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津街頭

「迭不的。」

「忙啥?」

「我給你找車保去。」

周大哥用這一句結束了他們的談話,一轉身又出門去了。

永生感動得心潮翻滾。翠花感動得熱淚盈眶。志剛驚奇地問道:「咦?這個人待咱咋這麼好呀?」

正做飯的翠花說:「因為是老鄉唄!」

永生劈著柈子說:「照你這麼說——老鄉要比親戚強了?」

永生一點,翠花想起楊柳青投親的傷心事,又改嘴說:

「因為咱是窮人,他也是個窮人。」

晚飯後。周大哥又來了。他除了告訴永生車保已經找妥而外,又說:「我還順便給孩子們找了個學徒的鋪子——」

「啥鋪子?」

「鞋鋪。」

「太好啦!」

「我摟算著,你一家五口,光靠你拉車怕是不夠嚼用的。」

「我也正愁這碼事。」永生向孩子們說,「你周大爺給你們找著飯碗啦——誰去呀?」沒等孩子們答話,翠花開了腔:「叫志勇去吧?」永生理解翠花的意思:叫志剛去,不忍心;志堅體質不大結實,捨不得。誰知志勇不願去。這時,他正把肘子支在膝蓋上,兩手託著下巴頦子,撲閃著一雙大眼聽大人說話兒。見娘要讓他去學做鞋,就說:「成天價跟針頭線腦打交道有啥意思?」志堅卻說:「我去!」志剛也說:「弟弟們小,我去吧!」

叫誰去呢?永生知道鑽針攮線不適合志勇的稟性,他不想讓孩子窩心。至於志剛,永生和翠花的心情一樣,委屈誰也不能委屈他。於是,永生就點將說:

「志堅,你去吧!」

爾後,周大哥又教給永生怎麼攬座兒,怎麼熟悉街道,怎麼跑步子……他們談著談著,又各自談起自個兒的身世。他倆越談越投機,越談越親熱。梁永生忽然又問:

「哎,大哥,天津衛好混不好混?」

「我說這個你準不信,天津衛不養窮人!」周義林把僅有的菸葉兒撙成兩袋;一半兒倒給永生,一半兒裝進自己的煙鍋裡,點著抽了一口,又說:「我來到衛裡以後,在三條石打過鐵,估衣街賣過破爛兒,西南城角夜市裡擺過地攤兒,‘三不管’裡要過飯兒,官銀號裡當過行李捲兒,真是他媽的啥洋罪都受到啦!打頭年裡,又混上了這‘洋差事’。」

「洋差事?」

「拉洋車嘛!」

兩人都笑起來。永生又問:

「拉洋車這個事由兒好乾不好乾?」

「說好乾也好乾,說難幹還真難幹——」周義林先扔出一句籠統話,又說,「別看咱兩隻肩膀扛著個嘴,可車把兒一架走遍天津衛。管他媽的什麼日租界、比租界,老子隨便逛!說良心話,你別看我吹的這麼大,受的洋罪、吃的窩囊氣一提活氣煞!揚風攪雪,雨天霧晨,也得出車!不出車吃誰去?不管你出車不出車,賃費、車稅照樣收你的。趕著倒霉碰上個有錢有勢的‘巧利鬼’,車錢甭想要,還不說好聽的,你要還嘴,伸手就動武的!霧天出車,更是把腦袋挾到胳肢窩裡!凡是幹這一行的,屍首有多少囫圇的?」周義林說著說著,忽然站起來,「瞧!我這個屁股沉的!淨瞎嘮叨了,天有小半夜啦,你們快睡吧,我該走啦。」

周義林鼓一陣鑼一陣地說了這麼一套,直說得個梁永生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了。周大哥說的這些事兒,對梁永生這個從未到過大城市的人來說,覺著就是新鮮的,都是奇怪的。他心裡說:「窮人在大地界兒混碗飯吃也真不易呀!」可是,許多事情他又不明白:譬如說,在中國的地面兒上,怎麼還有外國租界呢?中國的政府為啥不把他們趕走呢?梁永生一直想到天快亮,才勉勉強強打了個矇矓。

第二天。梁永生跟著車保來到賃車廠。

老闆的屋門口,掛著個鳥兒籠子。籠子裡,有一隻像小黑老鴰似的八哥兒。那八哥兒見梁永生和車保走過來,它一面在橫樑兒上跳上蹦下,一面學著人語:

「又來了兩個土蛋!」

永生一聽,很生氣,罵道:

「他媽的!鳥兒也……」

車保嗔永生氣兒粗,用肘子搗他一下。他倆踏著格吱吱兒響的地板走進屋,見衣冠楚楚、身材矮小的大老闆正坐在轉椅上閉目養神。旁邊的茶几上擺著一壺窨香的釅茶。靠茶几的五屜桌上,一架留聲機正唱《空城計》。癟鼻子老闆悠閒自在地晃著亮腦門兒,長長的指甲在椅子扶手上敲著板眼兒,用他那甕聲甕氣的嗓音輕哼著:「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他用眼角兒掃了下朝他走過去的車保和梁永生,不光身子一動未動,就連眼皮也沒撩一撩。直到車保喊了聲「崔掌櫃」,他這才勉勉強強、慢慢悠悠地站起來,先扎煞開胳膊睡意惺忪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然後又把手一背,雞胸脯兒一挺,裝貓像狗地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車保說明來意,交上「鋪保字據」,又把梁永生介紹給他,他這才翻了翻白眼珠子,睇視著梁永生,撇著那本來就朝下耷拉的嘴角,有前勁沒後勁地說:

「穿了一身鋪扯毛兒,長得倒滿颯俐。麼名字?」

梁永生一見癟鼻子這股傲慢的酸邦勁兒,心裡早就慪了。現在一聽他說話兒這麼牙磣,更覺得憋氣。他強力抑制住自己,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梁永生。」

「哼!窮不窮的倒起了個好名字。拉過洋車嗎?」

「沒幹過。」

癟鼻子聽了,眨眨眼,還故意把眉頭皺起來,無可奈何地輕點一下頭兒,然後轉向車保說:

「唉!麼法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賃給他一輛!」

「謝謝。」

「咱們是先小人後君子,把事說明白——」癟鼻子打了個噴嚏,又轉向梁永生,「丟了車,要按價賠償;壞了零件兒,要折價包損失;出車闖了禍,如果官家向車主追責,我就拿你抵罪;你跑了,找車保……」這時,永生越聽越刺耳。他想:賃輛車也真不易呀!永生真想不吃他這一注兒!可又有啥法子呢?所以當那癟鼻子腆著個黑臉問他怎麼樣時,他稍一愣掯,只好硬著頭皮吐出一個字:

「嘞!」

「麼?」

「中!」

癟鼻子把車保打發走,又領著永生來到停車棚。車棚裡,一拉溜停放著許多洋車。癟鼻子指著最西邊的一輛,向永生說:「喏!就把那一輛賃給你吧!」梁永生上眼一瞅,在車棚裡的所有存車中,頂數那輛破了,而且破得簡直看不上眼兒。因此,永生指著另外那些好車向癟鼻子說:

「你賃給俺一輛好車不行嗎?」

「你想賃好車?那好車不是賃給你這一號兒的!」

「我咋的?既不少鼻子又不少眼……」

「論長相你倒滿英俊。不過,賃好車弱車不論長相——論鋪保!」

「我不是有鋪保嗎?」

「你那個鋪保不能保你賃好車!」

「這是啥話?」

「就是說,要賃好車,得有頭有臉、家大業大的鋪保才行。」癟鼻子一撇他那薄嘴唇兒,「你那鋪保是個開茶爐的,他砸巴砸巴骨頭也不值我一輛好車錢!你要萬一拉著我的洋車撓了丫子,我上哪裡去找你這個山東侉子?他賠得起我?」永生一聽癟鼻子的話說得這麼損,直氣得肚子一鼓一鼓的。尤其是那鋪保也跟著受侮辱,這更使梁永生火冒三丈,怒氣難消。可是,他一想起正餓著肚子等他掙幾個錢回去的大人孩子,又想起好心好意不辭辛苦為他找飯碗的周大哥,就極力忍住氣,露著壓抑住的憤恨表情說道:「這樣的破車還能拉人?」癟鼻子見永生話中有氣,就把黑臉蛋子一耷拉,連諷帶刺地挖苦道:

「破車你趁多少?甭褒貶!要賃就是它;不賃兩散夥!不是看面子,這破車你也挨不上個兒!」

梁永生以蔑視的目光望了望癟鼻子,心中自己勸自己道:「得啦!就憑他這號德行,我值不當的跟他爭情辯理!我就算把理說一當院兒,也等於對牛彈琴!迨將來攢下幾個錢,另想飯門不再給他趕蛋也就是了!」永生想到這裡,再次把攻到喉頭的火氣壓下去,按照「老規矩」,先把周大哥替他轉借的「車份兒」錢交上,然後架起車把忍氣吞聲地出門去了。當他走出大門口時,癟鼻子的嗓音又追上來:「記住!車捐錢還差兩塊一毛六。」

梁永生再沒理他,一扭車把拐了彎兒。隨著周圍環境的變換,永生那亂紛紛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今天和癟鼻子這場交道,使永生又懂得了許多事情。原先,他只知道鄉間的大地主和窮人是冤家。後來,在德州要了幾天飯,才知道那些開鋪子的對窮人也很刻薄。現在,他更進一步明白了:城市上的大老闆,跟窮人也是冤家!

梁永生初進天津衛,人生地不熟,兩眼黑大乎。他架著車把順著大馬路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東張張,西望望,只見家家商店、洋行的櫥窗上,都擺列著一些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舶來品」,不由得心中又想:「中國的商號為啥偏把些外國的洋貨擺在外頭當出頭?」

梁永生握住車把,拖著沉重的步子,揣著不平的心情,矇頭轉向地走著,覺著就像正在做夢一樣!他過了勸業場,到了小菜市兒,抬頭一望,前邊是停著許多外國輪船的海河,心中一愣,忽聽那邊有人高聲大喊:

「膠皮——!」

梁永生扭頭一望,只見馬路對過兒站著一個穿洋服的闊人物,正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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