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墳前敘舊

東方未亮,梁家就吃完了早飯。

永生、志剛、志堅爺兒仨,整裝待發,要到龍潭街去大報血仇了。細心的翠花向丈夫說:「你們就這麼明出大賣地去嗎?」永生問:「你說怎麼好?」翠花說:「是不是想個法兒悄悄地去?」永生說:「那有啥用?那樣殺完就沒事兒了嗎?反正是事兒已經鬧大了,怎麼也完不了啦,何必再弄那種窩囊事兒哩?」翠花一聽,覺著也是這麼回事,沒再說啥。在梁永生要出門的時候,他問翠花:

「哎,志勇吶?」

「他覺著抱屈,慪氣去了唄!」

翠花扯下她罩著頭髮的黑布當甩子,抽打著志剛脊背上的塵土,順口答了這麼一句。志勇慪啥氣呢?這用不著翠花細說,梁永生心裡明白。昨天夜裡,永生送走魏大叔和尤大哥以後,就和一家人商量去龍潭大報血仇、營救楊長嶺的事。當時志剛、志勇、志堅都各抒己見說了一套。永生沒有馬上表示可否,又向翠花一腆下頦兒,笑津津地說:「哎,你有啥高招兒?」這時,翠花正在就著燈亮兒網扣鼻兒。一個蒜疙瘩扣鼻兒網好了,她的心裡也網起一個疙瘩。永生一問,她就手裡忙著嘴裡說:「叫我看,咱窮人跟財主結的這個死疙瘩,就跟這扣鼻兒一樣,反正是不動剪子鉸刀子割是解不開了!咱不去找他,他也是要來找咱的。再說,楊長嶺正遭難,咱怎能不去救呢?叫我看,也是趕上他的門去比在家裡擎著好。可有一件兒,你們的大刀得長眼哪!中殺不中殺總得分出來……」志勇說:「哪這麼些個囉嗦呀!衝進賈家大院,來他個雞犬不留!」志堅也說:「對!剁他個肉泥爛醬!」志剛不贊成這個說法。永生最後說:「你們不要爭了,到那裡都聽我的。」志勇問:「爹,多咱去?」永生說:「事不宜遲,明兒一早——不過,你不能去!」志勇一聽毛了,忙說:「爹,我準聽你的就是了!」永生說:「聽我的好——留在家。」永生所以不讓志勇去,主要是他的病剛剛見輕,還沒好利索;白天去龍潭賣藝回來,又有些惡化;所以永生打心眼兒裡有些捨不得。他的想法是:「這回去,是磨盤壓住手,火燒眉毛,和‘賣藝’不一樣了——不管遇上什麼情況,也要交手拼殺一場;一來楊長嶺身處險境不容再拖,二來要讓白眼狼翻過手來就不好辦了!」因此,他覺著無論如何不能讓孩子帶著病去打仗。除此而外,他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把志勇留下來和娘做伴,這樣他還放心些。可是,他並沒把這層意思說出來,最後的一句只是說:「你有病嘛,所以不能去!」永生這句話,說得像板上釘釘,沒點活動餘地。並且,他說完,沒容志勇張嘴,又緊接著說:「天不早啦,全睡覺吧,明天好去打仗。」現在永生回想著這些經過,又囑咐翠花:

「你和志勇留在家,也要留點神哪!」

「你爺兒仨就放心大膽地去吧,不用掛著俺倆。」

翠花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丈夫,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兒子,好像她要把親人們的每一個特徵都印在心裡。

永生領著志剛和志堅,正要出門,只見志勇站在門口上;他見爹和弟兄要出發,也跨開步子走開了。永生喊住他:

「志勇!你幹啥去?」

「報仇去!」

「昨兒個夜裡我說的啥?忘啦?」

「不!」志勇歪著腦袋,「我去!」

他說罷,鼓起腮幫子,用一雙期待的目光望著爹。翠花怕他自找挨叱責,上前拉住志勇的胳臂:

「志勇,你不是有病嘛,你爹不放心哪……」

志勇倔犟地把膀子一側稜,掙脫了孃的拉拽,爭辯說:

「我的病好了嘛!」

志勇一發犟,翠花算沒咒兒唸了。她只好將兩條求援的視線投向永生。永生強壓住眼看就要流露出的笑意,嚴肅地說:

「志勇,聽話!」

「不!」

「留下!」

「不!」

在平常日子裡,小志勇對爹的話,從來不打駁回,更沒跟爹犟過嘴。可是今兒個,他卻有些反常,跟爹頂了牛兒。說來也怪,眼下永生的心情也很反常。平素裡,他對擰手的執拗孩子,一向是討厭的。可是,如今小志勇竟然戧著他一連說了幾個「不」,他的心裡不光不煩,反倒有些高興。這是因為,他喜歡志勇這種不怯陣的精神,也喜歡他報仇的決心,還喜歡他敢於堅持自己想法的倔強性格兒。但是,他經過一番左思右想,把發自內心的喜悅悄悄埋藏起來,用眼睛壓住志勇的視線,提高了嗓門兒怒喝道:

「給我回去!這麼不聽話還了得!」

這時,永生的臉上,出現了鐵石一般的嚴峻。這種少有的嚴峻,給他的話增添了分量;似乎每個字都有千斤重,令人不敢抗拒。志勇抬眼一瞟,見爹真發了火,趕緊不聲不響地溜了。

梁永生又朝志剛、志堅一揮手:

「走!」

楊翠花大步加小步,跟在後邊,一直把親人送到村頭。這時節的楊翠花,活像肚子裡有二十五隻小老鼠亂鼓湧——百爪兒撓心。可是,她的臉上,卻一直掛著鎮靜的笑容。她那血淚的記憶,驅使著她支援丈夫和兒子的行動;她那倔強的性格和強烈的自尊心,又指使她不能成為親人的累贅。因為這個,她用寬慰人心的笑容,一次又一次地迎回了兒子們那不斷回頭張望的視線。

梁永生甩開膀子咚呀咚地跨著大步,志剛和志堅緊緊地跟在後頭。他父子們的身影,在楊翠花的目光中,漸漸地縮小著。當親人們的身影縮小到看不見的時候,站在村頭上的楊翠花突然覺得像被挖去心肝似的,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兒,在她的眼角上游移不定地閃動著,閃動著……

再說永生和志剛、志堅。他們扯開趟子,風風火火一路疾行,奔著龍潭徑直走下去。在路過坊子村頭時,永生忽然望見了他曾經住過的那個籬笆障子院落,驀地想起了楊大虎送盤纏的事來。這時候,他覺著心裡有一種力量,正在擴張著,促使他又加快了腳步。

運河來到了。混濁的河水,還和往日一樣,汩汩地流著。河畔上的麥田裡,安著一架木鬥兒水車。被人捂起眼睛的小毛驢兒,順著那條永遠走不到頭的圓圈兒「道路」奔走著。有時候它猛孤丁地打個前失,抻著脖子咴兒咴兒地叫幾聲,又繼續走下去了。

梁永生領著兒子登上運河大堤,又繼續朝前走去。他們走著走著,白眼狼那片松樹林,映入永生的眼簾。那棵高高的白楊樹上,被永生捅掉的老鴰窩,又重壘起來了。永生眺望著那棵大樹,回想著二十五年前捅老鴰窩的情景,覺得自己當時非常幼稚可笑。這時他情不自禁的話在心裡說:

「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又要來捅‘老鴰窩’了!」

他們爺兒仨又走了一陣,那座血淚斑斑的龍潭橋來到了。二十五年的風風雨雨,已把那血跡淚痕沖刷得乾乾淨淨;但是,它將永遠沖刷不掉梁永生那血淚的記憶,衝不滅永生那仇恨的火焰。今天,梁永生百感交集地站在龍潭橋頭上,心裡挺亂騰。稍一沉,他手扶著橋欄杆,心裡回想著娘在這裡被白眼狼的狗腿子逼下運河的慘景,手像突然被蠍子蜇著似的,猛地抖了一下。過了一陣兒,他那兩條含仇齎恨的目光,又停落在橋東不遠處的路邊上。二十五年前,永生爹就是在那個地方,向他的兒子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你長大成人,要記住財主的仇和恨,莫忘了窮人的情和恩……要給窮爺們報仇,給你爺爺奶奶報仇,給我報,報,報仇!」永生追憶著這些往事,目光又漸漸地移向河灘……

在那臨河傍堤的河灘上,有個平地凸起的小土坪。土坪上,並擺著兩個墳堆。墳堆前頭,有兩棵松樹,都已長大成材。它們那經冬未枯的枝葉,已被春日的陽光染上一層綠色,顯得更加清新可愛了。它倆那在半空中搭連在一起的枝枝葉葉,在這和煦的晨風中不停地擺動,彷彿正在親密地攀談著。墳堆上,開放著一朵朵黃燦燦的迎春花。那花兒,正在向著對它出神的梁永生點頭,好像在說:「我們等了二十五年,你們終於回來了!」

梁永生站在龍潭橋頭,一雙大眼久久地凝視著墳景,心裡回憶著那對生前摽著胳膊走的窮朋友,覺著鼻子陣陣發酸,眼窩兒裡漸漸地汪滿了淚花。

「爹,你怎麼啦?」

心細眼尖的志堅這麼一問,立刻把志剛的視線引了過來。

永生一揮手:

「跟我來——」

去幹啥哩?志剛和志堅的心裡都在這麼想著。他們緊緊跟在爹的身後,走下龍潭橋頭,翻過河堤,順著暄騰騰的河灘,一直向前走去。河灘上的細沙,在他們的腳下,發著唰啦唰啦的響聲。他們的身後,留下了一溜深深的腳印。這腳印,從龍潭橋下一直襬到那兩座墳堆的近前。

梁永生站在墳前,指著那兩座墳說:

「孩子們!咱全家的深仇大恨,就埋在這倆墳裡!」

孩子們不懂爹的意思,都向爹送去疑問的目光。

永生又指著左邊那個墳說:

「這座墳裡,埋著我屈死的爹——你們的爺爺!」

這時候,志剛、志堅都注視著墳堆,久久地出神。他們心裡那團仇恨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了。他們那一雙雙豁亮的大眼睛,漸漸地,漸漸地,溼潤了,四隻拳頭緊緊地攥了起來,發出嘎叭嘎叭的響聲。

過了一陣,永生把垂下去的頭仰起來,問兒子們說:

「你爺爺是怎麼死的——你們不是都知道嗎?」

兒子們齊聲回答:「知道!」

梁永生點點頭。然後,又轉向爹的墳,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爹呀!你在臨死之前,曾囑咐我說,要我長大成人,為你和窮爺們兒報仇……二十五年過去了。你的子孫後代回來了,今天就要去給你報仇了!」

這時節,晨霧漸漸消散,空氣顯得異常肅穆。

過一陣,梁永生又向兒子們說道:

「孩子們,還記得我跟你們講過的你常明義爺爺的事嗎?」

「記得!」

「他是怎麼死的?」

「被白眼狼活活打死的!」

梁永生把兒子們領到右邊那個墳堆近前,語重心長地說道:

「就是這座墳裡,埋著你們的常明義爺爺!」

梁志剛向墳堆注目了一陣,又指著墳前的兩棵松樹問爹:

「爹,這松樹是你栽的吧?」

「不!」

「誰?」

「常秋生。」

「他是誰?」

「他是你常明義爺爺的兒子。」

「常爺爺還有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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