳婦,都把眼光投到寧金山臉上。她們眼睜睜地等寧金山說出她們親人的下落。

周大勇說:「你老人家不早說!李玉明就在我們第一連嘛。」

老媽媽呆痴痴地端著兩手,問自己:「莫非是夢?」過了一陣,她把眼光轉向那躺在草上的傷員們身上。其他的婦女也都把眼光投到傷員們身上。李玉明的媳婦更顯得驚慌,害怕!

周大勇轉念一想:「還有這麼巧的事?興許我們第一連的李玉明跟她的兒子是同名同姓——這種事多得很哪!」他問:「老人家,我們一連的那個李玉明,填軍人登記表的工夫,說他父親叫……叫什麼來?」他用後搓前額,「啊,叫李老千。」

老媽媽說:「是嘛,他爹當年小名叫李老千,後首起了官名李振德。可叫他官名的人倒不多呀!」

周大勇說:「寧金山,你到山上放哨,快讓李玉明下來。另外,你告訴衛剛,放警戒要多操心。」

周大勇走到窯外,站在崖邊上,望望天空又望望前面的山溝。

天更黑了,對面看不見人。溝渠裡的溪水潺潺地流去。山頭上吼著沙漠地吹來的風,山坡上稀稀疏疏的幾棵樹在搖擺著。

他兩手幫在腹前,壓著被風吹得鼓脹脹的衣服。他覺得很冷,心想:「立秋該有月數天氣了吧!」

周大勇巡查了警戒,回來躺在草上,心裡很煩亂。他已經派了一個戰士又請了三位老鄉,去和九連連長他們聯絡,可是還不見資訊。他聽見隔壁窯洞里老媽媽、婦女們和李玉明談話,談得正熱鬧。他也想過去和老鄉們談談。突然,一個身材高大的老漢,不言不語地進來了。他一直走到燈跟前,周大勇才認出他是李振德老人。

周大勇跳起來,說:「老伯伯,想不到在這裡又看見你老人家了!」

李振德老人的眼窩更深了,看來很疲乏。可是他那固執的形樣、又耿直又倔強的脾氣倒沒變。他說:「大勇,你好!」他蹲在地上,裝起了旱菸鍋,打火鐮。「大勇,我走到哪裡,就在哪裡碰到你!」

周大勇笑了,說:「老伯伯,我也是走到哪裡,就在哪裡碰到你呀!」

李老漢吸著煙,煙鍋吱吱叫。「不走的路還要走三遍!瞧,我們又到這荒山冷溝裡避難啦!」過了一陣,他又說,「我來,是謀劃把這裡避難的人帶到南川去。這一陣,情況時時變,誰也鬧不清哪裡安寧!」

周大勇說:「老伯伯,你打的信我收到咯!」

李老漢沒吭聲。他像那些上了年紀的人一樣,腦子反應不快。他照自己想到的事情往下說:「敵人不叫咱們安生,他也快完了。我今日個從玉山那裡回來。玉山他們在清澗城北邊集合了兩三千游擊隊員。他們說,敵人退下來,就叫他好走不了。」

周大勇說:「是呀,我們要把敵人全盤端掉,讓他們知道:陝北不是好來的地方,陝北人民不是好惹的!」

李老漢像是想起什麼重大事情,他眼裡發潮,臉上很光彩。他說:「大勇,玉山前些日子在北面川裡看見咱們毛主席啦!」

周大勇刺稜地挺起胸脯,問:「當真?當真?」

李老漢說:「當真。咱毛主席還和玉山拉了一陣話。玉山呀,一提他見過咱毛主席的事,就高興炸啦!」

周大勇昏悠悠地合住眼,他立刻又進入炮火連天的生活裡。一個敵人端著刺刀直向他撲來,他閃過敵人的刺刀,抱住那個敵人,滾來滾去,一直滾下溝……下去了,下去了……耳邊風在吼……他一驚,睜開眼,心還在狂跳。可是他眼前卻是另外一幅情景:李玉明的母親和三個老媽媽在燈下忙著:有的給戰士縫鞋子,有的給傷員縫那破爛的褲子。老媽媽——李玉明的母親,把周大勇露出腳趾頭的鞋子脫下來,坐在周大勇腳邊釘補。鞋子泥多,針扎不透,她不停地在那白花花的頭髮上磨針。她的眼不得力,一邊釘鞋,一邊揉擦眼睛。有時候,針上的麻繩掉了,她穿針要穿好一陣。看來,她老人家夜間做針線活,是蠻艱難的。但是她一針針地縫,一針針地納,彷彿她的親骨肉——兒子要到萬里之外去,她要千針萬針結結實實地縫;針針縫上媽媽的希望和囑咐,針針縫上媽媽的心思和話語,讓這山南海北征戰的兒子平安、健壯,時時惦記著媽媽。有時候,她停住手,長久地望著傷員們,聽他們夢裡的呻喚聲。她那昏花的眼裡,閃著淚花,閃著說不盡的疼愛和憐惜!

北面傳來一陣一陣的槍聲。西北面炮聲轟轟地像打雷。

寒森森的秋風掀起了窯洞的草簾子,蠶豆大的燈舌,搖搖晃晃的。

老媽媽們有時互相貼住耳朵說什麼,她們輕聲慢氣,生怕擾醒戰士們。這寒冷而寂靜的破山洞裡,有一股溫暖的感情在流動。哦,這從母親那偉大而慈善的心裡流出來的感情,在苦難的時日里,給了人多少力量,哺育了多少生命啊!

周大勇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老媽媽們。他彷彿置身在家庭生活中,感覺到安寧和愛撫。同時,有一種輕微的聲音,震動他的耳膜。這聲音,好像農家夜裡的紡車聲。有時候,他閉上眼睛,想再睡一覺。他疲累得各骨節都痠痛,腦子漲,但是睡不寧。他回想起萬千白了頭髮的母親。他——周大勇,在華北平原,在大青山嶺,在黃河兩岸,在長江南北,遇見過多少老爹,老媽,姐妹兄弟啊!在過去那艱難的日子裡,他們有的犧牲了自己的兒子或丈夫,救了周大勇,有的用一家人的生命救了一個共產黨員。他們這樣做,是為著什麼來?為了在他們擺脫飢餓、窮困和壓迫的鬥爭中,周大勇和他的同志願意上刀山,直到死亡臨頭也不離開他們。

夜深了。李玉明的母親把她那稀疏的頭髮理了理,對其他的老媽媽們叮嚀:「腳步子放輕,不要驚動孩兒們。唉,他們給熬累壞啦!」

她們輕手輕腳地走出窯洞。

「叭!叭!」北山上響了兩槍。

「敵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抱著孩子提著包袱,叫了一聲,從窯門外跑進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了事啦!這山溝冷窯裡,敵人也摸來啦!天老子呀!」接著,許多老鄉都擁進了窯洞。

周大勇忽地站起來,說:「老鄉!別怕,天塌下來也有我們頂著!」他眉毛一動,盤算了一下,提著駁殼槍朝窯外走。

猛地,一個人撲進門,跟周大勇碰了個面對面。原來是個戰士。他報告:「營長,九連的同志們來了。咱們那十個看押俘虜的同志,也帶著俘虜回來了。你聽見槍聲?我們險些跟他們發生誤會。」

昨晚,九連連長指揮部隊擺脫敵人以後,曾六次派人和周大勇他們聯絡,都沒結果。後來他知道周大勇他們跟敵人黏住了,便在拂曉率領部隊去增援,但是幾次增援都讓敵人頂回來。天亮以後,他們只好隱蔽在那十個戰士看押俘虜的那條山溝。當天夜裡,九連連長又派了個班,去和周大勇他們聯絡,大夥找了半夜,也沒找出名堂。雞叫時分,九連連長率領部隊,向這條偏僻的山溝轉移,才碰巧和周大勇他們遇到一塊。

九連連長帶的戰士們和營長周大勇帶的戰士們一見面,就擠在一塊,說不盡的喜歡說不盡的話,彷彿他們不是分手一天一夜,而是一兩年。

九連連長撥開人,三蹺兩步,走到周大勇跟前,挺起胸脯敬了禮,叫了一聲:「營長!」就什麼話再也說不出來。

衛剛從山頭上跑下來,一進窯洞門就喊:「王連長!你們回來啦?真不簡單!給你說,咱們周營長真有幾下子哩。他說:‘經歷的危險越大,獲得的勝利也越大。’千真萬確,一點不錯!」

周大勇指著身邊站的李振德老人說:「同志們,瞧,這不是李振德老伯伯!」

衛剛猛地轉過身,兩隻手拉住李老漢的兩隻手,看老人那方臉、高顴骨、閃閃發光的深眼窩和那花白的鬍子,說:「老人家,你越發硬朗了!」

李振德老人說:「我算什麼哩?瞧,你是多瓷實的小夥子!」李老漢把手從衛剛的手裡抽出來,又說:「你把我這一把老骨頭都捏酥了。哦,力氣出在年輕啊!」

周大勇興奮地說:「衛剛,咱們第一連的戰士李玉明,就是李老伯伯的兒子。李老伯伯一家人都在這裡。」

衛剛兩手一拍,說:「嘿!這就太巧了。剛才寧金山給我說了這件事情,我還半信半疑。」

天明前的黑暗,慢慢地消退著。周大勇告別了李振德老人和老鄉們,帶上戰士們和俘虜,繞道向九里山地區走去。

今天是九里山阻擊部隊日夜猛烈進行阻擊戰鬥的第七日。五六萬敵人,在兩三千人民戰士用智慧、勇敢和意志築成的銅牆鐵壁面前,不但不能前進一步,而且碰得頭破血流。

被我軍阻擊住不能逃跑的敵人,大批地被殺傷擊斃,餓死、病死、逃散的也不少。

敵人快垮了,也更瘋狂了,從昨天黃昏到今天早晨惡戰一直沒有停止。敵人整營整團地向堅守九里山的我軍進行輪番衝鋒。我軍從敵人手裡和敵人屍體上奪來子彈,還擊敵人。我軍,不分什麼營、團指揮所,不分什麼戰士、幹部,統統直接參加了戰鬥,在投彈、射擊,在向敵人發起反衝鋒。

我軍陣地左翼的一個山頭,是第一營昨天晚上從敵人手裡奪過來的,現在他們堅守著。敵人集中了一個整編旅的火力,向這個小山頭上做毀滅性的轟擊。整團、整營的敵人向一營的陣地連續衝鋒。到吃午飯的時候,第一營的戰士們連續擊退了敵人七次攻擊,山坡上橫七豎八地擺著敵人的屍體。

敵人傷亡慘重,但是並不死心,還在繼續不斷地猛攻;不講什麼隊形,沒有什麼組織,士兵們在督戰隊的機槍掃射下,一窩蜂一樣地向上擁。戰鬥一分鐘比一分鐘激烈。

教導員張培,勇猛地指揮戰士向敵人反撲。汗水從他那瘦稜稜的臉上流下來;眼眉直立,脖子上發紫色的血管一條一條暴起來。他掄起駁殼槍呼喊著,帶領戰士們,反擊突破我軍陣地的敵人。

戰士們又一次擊退敵人攻擊以後,張培和王成德跳回戰壕。張培衣服敞著,手裡提著駁殼槍。他臉上汗水混著泥土,看來剛強、威武、有力,動作迅速而機敏。現在他這樣子的舉動與他平時的溫和、文雅和靦腆的神態比起來,簡直前後是兩個不同的人。他說:「王成德,我們把敵人打慘了!」他看看手裡的駁殼槍,又說:「我這駁殼槍可真利索!一連打了七八梭子子彈也沒出故障!」

王成德說:「你給槍筒裡再倒點油!」

張培說:「衝鋒槍比駁殼槍更好,以後打仗,我要使衝鋒槍!敵人上來,用衝鋒槍哇哇哇掃一梭子,嘿,真痛快!」

王成德說:「嗨,你脖子上流血了!」

張培用手擦了一下,說:「小意思!王成德,再堅持半小時,天黑,我們就完成任務了!」他把駁殼槍別到皮帶上,拿起鏡子望著說:「敵人又動了。看,左前方那個山頭……」

「嗖——嗖——嗖——咣——」幾顆重迫擊炮彈在他倆身邊爆炸。煙霧、泥土,吞沒了他倆。

張培手一揚,把鏡子摔在一邊,跌倒在王成德腳邊。

王成德一骨碌爬起來,抱起張培。張培臉色煞白,軟癱癱地靠在王成德肩頭,慢慢地又溜下去了,彷彿他沒有力量支援自己的身體。

王成德緊緊地抱住張培。他仔細一看:張培並沒有負傷,只是被炮彈掀起的氣浪摔倒以後昏過去了。

王成德喊:「教導員!教導員!」張培半閉著眼,一言不發。王成德緊緊摟住張培。他覺著,只要教導員不倒在地下,也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突然,張培身子一挺,坐直,用手捂住心口,說:「扶我一把!扶我一把!」

王成德把教導員扶起來以後,張培兩手撐住戰壕的胸牆,盯著敵人陣地,眼珠子一動也不動,嘴唇抖動:「堅持半小時……堅持半小時……」

敵人舉行天黑前的大攻擊。王成德率領戰士跟敵人激戰。

他們擊潰了敵人最後一次攻擊,天已斷黑。在這一天戰鬥中堅持下來的人,鼻子、耳朵都讓炮彈震得出血,臉讓硝煙燻得漆黑。

王成德跳到戰壕裡,只見張培還站在那裡,胸脯靠在戰壕的胸牆上,頭低著。

王成德扶住張培的頭,叫:「教導員!教導員!」

張培昏昏沉沉地說:「堅持半小時……堅持半小時……」不曉得什麼時候,他已經負了重傷,胸前和腹部滿是鮮血……

王成德手一招,有幾個擔架隊員跑上來,把張培抬到救護所裡去了。

團政治委員李誠從九里山下來,順溝渠朝團司令部駐的村子裡走。他渾身是泥巴,褲腿和衣袖讓酸棗刺扯成一綹一綹的。他走到團部駐的村邊,正好碰見代理營長周大勇。

「我們的三個連隊都回來咯。」周大勇把幾天來在敵人中間活動的情形簡單地報告了一番,末了,說:「真是兵敗如山倒——敵人沒有東西吃,士兵成群地逃散。我們回來,光是在路上撿的敵人士兵就有二百多名。」

李誠說:「你們像孫猴子一樣鑽到敵人肚子裡亂攪,給九里山正面阻擊敵人的部隊可幫忙不小啊!劉鄧大軍和陳賡兵團在中原打得很急,蔣介石像瘋了一樣要胡宗南抽兵增援中原;可是胡宗南說:‘增援中原?我連我都保不住!’嘿,蔣介石和胡宗南也許一輩子都忘不了九里山。」

周大勇說:「蔣介石忘不了九里山,我們更忘不了九里山,特別是九里山的人民。我們插到敵人中間,碰見了多少游擊隊啊!沒有他們,我們是守不住這九里山的。」

李誠說:「我們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和群眾在一塊;離開人民群眾,我們便一事無成,一錢不值。」

他倆肩挨肩順山溝的小河邊走去;警衛員和幾個通訊員機警地跟在後邊。

天黑得伸手不見拳。槍炮聲斷斷續續。敵人打起的照明彈,照亮了遠處的山頭。東北面黑乎乎的天空,忽閃一亮,炮聲像打雷一樣滾過夜空。

李誠說:「敵人怕夜戰,一到夜裡就頭痛!」

小河裡的水嘩嘩嘩地向東流去。他倆像散步一樣,慢慢地走著,好像還邊走邊聽小河的流水聲。

李誠說:「你走了以後,旅長經常給我打電話,問你回來了沒有。他生怕你出了岔子!」

「是咯,他總說我太年輕!李政委,旅長這幾天瘦了沒有?你要見了他,就勸他多愛護身體。我本想去看他,同時把這意思告訴他,可是我不敢去,怕他‘漊’我。」周大勇咕咕地笑了。

李誠把周大勇的兩個手腕摸了又摸,站在河邊,不聲不吭。

「政委,摸什麼?什麼也沒有變呀!」

李誠說:「你的心臟按照怎樣的規律跳,那倒是永遠不變的。可是,我覺得你瘦了!」

周大勇說:「我想,說不定你的臉又瘦成三角形咯!」停了一陣,他又說,「很多戰士成了夜盲眼,晚上看不清東西!」

李誠問:「你也成了夜盲眼?」

周大勇說:「我呀,夜盲眼比別人更厲害!」

李誠說:「我不信。你是有一副好體格的!」他轉過身又說:「到團部去,我讓警衛員給你打盆熱水,好好洗一次腳,然後再睡一覺。」

「不。我準備馬上回到營裡去。」

李誠說:「你的家你自然很想啦!回去吧,回去把衛剛、馬全有、寧二子他們的英雄事蹟寫成材料送來。拿這些英雄事蹟教育我們,教育戰士!」

周大勇問:「張教導員到醫院去了?」

「嗯,傷勢很重!」

周大勇站在河邊,望著那黑烏烏的九里山。他眼前出現了第一營教導員張培那個子不高而身體單薄的形樣,那瘦稜稜的臉膛,晶亮的黑眼珠,溫和的笑容,和張培往日戰鬥中那英勇剛毅而機敏的姿態。

「哦!陳旅長說,部隊今晚十二點就出發。」李誠想起了這事。他把拳頭提到胸前猛地向下一擊,說:「大勇,你快回去!我們要執行新任務:步步埋伏,節節阻擊,把敵人埋葬在陝甘寧邊區!」

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