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哪去?」
「先到周義林大哥那裡躲躲!」
「對!」
沒有多少家當,兩口子不大一會兒便收拾好了。永生挑起花筐,翠花拿上行李,一同走出房門。路上,翠花悄聲問丈夫:「孩子們全沒回來,這可怎麼辦呢?」永生說:「有辦法!」來到衚衕口,永生見周義林還在那裡等座兒,便湊過去說:
「我闖禍啦!」
「啥禍?」
「打死一個日本鬼兒!」
「那手活兒是你乾的?」
「你聽說啦?」
「嗯!」
「我先到你家躲躲吧?」
「好!」
「你在這裡等一會兒——」
「幹啥?」
「我的孩子們回來你好告訴他們。」
「好!」
「你然後再去鞋鋪告訴志堅……」
「好!」
周義林掏出鑰匙,遞給梁永生。正在這時,馬路對面有人喊:
「膠皮!」
「沒空兒!」
周義林應了一聲,往車上一仰,眯縫上眼睛。
傍晌時分,外出幹零工的梁志剛回來了。周義林架起車把迎上去,咬著志剛的耳朵嘀咕一陣,志剛點了點頭,走開了。周義林又回到原地,坐在車上抽起煙來。
再說梁永生夫婦。他們正在心神不安地等著孩子們,志剛和志堅同時走進來。永生高興地問:
「你倆咋趕得這麼巧?」
「俺哥叫我來的。」
「好!等志勇回來,咱們馬上就走!」
「哪去?」
「闖關東去!」
沉默了片刻。志剛又問:
「爹,咱連個投奔也沒有,就硬去闖嗎?」
「有投奔。」
「誰?」
「你秦大爺。」
「秦大爺?」
「噢!你不記得——」永生把秦大哥投宿寧安寨的情況敘述一遍,又說:「半年前,我拉過一位關東老客兒,他是興安嶺下徐家屯的。我從和他閒扯中,知道了你秦大爺的下落——就和那位老客兒住在一個屯子裡。」
天快黑了。翠花望望天色著急地說:
「志勇這孩子,這時還不來,準是又上‘三不管’了!」
「他不是去拾煤碴兒嗎?上‘三不管’幹啥?」
「聽說書的去唄!」翠花說,「‘三不管’的說書場兒裡,見天傍黑兒說一段《景陽岡武松打虎》……」
爹孃正說著,志勇回來了。永生問:
「你周大爺呢?」
「來了!」
周義林應聲而入。
梁永生馬上要告辭,周義林說啥也不幹。他終於留下永生一家吃了頓飽飯。飯後,永生告辭了周大哥,領上老婆孩子,挑上花筐,連夜登程向市郊奔去。
周義林送出很遠,灑淚相別。
當永生一家走到一個路口時,望見一輛日本警車,拉著五花大綁的癟鼻子老闆,鳴著長笛穿街而過。接著,一輛國民黨警車,出現在前邊的另一條路上,正向梁永生原來的住處——「沿河五號」急馳而去。永生望著警車揚起的塵土,狠狠地罵道:
「漢奸賣國賊!小子們你來晚了!」
月亮出來了。沉悶的月牙兒終於脫去了纖微的雲翳,悄悄爬上頭頂。朦朧的月光,透過飽含水分的夜空,把它的光亮和那灰黃的燈光溶合一起灑在馬路上,使人們覺得似乎夜晚倒比白天光明。天到這時才下班的、群群幫幫的工人走在馬路上,不時地向這破衣拉花、扯大拉小去逃難的永生一家送來同情的目光。
一位光頭赤腳的報童出現在人流中。他把報紙舉過頂,邊走邊喊:
「看晚報!看晚報!中國車伕打死了日本兵!……看晚報!看晚報!愛國車伕大顯身手,日本兵一命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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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記(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