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楊柳青投親

「記住,」掌櫃的又說,「他抖起來了,如今字號不叫‘福聚小店’了,叫‘福聚旅館’。」

翠花不放心,又插了嘴:

「那‘福聚旅館’的掌櫃的,可姓餘?」

「對對對!沒錯兒,姓餘,叫餘山懷。」

永生一家拐彎兒抹角走了一陣,終於按照那人指給的路線找到了「福聚旅館」。梁永生一望見這個「暴發戶兒」的門樓子,吃了一驚,心中暗道:

「唔哈!真發大財了呀!」

這是一座剛剛漆過的黃松大門。銅葉鑲邊,光華奪目。門垛子上,雕刻著一副草書對聯——上聯是:「孟嘗君子店」;下聯是:「千里客來投」。門楣上,橫匾高懸,上書:「福聚旅館」。那高高的一對門墩子,是用青石做成的,上邊還雕刻著許多花紋。楊翠花望著這種情景,臉上漸漸泛起一層好些天來不曾出現的笑容。在往常,楊翠花一見到富豪之家,只有慍色,從無笑顏。可今天,她卻違背了這個常規。也許因為這是她的親戚的緣故吧。

門口的臺階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他留著短鬍髭兒,戴著臉盆帽兒,穿著藍褲襖兒,白鞋青襪,菸捲兒叼在嘴角上,嘴角往下耷拉著。永生來到臺階下,一邊向上攀登,一邊順口問道:

「借光先生,這就是‘福聚旅館’吧?」

此人名張溫,是把市儈老手兒。他用眼角兒掃了永生一下,又瞟了瞟跟在他身後的這些衣著破爛的鄉下人,原先那種隨時準備打躬作揖的自然架勢驀地消逝了,挺了挺胸脯兒聳了聳膀子,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先吐出一個菸圈兒,又把它吹散,然後這才亮出他那破鑼似的嗓音,惡聲悶氣兒地說:

「甭問啦!這店你們住不起!」

梁永生一見張溫這個狂氣勁兒,打心眼兒裡膩味他。永生心裡話:「有其奴,必有其主!」在一般情況下,翠花的見解和丈夫大都是一致的。可是今天,她卻跟丈夫有著不同的想法——在她看來,別看這個半吊子狗仗人勢不知好歹,見到表哥準不能這樣;雖說「長幼不戲,貧富不親」,可不管怎麼說,那總是我親姨娘家的表哥呀!由於翠花揣著這種想法兒,所以很擔心不能吃話兒的丈夫跟這人鬧翻,誤了投親求幫那件大事。其實,翠花因為心太細,才產生了這種多餘的擔心。今天的梁永生,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梁永生了,他不僅能夠壓火、忍氣,而且還能做到氣不上臉,臉不掛色。這時候,儘管他窩在肚子裡的怒火像那已經推上膛的子彈,可是他的臉上還是畫素常一樣平平靜靜的。他的想法是:「既然來到人家的門上了,就進去試探試探,然後再看事做事吧——犯不上跟個守門的打嘴仗!」這時,他不卑不亢地站在臺階上,不急不火不緊不慢地說:

「俺們不是住店的。」

「要幹麼事?」

「找個人兒。」

「哪一個?」

「餘山懷。」

「找他幹麼事?」

「既然找他,還能沒事?」

「你認識他?」

「不認識就來找他?」

「你和他麼關係?」

「親戚。」

「親戚?」

「怎麼?不大像吧?」

「哪裡——麼親戚?」

「表兄弟。」

這「表兄弟」,一遠一近要差很多。翠花大概意識到這一點,湊前一步忙補充說:

「餘山懷的娘,就是俺親姨娘!」

翠花這句話,對張溫來說,還是真頂勁。他那副「了不起」的神色,就像被一陣旋風颳走了似的,消逝得那麼快,又是那麼幹淨。緊接著,又重新現出「哈巴狗」的原形,皮笑肉也笑,又抖身子又晃腦,一句三哈腰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沒啥!」

「因為你是稀客,我不認識!海涵!海涵……」

梁永生看不慣這套不順眼的虛氣,也聽不慣這些不順耳的淡話,因而沒再理睬他,跨開步子朝裡就走。

翠花和孩子們也緊緊跟上。

張溫一見,不敢怠慢,慌手撒腳地搶前一步:

「我來帶路,我來帶路……」

張溫把永生一家領到一個屋門口,一伸手臂,又一弓腰,咧嘴一笑,歉意地說:「請進!」

永生翹首一望掛在門口上的牌子——「會客室」,就推開房門走進屋去。張溫跟進屋後,待客人們一一坐定,又說:

「請在此稍等,我去請餘經理。」

「他是經理?」

「是啊——你不是找餘山懷先生?」

「就是找他!」

「他就是‘福聚旅館’的股東兼經理。」

「他在不在家?」

「在家,在家。你們來時他剛進門兒。」

「那就請你傳個話兒吧。」

楊翠花接上丈夫的話尾又說:

「你就說,他的表妹楊翠花來找他。」

「好,好。尊意照傳,照傳!」

張溫走了。

永生問翠花:

「你這位表哥,是怎麼一個人?」

翠花滿懷希望地答道:

「俺表哥待人可好啦……」

「咋個好法兒?」

「那回我跟俺娘來找他的時候,他對俺孃兒倆那麼親熱!那時節,他還是個窮買賣兒,手裡挺緊巴,每天的進項才剛夠他自己消用的。就那樣,俺和娘臨走時,還給捎上了半面袋子乾糧呢!我揣摩著,這回咱來求幫,又幸巧他發大財了,準能幫幫咱……」翠花喜氣洋洋地說著,見丈夫只顧抽菸,並未被她的話語所動,便又引用了一句老俗話:「是親三分向,是灰熱過土嘛!」

這一陣,永生一直是箍著個嘴,不說話。翠花的話音落下,屋裡一片寂靜。只有掛在牆上的鬧錶,在滴滴答答地敲打著梁永生那顆因為久等而有點焦躁的心房。又過一陣,張溫終於回來了。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可是,這個笑,跟他臨走時的笑大不相同了——那時是皮笑肉也笑,現在是皮笑肉不笑了。他進了門,將兩隻手臂一攤,先掃興地打了個「唉」聲,繼而顫動著腿腳遺憾地說:

「你看!你們趕得正不是個火候——經理不在!」

翠花聽了他這卯不對榫的話,愕然問道:

「你不說剛進門嗎?」

「剛進門不假。可又出去了!」

「那,我們就等等他吧。」

「哎呀!他到外埠去了!」

「啥時回來?」

「那可沒準兒!也許十天八天,還許一月倆月呢!」

翠花又想說啥,張溫未容張口,又急轉話題說:

「我看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等餘經理回來,我去給你們送信。不去送信,就別來了!再來,也是白跑一趟啊!」他說到這兒,掏出一支菸卷兒,在指甲上蹾了幾下,點著了。

事到如今,一直在旁邊暗自忖度的梁永生,心裡完全明白了——那個如今成了大經理的「表兄」,已經不是從前開小店的那個「表兄」了;不用說求幫,他連線見都不接見!永生想到這裡,心中很生氣。他啥也沒說,一甩袖子,領上家眷就往外走。

張溫跟在後邊,牽強附會地說著惋惜話。梁永生不是那種鼠肚雞腸的人,他覺著沒有必要去跟他爭情辯理,對張溫的各種話語都當秋風過耳,一氣兒走出了大門。

當他們最後一個人的最後一隻腳剛剛邁出門檻時,只聽背後哐噹一聲,張溫把門關上了。接著,不堪入耳的損話兒,又從門縫裡鑽出來:

「這樣的窮光蛋,也想找經理?淨找沒味兒!」

永生聽了這話,肚子快氣破了。他真想再推門進去,把那個張溫狠狠挖苦幾句。可又一想:「最可惡的是餘山懷。張溫,只不過是條狗仗人勢的哈巴狗。咱扯大拉小,出門在外,別跟個狗腿子致氣了……」永生正想著,忽見翠花在偷偷拭淚,就問:

「翠花,你怎麼啦?」

原來翠花也看破了餘山懷的鬼把戲。因此,這件事挫傷了她的自尊心,給她的精神以很大的創傷。現在她對她的表哥又氣又恨。永生一問,她氣憤地說:

「餘山懷六親不認,真不是東西!」

「俗話是實話——」永生說,「窮人見窮人,非親勝似親;富人見窮人,是親不認親。」

「我那一回來時挺好的,這回咋不是那股勁了呢?」

永生深有感觸地說:

「今非昔比——人一富了,心就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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