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血染龍潭

龍潭街。

街當腰的巷口上,聚著一幫婦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納著襪底兒,還有的胳肢窩裡挾著麥莛,正編草帽緶兒;她們交頭接耳,嘀嘀咕咕,時而嘆息一聲,時而嬉笑一陣,也不知談論的什麼事兒。一位老奶奶走過來了,她拿著籮床,挾著繩套,渾身掛滿霜花似的麵粉細末兒;見人們綿言細語喃喃不休,就湊到近前,側歪著膀子聽了一霎兒,打一個唉聲又走開了。一位髮梢半白的婦女喊她道:「鎖柱奶奶,怎麼走哇?」鎖柱奶奶說:「你們這些年輕的,到一堆子沒正格的。俺那幫孫男嫡女還等著吃飯吶——快推磨去……」

那邊牆根底下,坐著一夥子老漢。他們一邊眯縫著眼睛曬太陽,一邊摸著鬍子嘮家常。

一位留著八字鬍兒的老漢抽了口煙說:

「年根底下下了場好雪,今年的麥秋許孬不了。」

一位留著山羊鬍兒的老漢吐口唾沫說:

「我說李月金呀李月金,麥秋好孬有咱的個啥?」

「喬士英大哥你可不能那麼說!像咱們這號人,螞蚱打嚏噴,滿嘴的莊稼氣,不盼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景,還盼啥?盼著做皇上?」

一位去飲牲口的老漢從此路過,攔腰來了這麼一槓子,沒站腳走過去了。喬士英繼續向李月金說:

「咱跟人家那十來畝地一頭牛的不一樣。你不就是那五隻綿羊一根鞭?麥子好了關乎你什麼事?你揈著羊去啃人家的麥苗兒?」

「先別瞧不起我這五隻羊一根鞭,你呀,還不如我呢!」李月金說,「你撐船撐到年半百,大概連那根撐船的竿子也不是你的吧?一登上旱地兒,你連個放鞋的地盤兒也沒有!」

在他老哥兒倆抬閒槓兒的同時,旁邊那幾位老漢正在議論楊長嶺的事兒。

有一位年紀最高的、留著海仙絛的老爺子,將裝上煙的菸袋挾在腿腋下,右手拿著火鐮,左手捏著火石和火絨子,一面嚓嚓地打火,一面含恨帶氣地說:

「腳下這個鬼世道兒,真是人死王八活的年頭兒!窮就有罪,富就有理……」

看來這位老爺子心懷不平,窩著一肚子火。他崩一個詞兒打一下火,打一下火崩一個詞兒,越說越上氣兒,越打越吃勁兒;把那大拇指甲都打掉一塊了,可還是在不停地打著;就像滿肚子的火氣沒處發洩,他要照著火石煞氣似的。

一位留著月牙兒鬍子的老漢嘆了口氣,順著這口氣把那滿腔子的濃煙吐出來,然後帶著勸解的口吻說:

「黃老哥呀,把眼閉起來,馬馬虎虎地過吧,無論啥事兒甭找那麼真呀!眼時下這個世道兒,依著細找理兒,還不得活活氣煞?」

那位留著絡腮鬍子的老漢,把拿在手裡擺弄著玩的一塊花岔瓦兒往地下一拽,朝前圪蹴一下身子,氣呼呼地插了嘴:

「我說龐安邦噯,你這話不沾!照你這個說法兒,楊大虎的兒子楊長嶺就得等死啦?」

「人家白眼狼誰惹得起?唉!」龐安邦爭辯了一句,又嘆息了一聲,接著向那絡腮鬍子老漢說,「唐峻嶺啊,像咱們這號窮孫頭,誰不是叫白眼狼踩在腳底下過日子?漫說一個楊長嶺,梁寶成家那是屈死了幾口子?到眼下說話——」他扳著指頭划算了一下,「喔!今兒又是元宵節啦,整整二十五年了!怎麼樣?那仇,報了嗎?唉!」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唐峻嶺說,「我看不會這麼雲消霧散……」

人們都沉默下來。過了一陣,唐峻嶺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往前就了就身子,現出神秘的態勢悄聲說:

「瓦匠汪岐山到河西耍外作,聽到一個荒信兒——」

在當街說話兒,高聲大嗓往往沒人理會,悄聲私語卻很愛引人注意。唐峻嶺這種神情,立刻把坐在那邊的王長江、房治國全吸過來了。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沒頭沒腦地插了言——

「老唐,啥荒信兒?」

「聽說梁永生回來了!」

「他在哪裡?」

「說是在寧安寨呢!」

「真的嗎?」

「真假誰知道哇?荒信兒荒信兒嘛!」

「唉!就算真回來個把人,也掀不起啥浪頭!」李月金兩手按著膝蓋,哈著腰聽了這大晌,冒出這麼一句洩氣的話,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揀起一截幹棒,在地上亂畫起來。

「嗯!當不住有影兒。」喬士英也湊合過來了,「那一天我看賣藝的,總覺著那個領班兒的有點眼熟;你這麼一說,我又一琢磨,哎,八成兒是梁永生那個小夥子……」

王長江說:「這話有響兒,算算歲數也貼邊兒。梁永生那小夥子,從小就志氣剛強;我估摸著,他早晚有一天得到賈家大院來找白眼狼……」

王長江正說著,唐峻嶺戳他一把。他一撩眼皮,又接著說下去了:

「賈家莊上有個白木匠,叫白會來。會來算個屁?你別看我這個蹩木匠是半路出家,可還就是不賓服他那兩下子……」

原來是,方才唐峻嶺戳王長江的時候,白眼狼的四狼羔子賈立智,已經來到他們的近前。他斜愣著兩隻蛤蟆眼兒聽了片刻,不以為然地說:

「呔,淨吹牛!」

四狼羔子是個大舌頭,說話嘴裡像含著個雞蛋,滿處噴唾沫星子。他來到這裡放了這麼個屁,撓勾著脖子趿拉著鞋,滾蛋了。

人們斜視著四狼羔子的背影,又響起一陣怒罵聲。

一會兒,那邊人聲嘈雜亂了營——白眼狼的四狼羔子和長江的兒子王鎖柱吵起來了,也不知他們究竟是因為啥。只見狼羔子上來就是虎牌兒的,他罵罵咧咧沒人話兒,吹鬍子瞪眼發賊橫。鎖柱兩手叉腰,挺胸而站,一句也不讓過兒。他倆四隻眼睛對峙著,正然越吵越兇,從那邊來了兩個狗腿子。四狼羔子一咋唬,狗腿子們蹶躂蹶躂地過來了。狼羔子向狗腿子喝令道:「給我打!」狗腿子們忽啦一下子上來了。「好虎架不住群狼多。」不大一會兒,王鎖柱便被他們打倒在地。狼羔子連聲咋唬:「狠打!照著腦袋打!打死他看出殯的!」這時節,在場的窮街坊們又氣又急,有的上前去拉仗,有的準備要動手,鎖柱他爹王長江,兩手舉著一根頂門槓子,邊跑邊罵也趕了來。有人擔心地說:「糟了!看來這場亂子要鬧大了!」

正在這個節骨眼,南街口上進來四個人。

他們每個人的身後,都揹著一口單刀;順著大街,大搖大擺,飛步而來。

這夥人,就是梁永生和梁志剛、梁志勇、梁志堅。

永生一見狼羔子、狗腿子們正行兇打人,氣得兩眼血紅,火冒三丈,五臟六腑全要崩裂了。他一個箭步躥上來,怒喝一聲:

「住手!」

狗腿子們抬頭一望,都嚇了一跳,倒退了好幾步。狼羔子驚魂稍定,向這手持兵器的人們一打量,冷笑道:「噢!賣藝的呀!去!賣你的藝去,少管閒事兒,免得不自在!」梁永生蔑視地一笑:

「對不起!這個‘閒事兒’,我非管不可!」

「告訴你,這是龍潭街!」狼羔子一拍胸脯兒,「我們姓賈的說了算!」

「狗屁!」

「你們放明白點,這是我們賈家大院的四少爺……」

那個雀斑臉狗腿子的話沒說結,被梁志勇一腳踢了個狗啃蜜。與此同時,志勇又嗖地抽出大刀:

「我叫你四少爺——」

他話未落地,狼羔子的腦袋滾在地上。嚇得狗腿子們嗷嗷地叫著,屁滾尿流地逃跑了。這個場景,被五狼羔子賈立信看見了。那小子像只屎殼郎,他一面順著大街跌跌撞撞地往家飛跑,一面張著個臭嘴嗡嗡開了:

「來土匪了!殺了人了!」

街上的人們,都驚得目瞪口呆。

梁永生騰身站在道旁的石磙上。他向著遠遠近近的人堆大聲說:

「鄉親們!我們不是土匪!也不是賣藝的!我是梁寶成的兒子梁永生。今天是來找白眼狼報仇的!……」

可能是由於太激動了,他那洪亮的嗓音似乎有點沙啞。

永生說罷,就領著他的兒子們殺奔賈家大院去了。

滿街筒子的窮爺們兒,聽了梁永生這段話,都喜在心裡,笑在面上。黃老漢和王家父子,更是遏制不住興奮的心情。王長江當眾喊道:

「窮爺們兒聽著!報仇的時候到了!」

接著,又是一片人聲:

「梁家爺們兒就這麼明火執仗地殺進來了,真有點氣派!好樣兒的!」

「我早就盼著這一天哩——走,拿傢伙去!」

「對!就著榔頭砸坷垃——打狼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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