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
水勢洋洋的運河,還和往常一樣靜靜地流著。
藍湛湛的夜空,也和往常一樣出滿了繁星。
血戰了一天的龍潭街上,陰陰沉沉,寂靜異常。家家戶戶,都早早地插上了門閂;街街巷巷,望不見一個人影兒。整個村子,除了幾聲汪汪的狗叫外,彷彿再也沒有半點兒聲響了。只有從周圍村裡傳來的鑼鼓聲、鞭炮聲,在提醒人們——今天,又是一年一次的元宵燈節了。
每個家庭的情景,跟街道上這死一般的沉悶氣氛截然相反——一所所的庭院,一間間的住房,一顆顆的心臟,都像被大火燒開了的水鍋一樣,翻滾著,沸騰著。是啊!在這非同尋常的夜晚,哪一個家庭的氣氛能夠安安寧寧?哪一個人的心情會是平平靜靜?
在那一盞盞聚攏著家庭成員的油燈下,都在議論今天這個事件的是非曲直,揣測著它的發展變化。在這千差萬別的論調中,仍可以財產為尺度分為幾種。
富人,都把梁永生等人視為不法歹徒,對他們的傷亡,都幸災樂禍,併為賈家的不幸而嘆息不已。他們覺得這場風暴實在可怕。有的富家老人,主張明天派出嘍囉,去助賈永貴一膀之力。他們的理由是:這不是反了嗎?照這個鬧法,還成什麼體統?
窮人,都把梁永生一夥兒看作英雄好漢,但又為他們這場「悲劇」感到痛心,同時還為賈家的厄運心情大快。他們覺著就像吃了順心丸一樣,格外舒貼。有的窮家子弟,攥著拳頭向他的家長說:
「爹!明兒個,我也去參上幹一場!」
「好!我也賣賣老,咱們爺兒倆一塊兒去!」
「爹!你上年紀啦,甭去啦。我再串通上幾個窮哥們就行啦!」
「不!這窩囊氣我實在受夠了!要不就著這個勁兒把白眼狼除治了,咱受到多咱算個頭兒?」
少兒無女的窮老太太,也滿心滿意地想搭搭手兒幫把勁兒,可又覺著力不從心。於是,她拉開門扇走出屋來,向著藍天默默地禱告:
「老天爺呀老天爺!你要有靈驗,保佑著那些因無路可走才豁命的窮人哪……打個炸雷劈了那些狗財主,要不價,俺這些窮人可沒法兒活啦……」
那些說窮不窮、說富不富的中流戶兒,當家長的正在囑咐兒子:
「可千萬別往關帝廟裡湊合呀!」
「咋的?」
「說是梁永生在那裡……」
「梁永生又不是老虎……」
「梁永生是個好人。可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誰要一傍邊兒,沾上就了不得!」
「看起白眼狼來,也欠該這麼治治他!」
「這話兒倒是對的。說句公道話——梁永生他們也些微地過分了點兒……」
許多大膽的窮爺們兒,冒著風險來到關帝廟上。
這個端來了油燈,那個攜來了乾糧。有的扛來鋪蓋,有的提來飯湯。也有的兩手空空,只是送來一副火熱的心腸。還有的淌著熱淚拉著梁永生的手說:
「走!到我家去……」
梁永生因為怕連累窮爺們兒,才確定臨時先在這關帝廟裡落落腳的。因此,他說:
「不!我們不住下,一會兒就要走了……」
梁永生真要走嗎?不是的。楊長嶺還沒救出來,白眼狼還沒殺掉,他怎麼能就這麼虎頭蛇尾地走了呢?再說,那些參加打仗的窮爺們兒,都扯大拉小一家巴子,永生爺兒幾個要是一走,白眼狼豈肯與那些人善罷甘休?現在永生所以說「一會兒就走」,一來是一種不去打擾窮爺們兒的藉口,更重要的還是想讓窮爺們去安心地睡覺,不要為他擔憂。那麼,他不走,又想怎麼辦呢?他的主意是:如今天已經黑了,在誰也看不清誰的情況下,闖進那住有許多長工、月工的賈家大院,是難免誤傷好人的。因此,他想等月亮升起來以後,再想個法兒闖進賈家大院,救出楊長嶺,殺掉白眼狼……可是,永生剛把來看望他的窮鄉親們送走,楊大虎又來了。他和永生一見面兒,就急急火火地說:
「大狼羔子去搬兵了!」
「上哪裡?」
「縣政府。」
「這信兒可準?」
「準。是賈家的一個長工,偷著跑出來告訴我的。」大虎又提醒永生說,「我估摸著,白眼狼早已派人去勾搭的那股子土匪,也八成兒快來了。」
他倆蹲在門洞子裡說了一陣,永生抽著煙想了一會兒,最後說:
「大虎哥,我看這麼辦——你快回家,把東西拾掇拾掇,背上你的老孃,領著老婆孩子,趕緊離開龍潭街。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事到如今,我看也不能再顧那麼多了——死就全死到一塊兒算了!省得死的死活的活,扯不斷腸子甘不了心……」
「不!大虎哥,咱們窮人,向來是不怕死的。可是,死,得死個值呀!」永生說,「大虎哥啊,這回,你一定要聽我的——走!」
「我那個家,進了屋四個旮旯,沒多少過活兒!所有的家當,一胳肢窩就能挾走。要走,沒啥難的。再說,像咱這死活一樣價錢的窮光蛋,走到哪裡不是家?哪裡的黃土不埋人?」大虎說,「可是,捨下你們爺兒幾個,我心裡下不去呀!」
「大虎哥啊,你不要惦記我們。」永生說,「我們這裡沒有扯腿拉腳的;下邊有這兩條腿,上邊有這兩隻手,手裡攥著刀把子,就是死,也保險賠不了本兒……」永生說到這裡,見大虎仍不忍心離去,又說:「我們去給參加打仗的那些窮哥們兒送個信兒,然後也走!」他緩了口氣接著說:「大虎哥,你也把咱莊的窮爺們兒挨門挨戶慮一慮,對那些可能受連累的關照一下兒……」這時大虎的心裡,悄悄地拿好主意:把一家老小送到親戚家安排下,再回龍潭街,想法兒救長嶺。他意識到這個幹法會有很大風險,所以並沒告訴永生就回家去了。
星星在被血染過的龍潭街上空眨著眼睛。漆黑的夜空像崩塌了一樣張著大嘴。梁永生送走楊大虎,望著夜空沉思了一陣兒,又轉身走進廟去。
這時候,志剛和志勇小哥兒倆,坐在大殿前邊那高高的臺階上,正議論今天打仗的事哩!
志勇說:「今天這一仗,得算個敗仗——咱們爺兒幾個,再連上大虎大爺、長江大爺、二愣哥、鎖柱哥,還有其他那些參加打仗的窮爺們兒,只是砍傷了白眼狼,殺了兩隻狼羔子,還有幾個狗腿子。可是我們這邊,也有傷亡,包括志堅!」
志剛說:「當然要算敗仗嘍!咱受了這麼大損失,既沒殺了白眼狼,又沒救出楊長嶺!」
志勇說:「咱吃了他們有‘洋槍’的虧了!」
志剛說:「對!看明天的!明天……」
志勇正說了個半截話兒,永生回來了。他笑哈哈地說:
「你們想著明天還打呀?」
「當然嘍!」
「不打啦!」
「為啥?」
永生把白眼狼去搬官兵、勾土匪的事說了一遍。志勇說:「嘿!官兵、土匪都上來,這個仗更有個打頭了!」志剛也說:「爹,叫我看,反正是已經走到這步棋上了,不能就這麼算了。」
「不!」永生說,「咱要頂著幹,怕是要吃更大的虧,仇,也難報了!」
「那怎麼辦呢?」
「走!」永生說,「志剛,你和你三弟都受了傷,得先走一步。」
「爹,你呢?」
「我去給受連累的窮爺們兒送個信兒,幫助他們離開龍潭街,然後也走……」
永生這種說法,是為了打發志剛、志勇安心地回去。他這時的真正打算是:等志剛、志勇走了,該走的窮爺們兒也都走了,他越牆而過殺進賈家大院,救出楊長嶺,宰了白眼狼,然後再離開龍潭街。他怕志剛、志勇不忍心走,所以沒把這個打算告訴他倆。那麼,他為啥還要打發志剛、志勇提前走呢?因為官兵、土匪隨時可能來到。只要那些傢伙們一到,再走就不易了。到了這樣的時刻,永生怎麼忍心讓志剛和志勇留下呢?他們全受了傷!可是,志剛哪會知道爹這個用意?所以他在拿起大刀要起程的時候,只是說:
「爹,我們走啦——你可早點回去呀!」
永生笑著說:「放心吧!」
志剛和志勇,順著窪窪坑坑的甬道,向廟門走著。
月亮升起來了,像個盤子掛在天角。
梁永生倒揹著手,隨在兒子身後,一邊走一邊囑咐:
「你們路過賈家大院附近時把角樓子上那個小子幹掉!」
「哎。」
「別的不要惹事。」
「哎。」
「回到寧安寨,還要提防去抄家——」
「哎。」
志剛、志勇告辭了爹爹,踏著月光向前走去。當他們來到賈家大院附近時,忽然望見拐角處有個黑影。這時,志勇緊走兩步,捅一把志剛,悄聲說:
「哥,你等一下兒。」
「你要幹啥?」
「幹掉他!」
「淨胡鬧!」
正在這時,那個人也發現了他們。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傳過來:
「誰?」
「走道兒的!」
梁志剛手握鋼刀邊答邊走,大步流星地來到那人的面前。上眼一瞅,原來是黃老漢。於是,志剛親暱地叫了聲「黃大爺」。
「你可是梁志剛?」
「對!」
「你們幹啥去?」
「我們要出村……」志剛說,「黃大爺,你……」
「我在這裡哨著賈家大院,有啥動靜好去給你們送個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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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記(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