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里山

保衛延安 杜鵬程 第1頁,共2頁

一

大進軍開始了。戰士們漫過溝渠、山岡,從北向南踏著大反攻的路,勇猛地追趕敵人。部隊行列中,飄飛著各色各樣的油印傳單。傳單的內容大致是:胡宗南的命根子整編三十六師讓西北野戰軍消滅以後,董釗、劉戡率領的七個多旅,像熱鍋上的螞蟻,擠在米脂縣北邊的山區,團團打轉。

米脂縣以北的山區,人煙稀少,糧食很缺;這會兒,秋雨又三天兩頭不歇氣地下。蔣賊軍人無糧食,馬無草料,餓得要死,凍得要命,又膽戰心驚生怕和三十六師落了一樣的下場。正在敵人這要命的節骨眼上,陳賡兵團突然強渡黃河,打到豫西,向敵人展開猛烈攻勢;洛陽危急,潼關吃緊,胡宗南的老巢西安,像一隻快沉的破船,在風雨中飄搖。

敵人五六萬人開始從米脂城北的無定河邊全線潰逃了,沿途修建工事,輪番掩護退卻,準備逃回延安……

彭副總司令率領西北野戰軍主力,從米脂以北地區出發,沿鹹榆公路以東黃河以西地區,日夜南下,準備趕到敵人前頭,插到敵人防守空虛的延安附近,打擊敵人。另外,彭總命令一個縱隊繞敵人右翼,插過無定河,沿鹹榆公路對敵人進行側擊、堵擊,延遲敵人南逃的時間,消耗敵人力量,讓敵人每走一步都要付出重大的代價。

奉彭總命令,從敵人右側前進的這個縱隊,上至司令員下到每個戰士,只有一個念頭:趕到敵人前面去!

戰士們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不歇氣地急行軍。他們一陣翻山一陣過溝;好大的山好陡的坡啊,戰士們爬著上,溜著下。

逃竄了一整天的敵人,晚上宿營在山頭。他們燒起一堆堆的大火。

敵人盲目地射擊,冒詐地吶喊:「你們上不來!」其實,他們什麼也沒看見。

我軍從敵人燒著火的山下穿過,從敵人的眼睫毛下邊悄悄地向前流去。這樣多的人馬又是這樣輕巧,有嚴密組織的軍隊該是多奇妙的整體啊!「不準抽菸,不準說話。」這一道一道的命令,戰士們都是貼住耳朵往下轉述。說來也奇怪,首長們傳下來這命令後,連那馱炮騾子、又踢又咬的牡馬,也都悄悄的不嘶叫了。你要伸長耳朵聽,只能聽見沙沙沙的腳步聲,牲口蹄子咯嗒嗒的響聲,兵器輕微的撞擊聲。你要瞪圓眼睛看,只能看見數不清的黑影子和戰馬鐵掌擊起的火星,還能看見螢火蟲在草叢中亂竄。

戰士們一連翻了五六架大山,漸漸地,敵人在山頭上燒起那一行一堆的營火,落在部隊後面了。

戰士們的衣服讓汗水浸溼了;溼衣服涼冰冰地貼在身上,冷得上下牙齒直磕碰。

深更半夜了,戰士們眼皮上墜了千斤石,腿像兩根木椽,腳底板熱辣辣地發脹。他們的腿機械地向前邁進。有的人眼一閉睡著了,腳虛踏一下又驚醒了。有的人還邊走邊做夢:夢見自己衝入敵群投出幾顆手榴彈;夢見敵人飛機俯衝下來,亂箭似的發光彈在飛;夢見炊事員煮了一鍋熱騰騰的土豆,給大夥均分……直到自己的頭,碰到前邊人的背包上,這才把夢給打斷。

天空黑沉沉,濛濛雨又下起來了。

戰士們趕到無定河邊,正是夜裡四點半。他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手拉手蹚過了水淹到胸膛的無定河。當縱隊的後衛部隊過河時,天已大亮,山頭上敵人用機槍封鎖河面,有些同志在河心負了傷,水面上浮起一股股的鮮血!

拂曉,雨停了一陣,可是吃早飯時光又稀里嘩啦下大了!路兩旁山坡上的大小石頭,被雨水洗得精光發亮,像塗上油一樣。溝渠裡的路上有很深的泥漿。戰士們一個個都淋得像從河裡撈出來的。他們的鞋子時常被泥漿吸掉;有的人還不停地跌跤。

戰士們眼窩深陷,臉黑瘦,渾身是泥。他們頂著雨,光腳片踏著蒺藜、石頭子前進;有不少人走拐了腿。

第一營教導員張培把他的馬讓給有病的戰士騎。他步行著,衣服讓雨打溼,貼在身上。他的臉又瘦又黃;打擺子病又犯了,渾身不停地發抖。可是他還不斷地給指導員們吩咐什麼,還強打精神鼓舞戰士們前進。

張培和周大勇肩挨肩走著。周大勇腰裡的皮帶上,吊著拳頭大的一塊東西。他不停地摸著它。昨天晚上部隊大休息的時候,地方幹部和群眾千辛萬苦地給部隊搞來一些雜糧和酸菜。炊事班立刻就煮飯。戰士們剛聞到飯的香味,又奉命出發。於是,大夥就把那黑豆、高粱、穀子和酸菜攪在一塊煮成的稠疙瘩飯,用手巾、破布包起來吊在皮帶上,準備隨時拿來充飢。

周大勇說:「教導員,你吃點東西吧。」他指著腰裡的東西。「雖然只能吃個半飽,但是這也算最好的早飯。」

張培說:「不,再好的東西也咽不下去!大勇,悄悄給你說一句話,我累得要死!簡直不敢想到病,一想就半步也移不動了。我有一陣獨自琢磨:我要是躺下去不能再給黨工作,那夠多難過啊!我過去為什麼不把一分鐘當一年使用?啊!大勇,一個人趁自己精力旺盛的時候,就應該儘量為黨工作。是嗎?」

周大勇說:「是啊,儘量把工作責任往自己肩上擔,你越擔得多,就證明黨的事業越需要你。不過,為了更好地為黨工作,現在你應該去休息。」

張培和周大勇談到戰士們的英勇事蹟,談到黨員戰士帶病幫助別人的情形。彷彿,張培不談這些事不想這些事,就寸步難行。

周大勇瞧瞧張培,只見雨水從張培瘦巖巖的臉上往下淌,只見張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一陣又發白。疾病在折磨人喲!

突然,團政治委員出現在張培和周大勇身邊。他像從土地裡陡然鑽出來似的。真怪,到處都有他在場。打仗的時光,你在彈藥所碰見他,在衝鋒出發地看見他;宿營的時光,你在炊事班碰見他,在戰士睡的窯洞邊看見他;行軍的時光,你又在每個戰士身邊看見他。

李誠說:「張培,你必須去休息——我說過有一百次了!」

張培微微一笑,說:「四二號!劉營長負傷以後,營部就是我一個人,我忍心丟下工作去休息?」他看看政治委員和周大勇,又抹抹臉上的雨水,說:「戰士們當中,生病的人也不少啊!我能咬住牙,他們也能咬住牙。鬥爭這樣緊張,躺在病床上是很難活下去的!」

「真是!讓我怎麼說呢?」李誠氣憤地把帽子扯下來,擰了擰水,又戴上。他低著頭,撲嚓撲嚓踏著泥水,走得挺快。他讓一個騎兵通訊員把馬交給張培騎,便朝前邊走去了。

日夜急行軍,從敵人側翼趕到敵人前頭的這一支部隊,現在插到綏德縣和清澗縣之間的九里山了。

九里山是鹹榆公路的咽喉,敵人逃回延安必經的道路。

戰士們一登上九里山,就頂著大雨構築工事。

他們很快地做起了縱深挺寬的強大工事。山頭上,到處都是炮兵陣地、掩蔽部、伏地碉和像蜘蛛網一樣的交通壕。

屋簷吊線的連陰雨,不歇氣地下著。天氣黑咕隆咚的,人走在這樣的黑夜裡,就像跳進了煙囪。

李誠從團指揮所摸出來,走到第一連陣地上。

周大勇和王成德領著戰士們正在挖工事。戰士們一面站在泥裡挖掘,一面排水,還急切地談論什麼。有的戰士換班下來,便蹲在泥水中抱住膝蓋睡覺,鼾聲呼呼響。這時候,即使敵人炮彈落下來,火光沖天,也休想打斷他們的睡夢。

李誠鑽到戰士們挖好的一個伏地碉中。他用手電筒照著看:伏地碉的內壁上,戰士們剷平一塊二尺見方的地方,上寫「記功牌」。戰士們都爭著向他報告:「四二號,我們的碉堡叫‘勝利碉’,他們的叫‘人民戰士碉’。我們給這些碉堡命名的時候,還舉行了‘命名典禮’呢!」

李誠說:「好呀!同志們,告訴你們連長,就說你們給自己的碉堡命了名,我也代表團黨委正式批准你們的命名。」接著,他又想:「‘命名典禮’,真有意思!讓別的連隊派代表到這裡參觀一下才好哩。」

戰士們高興地順著戰壕往左右傳:「團黨委批准我們給自己碉堡起的名字!」

左邊掩蔽部裡,也傳出一陣陣的聲音:有的人提出立功入黨,有的提出了打擊敵人的辦法。右邊掩蔽部裡,有的戰士一根一根地擦著洋火,趁光亮艱難地寫挑戰書;有的正在討論立功計劃,漸漸地,熱烈的發言變成了英雄的宣誓:

「堅決完成阻擊任務!」

「不讓敵人前進一步!」

「堅守九里山配合陳賡兵團作戰!」

一切意志和智慧的力量,統統發動起來了。

李誠站在交通壕岔口,望著北面黑突突的山頭。他沒有覺著涼絲絲的雨水順脖子往下流,心頭掠過一種強烈的感情。這就是,一個政治工作者,當他看到共產黨人用全部心血、精力傳播的思想變成了不可戰勝的力量的時候,產生的一種愉快和自豪的感情。

李誠離開一連的陣地,向左前方走,碰見了團長趙勁。

趙勁和李誠相跟上,順著蛇形交通壕向前走去。

他倆向左前方走了百十公尺,就停住腳頂著黑夜和細雨,注視九里山北面的敵人陣地,默默不語。長城外刮來的風,卷著他倆的衣襟。他倆除了有時看見敵人機關槍吐的火舌以外,其他東西根本看不見,可是還是一動也不動地望著。李誠想:我們不會蹲在工事中捱打,防守中會主動向敵人反擊的;反擊中敵人炮火猛烈,炮彈撕心裂膽地爆炸,戰士們趴下了,政治工作者如何使戰士們想起他們的決心、誓言、榮譽,如何使戰士們聽到黨的聲音而勇氣百倍。他說:「敵人是今天下午趕到九里山北面的,他們現在幹什麼?」停了一陣,他邊思量邊說:「老趙,現在敵人的官兵在想什麼呢?」

趙團長有口無心地回答:「嗯。」

趙勁正在謀算天明後的戰鬥。他想象著:敵人的攻擊開始了……自己的火力按住了敵人,戰士們跳出戰壕,撲向敵人……

趙勁和李誠聽見噝噝的嘯聲,兩個人很習慣而機警地臥倒了。一顆重迫擊炮彈在他們身後爆炸了,火光衝破漆黑的夜空。

他倆順著一條電光形交通壕,走到本團左翼的陣地前沿。這裡跳過一條小溝就是敵人陣地。

夜更深,天更黑了。有時候,一兩個紅綠的訊號彈劃破黑暗的天空,稀疏的槍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兩個黑影出現在三連的陣地上。

沒有聲息,人們都在豎起耳朵細聽著動靜。猛地,子彈在頭上「日——日——」地飛過。風也一陣一陣地刮來。右前方遠處的山溝裡有微弱的狗咬聲。

李誠跳在工事中和一個排長談話。

趙勁低聲問哨兵:「有動靜沒有?」

「敵人大概睡覺了。聽,簡直魚不跳水不動!」

趙勁問:「剛才不是還打槍麼?」

一個戰士指著正前方說:「剛才,那邊機槍打了幾槍,又打了五發訊號彈,還有人晃著手電亂跑。」

「好遠?」

「二百多公尺。」

趙勁揹著手直挺挺地站在工事上。

一個戰士說:「四一號,敵人不停地瞎打。你來,站到我這個掩體裡觀察。」他跳出單人掩體。

「我站在這裡危險,你站在這裡還不是一樣危險?」趙勁凝視前方說,「你們要注意觀察,還要搞清友鄰部隊的位置和你警戒的範圍。」他沉思了一陣,又說:「警戒還要往前伸!」

帶班的幹部說:「前邊的塄坎上已經伸出了一個小組。」

趙勁和李誠摸下塄坎去,那裡三個戰士趴在掩體中,端著槍盯著前方。趙勁、李誠檢查了工事。工事做得很好:很牢靠,又能發揮火力。

李誠摸摸戰士的衣服,衣服讓雨水淋得透溼。他彎下腰,又摸摸一個戰士的光腳丫子,啊,那腳丫子涼冰冰的。李誠不禁心疼起來了。他說:「告訴你們連長,要他派人送點麥草來,鋪在掩體裡。」

李誠、趙勁把周圍的地形仔細地摸了一番,貼住耳朵研究了一陣,又返回到本團陣地中間地帶的前端。這裡有的戰士蹲在戰壕中,有的戰士持著槍雄偉地屹立在黑暗中。

「口令!」遠處傳來雄壯的喊聲。

敵人「啪啪」打了十幾槍。

趙勁和李誠含糊地答應了一聲口令,就彎下腰,呼呼呼地跑到哨兵身邊。

李誠問哨兵:「我答口令,你聽清了沒有?」

「沒有!」

李誠說:「對呀!這樣遠問口令連你也聽不清回令!」

趙勁接著問:「你說,敵人聽見我們的口令好不好?」

那個戰士說:「要讓敵人聽見就糟了。」

趙勁說:「對呀!那麼你為什麼七八十公尺遠就大聲問口令?」

這時周大勇、王成德聽說團首長來了,就急急地趕來。

王成德和李誠在談什麼。周大勇聽見那個戰士和趙團長談話,他就不吭氣地站在一旁。

趙勁說:「你喊得很威嚴。軍人就要有這股雄偉的勁頭。可是哨兵發現了動靜,多少公尺遠才低聲問口令呢?這問題請你們連長給你講,因為這是他的責任。」

「好。」

趙勁轉過頭,對站在他身邊的周大勇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隨時隨地教育戰士,在每個工作細節上對黨負責呢?」

周大勇沒吱聲,他的臉齊脖根紅了;慚愧的感情,在襲擊他。

趙團長和李政委順交通壕向本團指揮所走去。

這時,已是十二點半鐘了。槍聲漸漸地響密了。

九里山南北都是小川道。鹹榆公路從北邊的小川道爬上山,又彎彎曲曲地向南邊川道里伸展去。這一帶的山看不出分明的脈絡,一眼望去,盡是起伏的山頭。九里山像是一條東西橫著的山樑。這條山樑,比起周圍的山樑來,算是又高又平的了。

九里山阻擊敵人的這個縱隊,能直接參加戰鬥的不過兩三千人,但是這兩三千人要用勇敢、智慧和巧妙的戰術構成一道銅牆鐵壁,阻擊住五六萬敵人,而且要阻擊六七天。

拂曉,戰鬥打響了,平均一個人民戰士頂住二三十個敵人的激烈戰鬥開始了。

九里山的正面是趙勁這個團和兄弟部隊堅守著。他們從天黑打到天明,從天明打到天黑。不斷頭的秋雨也是從白天下到黑夜,從黑夜下到白天。

一天晌午,部隊趁大雨攻擊敵人,奪下一個山頭,捉到一批俘虜。俘虜們一個個都餓得皮包骨頭。

周大勇正要派幾個戰士把本連隊捉的俘虜送下山去,猛抬頭,看見陳旅長走來。

陳旅長淋著雨,踏著泥漿,走得很快。他的衣服上濺上了很多泥巴。日夜慘烈艱苦的戰鬥,熬得他臉色黃瘦。他的絡腮鬍子長了半寸多長,鬍子上滴滴的水點往下落,缺乏睡眠的眼裡佈滿了紅絲。他總是樂觀的充滿精力的,彷彿讓人覺得,疲勞、艱苦、飢餓、淋雨、冷凍總不能制服精力旺盛的人。

自從戰鬥開始,陳興允跑遍了九里山上本旅堅守的各個陣地。有時他整夜價,從這個營、團指揮所跑到那個營、團指揮所,查問著、命令著、吩咐著。他用簡單鋒利的話句,把一切有疑慮的人,都激發起來了。有時候他突然出現在戰壕裡,出現在衝鋒出發地,出現在炮火激烈的地方,嚴峻而昂奮地指揮那場惡戰。

陳旅長邊走邊高聲向戰士們打招呼:「同志們,困難嗎?」

「七〇一,算不了什麼!」

「算不了什麼!」

陳興允很喜歡戰士們這充滿英雄氣概的話語。他說:「確實算不了什麼。我們困難,敵人更困難。敵人有的部隊兩三天也吃不上一頓飯。同志們!我們遇到的困難是暫時的,可以戰勝的!」

他的樣子,他的一舉一動,都給了戰士們一種又奇妙又巨大的力量。

陳旅長到了趙勁團的指揮所。這時他臉色鐵青、冰冷。他問:「張有強呢?」

趙勁說:「到三營去了。」

「要他馬上回來!」

趙勁立刻就給三營指揮所打電話。

一個參謀把一幅作戰地圖鋪在地上。陳旅長一條腿跪下去,雙手撐住地,眼睛盯著地圖。過了一陣,他抬起頭,低聲說了幾句話。又拿出煙盒,抽出一支菸,把煙的一頭在煙盒上用力地磕了幾下,吸著,沉思著。

張有強原來是趙勁團的一參謀。自從沙家店戰鬥中團參謀長衛毅犧牲以後,他就代理團的副參謀長。

一個鐘頭以前,陳旅長打來電話,要趙勁團派一個營插到敵人中間的地區去活動。恰好張有強在團指揮所接電話。當時,他一再強調困難,說抽不出人。最後陳旅長嚴格地批評了他,他才磨磨蹭蹭地接受了任務。

張有強鑽進了掩蔽部,他渾身讓雨淋得透溼,帽簷上滴著水。

陳旅長盯住掩蔽部的牆壁問張有強:「你講講,到底有好大的困難?」

張有強心裡謀劃:「我把實際情況講一講,大概旅長就會了解我們的困難。」他很有條理地把本團的困難情況講了一番,最後,總括起來說:「一切都很困難;戰鬥非常激烈,今天光團指揮所的人,就和敵人拼了三次手榴彈!」

陳旅長鐵一樣的下巴,微微顫動。他直盯著張有強,眼裡射出兩股嚴厲的光。他說:「‘人很少,抽一個營出去活動,我們團就很難作戰。’可以這樣說嗎?」

張有強怯生生地分辯:「確實困難,確實——」

陳旅長打斷他的話說:「困難?我們這些人,不是為克服困難而來的嗎?」他望著掩蔽部外面,又聲音低沉地說:「有些幹部遇見的情況,本來困難得要死,可是他不空喊,他想辦法克服困難,他有戰勝困難的氣魄。只有這樣的人,才使人尊敬!」他突然轉過臉來,那鐵鉗子似的眼光又鉗住了張有強。「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也是敵人受不了的時候,誰能熬過這困難的最後幾分鐘,誰就是勝利者。你想想,國民黨這些敗兵,聽到身後槍響,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們在這裡多頂一天,敵人會餓死多少啊。我們在這裡多頂敵人一天,陳賡同志渡過黃河的部隊,在豫西會有多大的進展啊!為什麼你的眼睛只看到你們團而看不到我們整個的事業呢?」他緊閉住嘴,停止說話。顯然,他在盡力壓制感情,使自己冷靜。他的臉色黑煞煞的,眼睛閃著清冷而剛毅的光。過了好一陣,他又說:「我問你,我們一個人頂著二三十個敵人,如果不用各種手段打擊敵人,還能堅守住這九里山?還能完成六七天的阻擊任務?你認為縱隊黨委指示,派一些部隊插到敵人中間去活動是沒有道理的嗎?……戰士們知道目前忍受這些艱難的意義,因此,他們有無限的勇氣,他們要求用一切方法痛擊敵人,消滅敵人!」陳旅長盯著張有強,盯了足有一分鐘,說:「你沒有戰士們的英雄氣概!」他的聲音為那被壓制的感情衝擊而微微有些抖動。

陳旅長走出掩蔽部,站在戰壕裡,望著北面炮火激烈的地方。

趙勁和張有強跟著走出來。

趙勁是聽慣了命令聲的。他具有軍人的心腸和習慣。因此,他對旅長這種爽直、尖銳的責備和那帶著權威、命令的口氣一點也不反感,可是有一種灼熱的痛苦抓住了他,這種痛苦是那不能原諒自己的責任心引起的。

趙勁臉色嚴峻,那由心裡湧上來的難過爬上了嘴角。他說:「旅長!我想,你知道我們有勇氣正視自己的錯誤!」

陳旅長眼光溫和了,他說:「你們團黨委要讓每個同志確實瞭解:我們敢於取得勝利,也善於取得勝利!」

趙勁跟上陳旅長打仗有好些年頭了;遠在二萬五千里長徵中,他們就並肩出入在炮火中,同志的情誼就牢靠地建立起來了。趙勁深深地知道,你對自己的職務忠實,把任務看得重於生命,旅長就支援你,鼓勵你。一個戰鬥英雄犧牲了,旅長會痛苦得水飯不能入口。當你負了傷,旅長能整夜守著電話機等候醫生報告傷勢,還百忙中騎上馬到醫院看你;他會命令醫生說:「你一定要救活他,黨交給我的無價之寶不是別的而是幹部。」可是你要動搖畏縮,不堅決執行命令,旅長便絕不留情地按紀律辦事。想到這裡,趙勁又產生了一種慚愧的心情。他覺得,自己比起旅長那種忠誠堅定來,該多渺小啊!

雨越下越大了,滿山頭上霧騰騰的,十來公尺以外什麼也看不清。槍聲、炮聲一陣一陣地轟響著。

陳旅長說:「趙勁,我已經說過了:你們今天晚上要派一個營插出去。」他指著九里山正北一片山地,說:「插到敵人中間去,積極向敵人進攻,配合正面阻擊部隊打擊敵人,延遲敵人南逃的時間。這樣,我們彭總率領的主力部隊,才能插到延安附近擺好陣勢,打擊敵人;我陳賡兵團的大軍才能大放寬心地在豫西擴充套件攻勢。」

陳旅長向炮火猛烈的地方走去。趙勁望著陳旅長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他直挺挺地站在交通壕上邊,聽不見那狂風似的炮火聲,看不見前面的煙霧升騰,也感覺不到雨順脖子往下流;旅長那寬闊、高大的身影彷彿一動也不動地屹立在他面前。

趙勁鑽進掩蔽部,打電話把政治委員李誠從陣地前沿請到團指揮所來。

李誠滿身是泥,身上還有硝煙味;嘴唇上裂開一些小口子,滲出了小血珠。警衛員遞給他一茶杯水,他接過來一下子就倒在口裡,下巴上滴著水。

趙勁把旅長的意圖告訴李誠以後,說:「今天晚上就讓周大勇帶一個營插到敵人中間去活動。」

電話鈴響了。李誠抓起電話耳機,聽了一陣回頭對趙勁說:「旅首長要我立刻去旅指揮所。」

趙勁給各營打了電話:要每個營抽一個連隊出來,臨時組成一個營,去執行新任務。

李誠告訴通訊員:「第一連離這裡近。你去叫周大勇同王成德來,並且要他們把第一連的部隊從火線上撤下來。」說罷,他就朝旅指揮所所在地跑去。

周大勇和王成德氣昂昂地跑步來了。團首長叫他們幹什麼,通訊員已經給他們露了個話頭。他倆興頭蠻大地鑽進掩蔽部。

周大勇和王成德肩並肩作戰好幾年,相互救過命。就是現在,有必要的話,他倆都能為救對方而慷慨地拿出自己的生命。可是,當他倆彎下腰進入掩蔽部的一眨眼工夫,趙勁就察覺到:如果這戳到敵人中間去活動的重大任務,不是由上級決定,而是徵求周大勇和王成德的意見,看誰願意去,那他倆是誰也不會對誰讓步,儘管這種心情從他們的舉動上看來,並不那麼顯眼。

趙勁把當前的敵我情況和派部隊到敵人中間去作戰的任務講了以後,說:「王成德,你留下幫助你們教導員指揮第一營。」他又對周大勇說:「你帶三個連隊插到敵人中間去活動。」趙勁說得很簡單,像戰爭中常有的情形一樣:人們用一個簡單的手勢說明很多意思,用三言兩語說清很複雜的思想。

周大勇聲調平靜地說:「好!」

過去,周大勇得到了別人得不到的艱苦任務,眼睛高興地閃亮,心裡翻騰著戰鬥的歡欣,恨不得馬上就走。可是,目下他要指揮三個連隊的事,使他必須深思遠慮,使他心情沉重。

離團指揮所百十公尺的地方,槍聲、喊聲正熾烈地攪成一片。突然,李誠咕哩咕咚地跳進交通壕裡,然後一縱身鑽進了掩蔽部。

趙勁問:「敵人照顧你咯?」

李誠說:「照顧我是小意思,敵人照顧旅指揮所了。我到他們那裡,旅首長親自率領旅指揮所的人馬,打退了敵人兩次進攻。好熱鬧啊!」

旁邊一個參謀說:「敵人全線都在舉行輪番衝鋒!」

趙勁瞅了那位參謀一眼,說:「什麼輪番衝鋒,簡直是打擺子!」

趙勁的眼睛又嚴厲又冰冷。他盯著周大勇和王成德,對李誠說:「就這麼幹吧!我剛才給他們談過了。」

李誠說:「旅首長指示:讓周大勇暫時代理營長職務;馬全有暫時代理一連連長職務。」

趙勁看了看手錶,問:「周大勇,你還要做什麼準備工作嗎?」

周大勇說:「除了給戰士們交代任務,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全部家當都隨身帶著,說走,提起腳就走咯。」

趙勁把周大勇看了一眼。他的眼色沒變臉沒動,可是心裡卻感情洶湧。是咯,他們除了身上的破單衣、背包和日夜不離身的武器以外,確實再沒有別的什麼東西。今天是這樣,多少年來都是這樣!

趙勁像是有什麼話礙口說不出。過了一陣,他說:「周大勇!一營現在人不多,你把一連帶走,那就更成問題咯。因此,第一連還要抽出一個排留下。」

周大勇乍地一愣,像是有什麼非常嚴重的事情落到他頭上了。

趙勁想:「抽一個排他就那麼心疼!是咯,也怪不得他,現在一個戰士頂十個用,他手裡的人的確不多啊!」他臉色依然嚴厲地說:「不要發矇!第一連現在算是人數頂多的連隊。」

周大勇說:「昨天團裡給了我們五個新解放兵,我們又把炊事員、通訊員都放到班裡去了。現在第一連總共才有……」

李誠說:「留下一個排吧!正面陣地總是重要的,哭窮也沒有用。」

周大勇說:「那,那就抽第一排吧!」

「得啷啷啷……」電話鈴尖銳地叫起來。趙勁拿起耳機,聽見二營副營長急迫的聲音:「四一號,敵人把力量統壓在我們頭上了!我們已經打退了敵人七次衝鋒……人員少,彈藥送不上來……營長左臂掛花……叫他下去,他把我罵得好慘……四一號,給我們一點部隊,一個班也好。」

趙勁厲聲喊:「沉著!不給你一個兵,你也要頂住!咹,聽見嗎?」他摔下耳機,走出掩蔽部。周大勇和王成德也跟著走出去。

趙勁端錚錚地站在交通壕上邊,眼裡閃著激怒的冷光,望著左面霧騰騰的高山頭,那裡槍炮聲熾烈地吼成一片。他回過頭,臉色陰沉沉地說:「你們的人呢?」

周大勇說:「右邊塄坎下面。」

趙勁望著炮火猛烈的地方,頭也不回地喊:「通訊員,喊一連一排過來!跑步!」

霎時,一排排長李江國帶著戰士們跑過來。李江國前額上有了三道皺紋,外表上也顯得老成了。他自己也感覺到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所以盡力表現得穩重。可是他總時不時地露出那無牽無掛的心情跟那愛說愛笑的習慣。

趙勁問:「全排都拖過來了麼?」

李江國站得梆硬溜直,喊:「報告,全拖過來了!」

趙勁問:「多少人?」

李江國向前邁了一步,挺起胸脯,一字一板聲音洪亮地報告:「連我一共七名。」臉上紅彤彤的,神氣十足。他瞧著趙勁的臉,像是表示:「團長,好大的一個排呀!不論和哪個排比起來,也是挺棒的!」

趙勁把李江國那又勇猛又老練的樣子瞅了一眼,就跳下交通壕,鑽進掩蔽部。他把電話機搖了兩下,剛說:「二大隊,我馬上……」電話線斷了!他摔下耳機,從掩蔽部鑽出來。

趙勁嚴肅親切地把周大勇瞅了好一陣,就跳出交通壕,對第一排戰士們喊:「來!」他率領戰士們,向那煙霧滾滾的左翼陣地上,飛一樣地跑去了!

天黑地暗,大雨嘩啦啦倒下來。

周大勇帶著三個連出發了。戰士們扶著,拉著,滑下了九里山。他們從九里山西邊一個山坡溜下去,然後向東北拐,想從敵人陣地的結合部,插到敵人中間的一片山區去。

周大勇走在部隊最前面。未來的戰鬥、勝利的希望、英雄的榮譽,在周大勇心裡激起了一種劇烈的興奮心情。可是他盡力壓制這種感情,集中思想,預測著這次行動中可能遇到的困難。

周大勇率領部隊向北走了三里多路,前面閃出兩座大山夾著的一條小山溝。敵人不停地向溝口射擊,防守得很嚴。部隊被阻住了,戰士們都趴在泥水中。周大勇帶四個戰士去摸情況。他們在泥水中爬來爬去,突然,碰到了敵人的鹿砦、障礙物。他臥倒,把帽子往腦後一推,擦擦臉上的雨水,腦子裡一盤算,又率領戰士們向前摸去。他邊走邊注意觀察地形;雖然天氣黑咕隆咚,可是他對自己走過、摸過的地形都能很好地瞭解。因為,一方面,周大勇他們在戰爭中生活慣了,熟悉各種地形;另方面,他們在戰爭中養成一種極敏銳的感覺,而且常常在黑暗中用這種感覺代替眼睛——在伸手不見拳的夜戰中,也能準確地分辨出哪個是自己人,哪個是敵人。

周大勇把情況搞清了:山頭上有敵人一個營,半山腰有敵人兩挺重機槍緊緊地封鎖著這個溝口。

周大勇命令馬全有奪取敵人的兩挺重機槍,開闢前進道路。他說:「你帶上三四個戰士上去,人多了目標大。你們完成任務以後,立刻通知我,我就不顧一切地拉上部隊往內揳。全有,記住,抓緊時機就是勝利!」

馬全有帶領寧金山、寧二子等戰士,端著衝鋒槍提著手榴彈,巧妙地摸上敵人陣地,解決了敵人。

周大勇得到馬全有他們解決了敵人掃清前進道路的訊息,便帶領戰士們朝北邊山溝猛插進去。

雨還是不歇氣地下著。周圍的山頭上,敵人亂喊亂叫,盲目地射擊。周大勇率領部隊,往溝內插了一二里路又和敵人幹起來了。戰士們邊打邊走,直向敵人陣地縱深戳去,慢慢地敵人的喊聲、射擊聲落在他們的後面了。

周大勇率領部隊,拂曉時進入九里山東北方向的一條狹小的山溝。除了放警戒的戰士,其他戰士們都鑽在山崖下邊睡覺了。

周大勇知道自己處在好幾萬敵人中間,時刻有被包圍的可能。他放不下心,也睡不著覺,在溝渠裡來回走動,籌思著種種事情。

戰士們插到敵人中間的第二天夜晚,周大勇集中力量,襲擊了敵人一次。接著,當天晚上,他又讓三個連分頭去襲擊敵人,各連隊完成任務回到指定地點時,天就亮了。

周大勇坐在山崖下,深深地謀慮什麼。他旁邊坐著一連代理連長馬全有。馬全有靠在石頭上,睡著了。周大勇的眼光,有時落到他臉上。

現在周大勇眼裡,常有嚴峻的神色。這神色和他二十四歲的年紀很不相稱。好像他在戰爭的道路上提前成熟了。如今,他彷彿能在轉眼的工夫,準確地預測出某些重大事情的艱難、複雜和變化,並且可以掌握它。他的一舉一動已開始隨經驗的確信,顯露出冷靜的特點,身體裡飽蓄著生命力。這生命力使他獲得了很難估量的膽識和魄力。

九連連長檢查了警戒,從山頂上下來,邊走邊喊:「衛剛,快下來!周營長在等我們!」

衛剛頭上、脖子上還纏著繃帶。他左手按住腰裡擺動的駁殼槍,從山坡上連跳帶蹦地跑下來。他問:「王連長,昨晚上你們把敵人狠狠地揍了一頓吧?」沒等王連長回答他又說:「真痛快!晚上咱們分手以後,我們爬到一個山頭上,嘿,摸到敵人的炮兵指揮所,手榴彈劈頭蓋腦地往敵人頭上澆,一陣好揍啊!狗雜種,他可犯到我們手裡哪!告訴你,昨晚上我要不是怕違背營長的命令,就還要往敵人陣地縱深插哩!」

九連連長說:「衛剛,你當連長倒比當指導員更合適。」

衛剛說:「是嘛,我缺少股耐性。為這,李政委沒有少‘漊’我!我哥也沒有少‘漊’我!」提起他哥哥衛毅,他臉色突然變了,顯露出悲痛的神情。

參加會議的幹部們來齊以後,周大勇把敵情分析了一番,便問:「下一步怎麼辦?」

衛剛說:「就照這樣幹:白天隱蔽,晚上出來活動。反正在夜戰中,敵人沒有便宜討。瞧,我們總是一齣手就消滅他一大堆!」

他熱情地看周大勇,希望他支援自己的意見。而周大勇卻望著紅泥溝渠,在頑強地思量什麼。

九連連長搖頭說:「有再一再二,可沒有再三再四呀,這一塊地區是不能再活動了……」

九連連長的話還沒說完,衛剛就刺稜站起來,準備反駁人家的意見。

周大勇手在空中壓了一下,說:「衛剛,沉住氣!」他邊思量邊說:「這裡朝西南走二十多里就是九里山,我們在這裡活動能直接配合九里山的主力部隊作戰。可是九連連長也說得在理,你嘗著個甜頭就啃住不放,那是要吃虧的。」

馬全有生硬而倔強地問:「那怎麼辦?」

周大勇拔了根嫩草,在嘴裡嚼著,盯著石壁,籌思了好久。他說:「戰鬥中,在一定的時間一定的條件下,最危險的地方也會成為最安全的地方。我們再朝北插,再朝敵人陣地縱深插。這,看來冒險,實際上比這裡更能有力地打擊敵人,還比較安全。」

衛剛猛烈反對:「萬萬不行。照你的意見辦,那不是把原來的計劃都推翻得一乾二淨?」

周大勇說:「衛剛!計劃是我們訂的,我們是它的主人,根據實際情況,我們可以修改它。現在就決定部隊向北插他十來里路。好,注意警戒,晚上出發!」

晚上,周大勇率領部隊悄悄地向北開進。

馬全有帶著一幫戰士,走在部隊前邊,偵察情況。碰巧,他們在山溝轉彎處,捉住三個敵人開小差計程車兵。馬全有從三個敵人士兵口中查明:翻過一條山樑,朝北走五六里是一條大溝。那裡有個叫李家凹的村子裡,駐紮敵人一個旅直屬隊,掩護部隊少,非戰鬥人員多,還有很多行李、彈藥。馬全有火速把情況報告給周大勇。

周大勇再三盤問了俘虜,分析了情況,便決定去襲擊敵人。他帶上戰士們,爬上一座高山。他們四下一看,南面槍炮聲很緊,北面有敵人燒起一堆堆的火,東面和西面照明彈一顆跟一顆劃過夜空。敵人搞什麼鬼喲!

周大勇把兵力分成三股。他指揮第一連和第六連從東南向西北分兩路戳下溝。九連連長帶領第九連在山頭上擔任戰鬥警戒。

夜裡三點鐘,周大勇指揮的部隊摸到一個小村子裡,突然打響了。敵人一聽槍響,亂成一團,人踏人,馬踏馬,鬼哭狼嚎地亂呼喊。

周大勇他們襲擊敵人時,看見有一股敵人亂七八糟地向溝北一個小村子跑。他帶著戰士們緊緊地追趕著敵人。突然,山坡上跑過來一個人,喊:「嗨!你們是不是掩護部隊?」

周大勇腦子一轉,說:「是的。喂,你是不是旅部的傳令兵?來,抽一支菸。」他不慌不忙地吹著口哨,向敵人跟前走去。

那人跺腳,叫:「快一點!參謀長急死了,祖宗三代地咒罵你們。快走!」

周大勇心裡笑了:這才是送上口的肥肉。他說:「啊呀!我們也是急得找不見他呀!走,他在哪裡?你帶我們去!」他拍著那傳令兵的肩膀,老兄老弟地瞎扯起來。

敵人的傳令兵把周大勇他們帶進村子裡一個小院牆邊。

馬全有一巴掌,把那傳令兵打得滾到地下,卸掉他的槍。

周大勇手一擺,六連連長衛剛指揮戰士們爬上窯頂。他便帶領馬全有等人,直向一個點著燈的窯洞中衝去。

周大勇衝到窯洞門口,眼一掃,就看見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坐在那裡喘息不定地罵:「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是什麼掩護隊伍呀!快,快,快派人到山頭上去看。也許是我們的人發生誤會打起來的!慌什麼!……你這個衛士,是飯桶!你把我的皮包丟了。皮包裡有一斤來的餅子,你丟了叫我怎樣活哩!」他把那衛士踢了一腳,又雙手搓著,來回急急地走動,像站在燒紅的鐵板上似的。「簡直是風聲鶴唳……西安不保,延安更難說,而我們的大軍又被堵在這裡……前去不能,後退無路……我們不被打死也要全部餓死在這裡!」突然,他尖銳地喊叫:「誰讓我們來這裡送死?誰讓我們來這裡送死?……天呀!只要能回到西安,我到街上拉黃包車也行!」他用頭磕牆壁。

馬全有衝進去,用槍逼住站在窯洞牆角落的敵人衛士。周大勇猛撲上去揪住敵人軍官的領口,差點把他提到空中。

周大勇用槍逼住那人,問:「你是什麼人?」

敵人軍官被這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人震愣了。他留神看了一下,還沒有認清來的是什麼人。他嘴一撇,露出黃剌剌的金牙,用那慣於作福作威的口氣說:「我是上校副參謀長,我奉旅長命令在這裡指揮旅部的人員。你是哪一部分的?敢這樣蠻橫!你要造反?」

周大勇把敵人軍官的領口抓得更緊了,心裡又膩歪又好笑。他喊:「發什麼蒙!我們是人民解放軍。我們的部隊已經把你們包圍了,不怕你插上翅膀飛上天。趕快讓你手邊的旅直屬隊人員在門外場子裡集合。你說半個不字,我就砸碎你的腦殼。」他那黑煞煞的臉色,看了叫人畏縮。

那個敵人軍官不知道對他眼前的情形不相信還是故意裝模作樣,反正他頭上儘管流冷汗,可是臉色越來越傲慢。

周大勇抓住他的領口往後一推,往前一拉,用駁殼槍對準他的鼻子,喊:「要死,我立刻敲掉你;要活,就乖乖地把你們所有人員集合起來。」這聲音,充滿威脅和可怕的力量。

上校副參謀長看著那對準他的槍口,頭在發昏。他說:「還有什麼人啊!統打散了。好,照辦!我手邊只有一個衛士班。好,照辦!」接著,又失魂落魄地嘟囔:「天上來的!簡直是從天上來的!」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向周圍亂看。

周大勇端著扳起機頭的駁殼槍,兩腿微微叉開站著,像在地下紮了根。他那對兇猛的眼裡射出兩股劍一樣的冷光。

敵人副參謀長的眼光和周大勇的眼光碰到一塊,他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兩手垂下,縮著脖子。他看清了,周大勇比他高一頭寬一膀,像一堵鐵牆。他生怕周大勇往前一撲,把他壓碎。

「天上來的!簡直是從天上來的!」他唧唧咕咕地支吾了半天,還是下了命令,把旅部的一百來人集合起來。這幫人裡頭有政工人員、軍需人員、軍醫、伙伕、馬伕、衛士等等。

戰士們很快就把敵人的武裝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