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黃大爺。」
「傻孩子!謝啥?你們的仇就是我的仇。」黃老漢說,「要說謝,我得先謝你哩!」
「謝我啥?」
「你們血戰白眼狼,不光是報了你們的仇,也是報了我的仇,還是給咱這一帶的窮人都報了仇——我還不該謝謝你們?」黃大爺指指賈家的角樓子,又說,「志剛啊,今天這一仗,咱們吃了賈家的虧,全是叫它鬧的……」
「它是個啥?」
「賈家大院的角樓子呀!」
「那個給白眼狼保鏢護院的傢伙,就住在這裡頭吧?」
「對!」
「要是早知道這個情況就好了……」
梁志剛話未落地,一縱身子躥上角樓子,伴隨著一聲慘叫,方巾的狗頭從角樓子的視窗裡滾下來。血水,也順著藍磚牆淌在地上。
這時,黃老漢又向志剛他們說:
「你們先等等——」
「咋?」
「我先到前邊探探路。」
「哎。」
一霎兒,黃大爺回來了。他說:
「孩子們哪,走吧!沒動靜。只是在賈家大院的房簷上,有一隻夜貓子叫喚。」
遼闊的大地,終於從那黃昏之後的短暫的黑暗中掙脫出來。沐浴在月光中的冀魯平原,又變成了一個灰黃色的柔和而勻靜的世界。這時節,自然界的萬物生靈,都處在酣眠的沉寂狀態中。惟獨志剛和志勇這倆窮孩子,正然冒夜趕路,朝著寧安寨的方向飛步疾行。
灰黃的道路延長著。
空氣停滯,夜色朦朧,四周寂靜無聲。這靜寂的環境,和志剛、志勇的心境很不協調。此刻,他倆的心裡,思慮萬端,很不平靜。他們在擔心爹,生怕會發生什麼不測事件。因此,他們不時回過頭來,張望著那難忘的龍潭街。
龍潭街,靜悄悄的,彷彿早已在這夜幕中睡熟了。從其外表看來,好像這裡什麼事情也未曾發生過,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似的。
他們眺望前方,又想起了留在寧安寨的母親。志剛想:「現在娘在家中還不知多麼著急呢?」他想到這裡,心如火燎,恨不能兩條膀臂生出一雙翅膀,一翅子飛回寧安寨,飛到母親的面前。
他們走著走著,突然志勇說道:
「哥!你看,前頭那黑乎乎的是些啥?」
志剛順著志勇手指的方向凝神一望,只見有幾個人影,迎著他倆照直地走過來了……
夜深了。
心神不安的楊翠花,正兩眼汪淚伴燈悶坐。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她匆忙走出屋,一邊朝角門兒奔著,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她要從門板的響聲中,識辨出這半夜敲門的是不是自己的人。永生爺兒幾個,敲門的響聲翠花全能聽出來:永生叫門,都是用菸袋鍋子敲門板——得得!得得得!得得……志堅叫門,是用手指敲門板——乓乓!乓乓!乓乓乓……志勇叫門,是用拳頭捶門板——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志剛叫門,是用手背敲門板——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
梁家父子叫門的方法,並沒有誰統一規定過,是他們多年來自然形成的一種習慣。在天津衛時是這樣,在徐家屯時也是這樣,回到了寧安寨後還是這樣。像這類生活細節當中的微妙差別,也並沒有人進行過分析,惟獨細心的楊翠花在多年的共同生活中悄悄地注意到了。
翠花聽著聽著,聽出來了——敲門的是梁志剛。她心中一陣高興,因為她從插上門閂以後,就焦急地等待著敲門的聲音。她等呀等,盼呀盼,一直盼到這小半夜,終於盼來了敲門的響聲——這個響宣告白地告訴翠花:她的大兒子梁志剛已經安全地回來了。當孃的心裡怎能不喜呢?
說真的,打從他們爺兒幾個離開家,楊翠花那顆火辣辣的心,就像叫手攥起來一樣,緊緊地收縮起來了。並且越收越緊,直到緊得發疼。在這一天當中,她不覺渴,也不覺餓。儘管一天水米沒沾牙,肚子裡反倒覺著塞得滿滿的。按季節,還隔著夏至很遠呢,不能算是長天氣。可是,在翠花的感覺中,這一天比十天都長——真是度日如年哪!從早到晚,她望著太陽算時辰何止千百次?可她總覺著日頭就像在天空紮下根一樣,老是不見動彈。一天來,翠花那寬寬的眉宇間,一直是聚著個疙瘩。她的腳下就像起了火,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穩,走裡摸外,坐立不安。
楊翠花當前的心情,雖沒跟誰說過,可是村中的窮爺們兒,全能猜個八九成兒。人們把寬慰她的話說了千千萬,把能使她寬心的辦法也想了萬萬千。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寬慰的空話能頂啥用?好心的窮鄉親可又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來呢?顯然,最好的辦法,就是去龍潭打探打探訊息了。於是,尤大哥按照魏大叔這個主意,便和幾個年輕力壯的窮哥們兒一起,揣上兩個窩頭奔了龍潭。當然,他們奔龍潭打探,不光是為了解脫翠花的苦悶。你想啊,這些同命相連、休慼相關的窮爺們兒,誰能不為梁家父子的命運而擔憂呢?今天有好些窮人的灶筒都沒冒煙哪!
楊翠花最惦記的是誰呢?這很難講。在去龍潭報仇的四個人中,除了她的丈夫,便是她的兒子,她對哪一個能不惦記或者說不大惦記呢?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這真是,十個指頭雖不一般齊,可是個個連著心,咬咬哪個都是一樣疼。不過,在不同的情況下,她對自己親人們的疼愛程度,還是有所區別的。譬如說,當志勇出獵未歸的時候,經常裝在翠花心裡的是梁志勇;在天津那一段,志堅離開爹孃進了鞋鋪,她就成天價掛著志堅;當梁永生病倒楊柳青的那幾天,丈夫的命運又成了楊翠花最擔心的大事;在秦大哥把梁志剛交給翠花以後,志剛便成了她的心肝,一旦志剛有個頭疼腦熱,翠花就哭得眼睛像對鈴鐺。一到他們父子幾個都在翠花的眼前,並且全十旺八跳、平安無事的時候,她就又捯扯起她那遠離的二兒子梁志強來了……現在,她一聽敲門的是志剛,覺著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可是,另外那幾塊石頭,卻懸得更高了。因此,她一邊拔閂拉門,一邊迫不及待地隔門就問:
「志剛,全回來了嗎?」
聰明的志剛知道娘是啥樣的心情,答道:
「娘,放心吧。」
門,開了。翠花上眼一瞅,門前的月光下站著兩個人,只有兩個人——志剛和志勇。又見他們的胳臂上還纏著白布,並用一根帶子吊在脖子上,這不用問,顯然是受了傷。去了四個怎麼回來倆?那兩個親人怎麼樣?翠花心中這麼想著,頭上的冷汗唰地淌下來,胸腔裡也咚咚地砸開了棒槌。志剛望著孃的神態,又趕緊安慰她說:
「娘,咱打勝啦!」
志剛覺著別的話都不好一口說清。他想用這個可以概括一切的「勝」字先安住孃的心,然後再從頭到尾、一字一板地向娘把舌學明白。可是,翠花哪裡等得!她又追問起來:
「你爹呢?」
「在龍潭。」
「志堅呢?」
「在龍潭。」
「都在龍潭?」
「都在龍潭。」
志剛一邊向屋裡走著,一邊又向翠花說:
「娘,你只管放心!俺們爺兒幾個,就是俺倆受了點傷,也不礙的;別人全都平安無事……」
他們孃兒仨,且說且走,進了屋子。
隨後,志剛把一天來打仗的情況,以及爹和志堅晚來一步的原因,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到這時,翠花的心情才算漸漸安定下來。接著,她從燈窯兒裡端過油燈,湊到志勇近前,一邊照,一邊瞅,一邊用發顫的手輕輕地摸著志勇那受傷的胳膊。她看完志勇又看志剛。看翠花的神情,就像是傷在她身上一樣。她看了多時,又瞅開了兒子們的面容。彷彿她要從兒子們的表情上,衡量出疼痛的程度來。可是,志剛和志勇的神態,還和往常一樣,彷彿這傷不是在他們身上似的。於是,翠花又心疼地問道:
「志勇,傷著骨頭了嗎?」
「沒價!」
「志剛吶?」
「也沒價!」
「疼不?」
「不疼!」
志剛和志勇打從見了孃的面,一直是樂呵呵兒的。兒子這種滿不在乎的神色,對娘起了很大的感染作用。翠花把燈送回燈窯兒,說:
「你看,你娘都快傻了——我快給你們做飯去!」
翠花燒著火,志剛一直在想:「爹怎麼還不來呢?」他越想越沉不住氣,後來竟站起身向娘說:
「娘,我去接接俺爹吧?」
「你不吃飯嗎?」
「接回俺爹和志堅來一塊兒吃吧!」
志剛的話,說動了孃的心。因為翠花這時也正在為永生和志堅遲遲不來而焦急。於是,她愣掯了片刻,向志剛說:
「好!這回娘就依著你!」
志剛背上單刀,向娘說:
「娘,我走啦!」
翠花讓志勇看著灶火,對志剛說:
「走吧——娘送你出村!」
「娘,你送啥?一會兒就回來啦!」
「我也當走動走動散散心。」
他們母子二人,出了家門,順著沉靜的街道,向村頭走去。一團摯愛的火,在他們各自的心裡燃燒著,可是誰也不說啥,只是往前走。當路過尤大哥家的門口時,翠花從角門縫隙間望見他的窗戶還亮著燈,驀地想起一件事來,就向志剛說:
「哎,志剛,尤大哥他們到龍潭去看你們了……」
「已經回來了。」
「你咋知道?」
「我在半路上把他們迎回來的。」
「他可掛記著你們啦……」
「龍潭的情況,在路上我都跟他說啦——請他放心。」
起霧了。青灰色的、混濁的霧氣,被微風吹動著,在頭頂上飄蕩,在身周圍迴旋,在空曠的漫窪地裡瀰漫開來。當梁志剛和楊翠花穿過山楂行子來到村外時,那條通向龍潭的大道,從腳下伸向曠野。
這時,志剛覺著,好像有好些話要跟娘說。當他正感到不知從哪裡說起的時候,驀地又想起了還在龍潭的爹來,心中一陣著急,就說了聲:「娘,回去吧!」便撒腿跑開了。當他一氣跑出老遠,又透過灰濛濛的霧氣回頭張望時,彷彿望見孃的身影還在霧海中佇立著。為了讓娘早點回家,他又潑命地朝前跑下去。
志剛跑一陣走一陣,望不見爹的影子。
他又走一陣跑一陣,還是望不見爹的影子。
道路是暗而且靜的。附近的村中時而傳來幾聲犬吠。
當志剛快要走到龍潭橋頭時,突然聽到從龍潭村邊傳來幾聲槍響。緊接著,一陣奇嚎怪叫的人聲,衝出龍潭街口,直撲橋頭而來!「不好了!」志剛心中一驚,尥起蹶子迎著嘈雜的人聲飛奔而去。
起風了。黎明前的夜風,正在絞殺著路邊野草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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