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賣子救夫

「再加上——死要死個值!」

梁永生聽了李大叔這句話,心裡忽地一閃。其後,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菸,一遍又一遍地仔細咂摸這句話的滋味兒:

「窮人不怕死,怕死別活著,死要死個值……」

夜深了。

燈裡的油也要耗幹了。

李大嬸說:「依著扯拉這些陳芝麻爛糠的沒個完——你們跑蹅一天了,怪累的,快上炕去歇下吧。」

楊翠花說:「大嬸子,俺們年輕輕的,乏點累點不礙的;你和大叔都這麼大年紀了,又為俺們忙活了一大後晌,準累得不輕……」

「俺兩口子老骨頭老肉的了,經得住砸打……」大嬸突然望見梁永生的身子在一陣陣地打抖嘍,一層汗珠子排在前額上,就問:「老梁,你是不是不熨帖?我給你沏碗薑湯。……」

這時,梁永生覺著腦袋一陣陣地絲絲拉拉疼。身上也不舒服。可是,他怎麼能忍心再麻煩這位素不相識而又親如眷屬的窮老婆子呢?因此,他拉住李大嬸說:「沒事兒!」

李大叔也說:「我也瞅著你的氣色不正!」

永生還是說:「沒事兒!」

翠花也幫腔說:「他這兩天拉稀,再一累,就架不住勁兒了唄!歇上一宿就會好的,大叔大嬸放心吧。」

夜裡,永生果然病了。

梁永生這個壯漢子,向來不大生病,一病還真不輕。上吐下瀉,高燒不退,一連兩個晝夜昏迷不醒。

翠花守著不省人事兒的丈夫,愁得濃眉緊皺,嚇得面色蠟黃。李大叔和李大嬸,一面勸慰翠花,一面跑裡跑外,為永生請醫生,搬大夫,打聽偏法兒。永生那幾塊錢,幾天就撩光了。為了再給永生抓草藥,李大叔竟脫下那件賴以混飯吃的褪了色的長衫,要往當鋪送。翠花潑死潑活地拉著,說:

「大叔,不能當!當了它,你以後咋混飯吃?」

「以後再說以後,眼下救命要緊!」大叔說,「除了它還值幾服藥錢,咱別的沒想兒了!」

他硬從翠花的手裡掙出去走了。

李大嬸端著個大碗,也去借面去了。她要給永生做點好飯食。

翠花坐在丈夫身邊,為難地想道:「大叔和大嬸這種拿不成個兒的窮日子,自己剛夠嚼用的,沒有一丁點兒存項,哪架得住這麼拆扒哩?這麼一鬧,兩位老人往後可怎麼過呀?」她再次摸摸丈夫那燙手的腦袋:「那又怎麼辦呢?也不能眼巴巴地看著丈夫就這麼挨死呀?」翠花正橫思豎想,左右為難,透過窗戶上那塊小小的玻璃,望見了正在院中的三個兒子——志剛,志勇,志堅。

從永生病了以後,翠花就沒讓孩子們貼前兒。她一怕孩子見爹病重害怕,二怕吵鬧加重丈夫的病情。志勇和志堅年齡還小,娘不讓貼前兒就不貼前兒,別的再也想不到了。志剛倒是大幾歲,他斷不了向娘詢問爹的病情。娘一直是說:「快好啦!玩去吧。」他問了訊息來,就告訴兩個弟弟:「爹快好了!」因此,如今三個被矇在鼓裡的孩子,似乎是無憂無慮了。楊翠花隔窗望著這些天真可愛而又不懂世事的孩子,心裡揣著那個捯不出頭兒來的亂線蛋子,忽覺心房一震,「賣子救夫」的念頭驀然而生。

孩子,是孃的連心肉哇!怎能忍心割捨呢?再說,他們兩口子的畢生精力全用到孩子們的身上了,終生希望也全寄託在孩子們的身上了。孩子,怎麼能賣呢?可是,貧窮像條毒蛇纏在身上,並且正在越纏越緊;災難又像只惡虎迎頭撲來,眼瞅著就要吞噬丈夫的生命,百愁在心、一無所有的楊翠花面對這樣的絕境,除了在孩子身上打主意又能有什麼辦法?如今,擺在翠花面前的是一條絕路三股岔兒——一是丈夫活活挨死;二是李大叔為此破產;三是忍疼割肉賣孩子!這三條道就像三條鋼鋸,在翠花的心裡來回拉著。她苦思力索了好半天,最後把心一橫,決心走第三股路——賣孩子!她想:「這樣,一來能救下丈夫,二來也能贖回李大叔的大褂子。」

賣哪個呢?翠花又思索開了:「賣志剛?不!志剛這個窮孩子,從小失去了爹孃,命夠苦的了!再說,志剛是栽在丈夫心坎上的一棵花,我揹著丈夫賣了他,丈夫病好之後,得跟我打下天來。賣志勇?」翠花想到這裡,凝神看了看一陣清醒一陣昏迷的永生,又繼續想道:「不能賣志勇!志勇身強力壯,膽大性勇,他爹不止一次地說過:將來報仇志勇是員虎將。賣志堅?也不行啊——他身子骨兒軟弱,經不住摔打,不能離開爹孃……」

這個不能賣,那個賣不得,那又怎麼辦?翠花真想賣自己。可她又想,丈夫靠她照料,孩子靠她管教,要是自己不在他們身邊,不更害了丈夫和孩子?這種種念頭,在她的心裡糾纏不休。最後,只好硬著頭皮下了決心:賣老三——梁志勇!翠花揹著李大叔和李大嬸,偷偷地託了人,真的把志勇賣了——換回三鬥高粱!

在翠花張羅賣孩子的當兒,永生經過農醫扎針,病情很快好轉了。這天一早,永生坐起來吃了些飯,就問翠花:

「孩子們呢?」

「我怕他們吵你,都攆出去了。」

「我已經好了,把他們叫來吧。」

「幹啥?」

「我閒著沒事兒,考查考查他們的功課。」

「功課?」

「我教的那些字呀!」

翠花無奈,把志剛、志堅叫來了。永生又問:

「志勇呢?」

志剛、志堅不答話。他們看看娘,低下頭去。

「那個性子野,跑出去玩了唄!」

翠花插上這麼一句,掉過臉去了。她怕丈夫從她的表情上看出破綻,更怕不聽話的眼淚再滾出來。永生瞅瞅孩子,望望老婆,覺著氣氛不大對頭,又讓翠花去找志勇。翠花相背而坐,不動彈,也不吭聲。李大嬸以為他兩口子有什麼不歡快,插言說:

「志勇上他表舅家去啦。」

「哪個表舅家?」

「俺也不知道——他娘說的。」

永生這時忽地想起翠花的表兄餘山懷,忙問:

「翠花,你讓志勇上‘福聚旅館’啦?」

翠花依然低頭不語。永生著起急來:

「唉唉!你呀你呀!把咱窮人的臉全丟淨了!你咋沒點兒志氣?咱寧可餓死,也不能再踩他的門檻子呀!」

不管丈夫說啥,翠花極力忍受著委屈,壓抑著悲痛,仍然不言不語。永生又見靠水缸放著半口袋糧食,心裡很納悶兒:

「大叔,這是哪來的糧食?」

「翠花從孩子他表舅家借來的。」

永生一聽,又氣又疑:「他連頓飯都不管,能借給糧食?果真是他借給的,也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糧食,說啥也要不得——要了他的糧食,一來上了他的鉤,二來丟了窮人的骨氣。」永生想到這裡,臉色由黃變紅,由紅變紫,由紫變白……他翻身下了炕,闖到水缸近前,哈腰就往肩上拾口袋。翠花沉不住氣了,撲上來拉住丈夫:

「你要幹啥?」

「給他送去!」

「往哪送?」

「福聚旅館唄!」

到了這時,翠花再說啥呢?她啥也說不上來了。只是一面淌著不能自禁的熱淚,一面死拉死拽說啥也不讓丈夫扛糧食。永生向翠花說:

「孩子他娘,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寧給窮人磕頭,不向財主作揖!你高低不讓我把糧食送回去,不是成心叫我窩囊死?」

翠花原來的打算是:等永生養好了病,再找個碴口兒把賣兒的事告訴他。到那時,他生氣也罷,心疼也罷,著急也罷,沒病沒災的經得住折騰了。可是,眼下丈夫逼問得急,就連大叔大嬸在一旁也很難為情,若再不說出真情實話,看來是不行了。

翠花抽抽噎噎說完了賣兒經過,哇的一聲哭起來。這時候,永生手中那剛剛搬離了地皮的糧食口袋,吭噔一聲滑落地上。他像失去知覺似的,直挺挺地站著。大叔和大嬸忙把他扶到炕上,回頭來又將哭得大淚潑天的翠花拉進屋去。

過一陣,永生那漲昏了的頭腦漸漸清醒過來。他想:「怎麼辦?責備妻子?頂啥用啊?再說,妻子在貧窮、災難的威逼下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割心頭肉哇!她的心裡該是多麼痛苦哇,我咋能再去責備她呢……」永生正想著,志剛來到爹的面前,簌簌地淌著熱淚央求道:

「爹,不能賣俺三弟呀!我長大了,掙錢去,養活爹孃和弟弟……」

永生伸出顫抖的雙手拉過志剛。緊接著,志堅又嗚嗚地哭著說:

「爹!賣我吧!志勇長得棒,留下他好報仇呀……」

志堅才九歲,就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多麼好的孩子呀!永生心中這樣想著,眼裡的淚水滾下來。正當其時,爹在嚥氣前囑咐的話,又一次響在永生的耳邊:「永生啊,你長大了,為你爺爺奶奶報仇,為窮爺們兒報仇……」永生想著爹的遺囑,望著膝前的兒子,一手撫摸著志堅的頭,一手搭著志剛的肩,安慰他們說:

「孩子們,放心吧,爹一定把志勇要回來!」

永生的話出了口,憂慮又入了心。他見李大嬸用袖子把眼角印了一下,心中想道:「翠花方才說過,李大叔為給我治病,連混飯吃的長衫都當了,我拿啥去給大叔贖長衫?大叔沒長衫掌櫃的許他進櫃檯嗎?大叔下了事,兩位老人怎麼過呢?」

梁永生正為難,李大叔領著志勇走進來。

永生一見志勇,喜出望外,哈腰抱起,緊緊地攬在懷裡,就像怕有人還會搶回去似的。與此同時,他的心裡又浮起一個巨大的問號兒——志勇是怎麼回來的呢?

原來是,翠花說出賣子救夫的真相以後,李大叔這才恍然大悟。於是,他把永生扶進裡間屋,便扛起糧食闖進那買孩子的戶家,跟人家講明原委,說了些好話,費了些周折,才將志勇領回來。李大叔說明了這個過程,永生非常感動,他只吐出「大叔」兩個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李大叔見此情景,也很不安。過了一陣,翠花說:

「叫我們怎麼報答你老人家呀?」

「你把咱這些窮孩子們全拉扯大,就是報答我了!」李大叔輕撫著志勇的頭頂意味深長地說,「你是咱窮人的根苗哇!」永生依然惴惴不安,也說:「大叔,叫俺一家子這麼一糟擾,你們兩位老人以後可怎麼過呢?」大叔果斷地說:「以後再說以後。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俺老兩口子,都是黃土埋住半截的人了,活著也不頂什麼事,死了也不算少亡了。你們甭掛著俺們,就只管亮開翅子去闖蕩吧!只要有朝一日能闖出一條窮人的生路來,讓咱闔天下的窮人子子孫孫不再受窮,我們就是鑽土入地死在九泉之下也高興啊!」

大叔一席話,給永生那暴病初愈的體魄注入了新的活力。他心中暗道:「我梁永生一定要給窮爺們兒爭氣!」

第二天。梁永生含著感激的熱淚謝絕了大叔大嬸的一再挽留,攜妻帶子離開楊柳青,沿著闖關東的大道又登程上路了。按季節,已交霜降。遼闊的華北平原,已經鋪上一層薄薄的白霜。這白霜向逃難的窮人預示著:一場新的災難將伴隨著殘酷無情的嚴冬降臨在他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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