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津街頭

北方的初冬,已經很冷了。颳了一夜西北風,大地見了凌碴兒。梁永生一家人,越過一窪又一窪,穿過一村又一村,忍飢忍寒,苦熬硬挺,取道天津奔向關東。

梁志勇又冷又餓,而且越餓越冷,越冷越餓。他對娘說:「你聽,我的肚子叫喚呢!」娘說:「哎,勒勒腰,嗆嗆勁,快走吧!」

「哎。」

「志勇,你看前邊那煙囪。」

「那是哪裡?」

「天津衛。」

「天津衛好嗎?」

「好。」

「大嗎?」

「大。」

「那裡有雜麵湯嗎?」

「有。」

「多不多?」

「多。」

天真幼稚的志勇,心裡想著天津衛的雜麵湯,臉上泛起飽含希望的笑意,他把眉毛一揚又問:「娘,天津的雜麵湯讓咱吃不?」楊翠花怎麼回答孩子呢?說「讓吃」?不!不能欺騙孩子;說「不讓吃」?孩子準像個撒了氣的皮球,奔不上勁了。因此,只好不答腔。志勇仰臉一望,一顆亮晶晶的淚珠兒,正巧落在他那張大了的嘴裡。志勇向娘說:

「娘,我不餓了!」

「好孩子!」

翠花說著閃出一絲微笑,可臉上的淚水更多了。

天津,終於來到了。

一家工廠的門口,就像散了戲的劇場一樣,湧出一股人流。這些下班的工人,帶著屬於他們自己的全部資財——飯盒子和菸斗,離開工廠,摻雜在馬路兩邊的人流中。他們那破破爛爛、油汙斑斑的衣著,標誌著他們那繁重的體力勞動和貧苦的生活環境。可是,他們那魁梧健壯的體魄,蘊藏著旺盛的火力;他們那一張張閃著紅光的臉上,卻洋溢著堅毅、豪邁的氣勢,樂觀、自信的情緒,而沒有一點悲觀和頹喪。他們一邊昂首挺胸地走著,一邊向從另一家工廠走出來的工友熱情地打著招呼。正在這時,一輛插著膏藥旗的日本軍用卡車,從金剛橋邊橫衝直撞地飛馳而來。一位工人趕緊拉住志勇往道旁一閃,那卡車嗖的一聲擦身而過。有個老頭兒躲閃不及,被碾進車輪……一個獨耳朵的日本鬼兒,從司機棚裡探出頭來,滿不在乎地朝後看了一眼。卡車沒有停,繼續向前飛馳。

灰塵飛揚的馬路上,一片怒罵聲。有些工人忽忽啦啦追上去,他們一面追還一面向前邊路口上的警察揮臂呼喊:

「截住!」

「截住!」

梁永生望望那輛罩著黃帆布的日本軍用卡車,又望望那個站在路口呆若木雞的警察,憤怒的眼裡要噴出火來。他將一口唾沫「呸」的一聲吐在河裡,狠狠地罵道:

「天津衛是中國人的地面兒,為啥准許日本鬼子這麼橫行霸道?」

兜卷著灰塵的秋風,很快就把車輪的血印吹掉了。可是,這條仇恨的血印,將永遠印在梁永生的心裡,印在中國人民的心裡。

梁永生正然憤憤不平地嘟嘟囔囔,突然覺著背後有人捅他一把。他回頭一看,原是個拉洋車的。永生正想問「捅我幹啥」,車伕搶先開了腔:

「老鄉,從鄉下來吧?」

「是啊。」

「是不是山東、河北邊上的?」

「你咋知道?」

「聽口音有點兒像!咱們是老鄉啊——我也是那一帶的人。」

「你的口音變了!」

「不變不行啊——說話不隨地道,人家說咱是‘佬趕’,處處掐虧兒給咱吃……」

車伕把車子往路旁一靠,又問:

「你們想來天津幹啥?」

「我們不在天津站下。」

「噢!來投親的?」

「不!這麼大的天津衛,我白天認得太陽,晚上認得月亮,除了它倆,再也沒熟人了!」永生說,「打算闖關東去!」

「噢!你準是聽說關東養窮人——是不是?」車伕說,「唉,才不是那麼回事哩!我年輕的時候,聽說張作霖的老師在江北開了個大煤窯,又管吃,又管穿,月月都是雙工錢……像我這窮跑腿子的,站起來一個人兒,躺下一個鋪蓋捲兒,走到哪裡不是家?所以我就投奔煤窯去了。走哇,走哇,一直走了好些天,總算阿彌陀佛——奔到了煤窯上。你猜怎麼著?登上了號頭兒,住了狗(工)棚子,見天有狗(工)頭兒拿著鞭子催你下洞子,一氣兒十二個鐘頭不叫歇著。到了月頭兒算賬時,大經理、二掌櫃,人人都要上你的稅;那個狗(工)頭兒心更狠,胡他媽地說:‘老子天天侍候你,還要工錢?活著給我幹活兒,死了上「萬人坑」跟閻老五要錢去!’我受不了那號罪,也咽不下那種窩囊氣,一跺腳,不幹了!又跑到黑河去淘金。唉,那金子甭管澄多少,咱連個金星兒也得不著,全入了掌櫃的保險櫃了。」車伕緩了口氣,又說,「還幹過啥?還在興安嶺打過獵,長白山挖過參,也開過荒,伐過木頭……幹了這些行當,都是從屎窩兒挪到尿窩兒,哪裡也不是咱窮人的‘安樂窩兒’。這不,又跑到天津來拉上了這輛‘臭膠皮’。」

翠花聽了這一套,心裡怵了頭,就向丈夫說:

「咱甭下關東啦。」

永生只顧抽菸不吱聲。車伕拽拽永生的衣角又說:

「你撅著這個小棉襖兒就下關東?」

「咋的?」

「不行唄!你們走一步冷一步,走一天冷一天。腳下關外早下大雪了。你們這身衣祿,一齣山海關還不凍成肉乾兒?」

梁永生覺得這位好心的車伕說得滿對。可不去怎麼行啊,這天津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哇!因此,只好說:

「我們是‘逼上梁山’——沒法子呀!」

「你們是不是在衛裡偎個冬?要去明春再走。」車伕說,「那樣,走一天暖和一天,路上還好混點兒。」

「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的心我也承情。」永生說,「可是,俺一家五口子,都是兩隻肩膀扛著個嘴,指啥在衛裡偎冬?」

「你會手藝不?」

「會鋦鍋。」

「不好辦!那一行,要不在行會,在天津走不開。」車伕慢慢地試探著說,「哎,幹我這一行——行不行?」

「拉洋車?可是沒幹過!」

「拉洋車是個苦差事,有力氣就行——這營生兒沒有三天的力巴。」車伕說,「要幹我給你找個車保……」

「那敢是好!這件事就讓大哥你費心吧!」

車伕從腰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永生說:「我有個窮哥們兒,也是賣大力的。前幾天,鎖上門回老家了,他那間房子我代管著,你們先到那裡住下吧。以後他回來的時候,咱再另想法子。」車伕說罷,又告訴永生地址——南門外,海光寺,沿河五號。讓永生領著家眷先自己去,他又拉著洋車去攬座兒了。臨分手時,他還抱歉地說:「按理說,我該送你們去。可是,咱是螞蚱打食緊供嘴,住了轆轤便幹畦;一天掙不著錢,肚子就歇工。拉洋車不同別的,全仗著個窮力氣;肚子一歇工,明天也就沒法子幹了!」他說完要走,永生問他:

「大哥,你叫啥名字?」

「看,你不問,我倒忘了!」車伕笑著說,「我叫周義林。」

梁永生一家,雜在馬路兩邊的人流中走著。渾濁的空氣裡,充滿了汽油味兒、煤油味兒。他們扯大拉小,東打聽,西打聽,轉了老半天,才找到「沿河五號」。永生掏出鑰匙,捅開門鎖,摘下門銱兒,進屋一瞅,鍋、碗、盆、勺樣樣有,高興極了。不大工夫,周義林大哥來了。他拿來一些吃的燒的,滿懷熱情而又深含歉意地說:「都餓急了吧?快做飯!」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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