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生伸出顫抖的手接過那幾張紙票子,卻覺著手裡沉甸甸的。半晌,才裝進衣袋裡。然後將另一隻手搭在志強的肩上,語重心長地說:
「志強,你去吧!」
「哎。」
早已作好準備的梁志強,高聲答應著。他一蹬樹身,又一縱身子,跳上了相隔好幾步遠的汽船。志剛見志強上了船,心中著了急,一把拉住爹說:
「爹!弟弟歲數小,還是我去吧。」
志剛說罷,就要上船。翠花一把拽住他:
「志剛,你去,爹不放心!」
「弟弟小,他去,爹不更不放心?」
志剛這一句,把翠花問了個張口結舌。是呀!她說個啥哩?把真情實況告訴他?不行!孩子年紀還小,經不住這麼大的刺激。因此,翠花沉思了一下兒,只好說:
「志剛,爹叫誰去就誰去唄!聽話!啊?」
志剛不吭聲了。可是,有一個疑點,在他的頭腦中逐漸地擴大著:「在爹孃面前,都是一樣的孩子,為啥爹對我和志強不一樣看待?」接著,平素爹孃偏愛自己的許多事兒,也一齊湧上心來……
船開動了。洪水在船尾下邊像哭一樣布嚕布嚕響著,朝上翹著的船頭劃破浪濤往前駛去。梁永生向志強說:「志強啊,到那裡好好幹——」
「哎。」
「到了後,求人寫封信來。」
「哎。」
翠花望著開走的大船,搶過丈夫的話頭接著喊道:
「出了汗別往外跑。」
「哎。」
「幹不動的活兒不要逞能。」
「哎。」
船,越開越遠了。翠花提高了嗓門兒,繼續叮囑著:
「別跟人家的孩子打架。」
「哎。」
「衣裳破了自個兒學著縫縫。」
「哎——!」
船,漸漸遠去了。
永生站在樹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久久地望著。
翠花望著望著,淚水掛滿兩腮。是經受不住這種強烈的刺激,還是怕孩子看見娘哭心裡難過?她背過臉去了。
船,已經很遠了。志強依然站在船邊上,朝這棵汪洋中的大樹眺望著。
船,已開到天水混連的地方,變成一個小黑點兒了。那顆抓去永生夫婦靈魂的小黑點兒,越來越小,越來越小,驀地,消逝在浪濤中。
早就抽抽搭搭的翠花,這時哇的一聲哭出來。
永生盯著大淚潑天的妻子,想道:「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語言怕是無能為力了。寬心話說一船道一車也不準頂用,乾脆讓她哭幾聲痛快痛快吧!」就在這時,國民黨政府的「招兵船」又開過來了。它跟大地主的「買地船」、資本家的「僱工船」混雜一起,圍著一棵棵的大樹轉來轉去,在這些叫苦連天的窮人身上打主意。永生坐在樹股兒上,兩手托腮,望著這些砸骨擠油的大船小舟,一陣陣地尋思起來。他想著想著,覺著心裡一閃,一個從未想通的問題,現在忽然明白過來了——幾年來,永生一直在想:「窮人相見分外親,是讓一個‘窮’字把心連在一起的;那麼,官家、富家也是往一條褲裡伸腿,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現在他明白了:官家也罷,富家也罷,他們的私利,都是通過窮人的苦難取得的。窮人的苦難越大,他們得到的好處越大;窮人的苦難越多,他們謀財取利的機會越多。你看,如今這場大水災,不是把官家、富家——鄉下的財主、城市的財主,這船、那船,全引來了嗎?……永生越想越生氣。眼下他那正在增加著的怒氣,快要把胸腔撐裂了。過了一陣兒,他把別在腰裡的菸袋抽了出來。殘存在煙荷包裡的菸葉,幾天來硬讓永生那滾燙的肚皮炙幹了。永生不知不覺地抽起煙來。看上去彷彿是,他要通過這一口接一口的濃煙,把肚子裡的痛苦、愁悶和氣憤全發散出來。
入夜了。永生和翠花的心房就像秋後的場院一樣,空蕩蕩的。翠花仰起臉來,帶著哭韻問丈夫:
「孩子他爹,你說那人會不會在咱孩子身上發孬?」
永生說啥好呢?說「不會」?還是說「會」?他思忖片刻,吐出口煙說:
「把孩子撒出去,讓他獨自個兒闖蕩闖蕩不錯。哪怕他是塊土坯,在火裡煉煉也會變成磚的。像咱這當爹做孃的,能跟孩子一輩子?」
永生這些話,故意說得那麼輕鬆、坦然。可是,他這時的心情,和翠花一樣的沉重。翠花又說:
「我老尋思,孩子歲數太小……」
妻子這一句,使永生把自己的童年和兒子的童年連起來了。這時候,他感到那壓金墜鉛的心裡,有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兒,從腑臟裡升上來,直攻鼻子,眼裡的淚珠兒也總想往外蹦。可是,他覺得如今自己這條五尺漢子,是全家老婆孩子的主心骨兒,流起眼淚,會增加他們的痛苦。於是,他又把那衝到眼窩兒的淚水逼回去,平平靜靜地說:
「志強也不算太小了。我,就是從十一歲那年開始自己闖蕩的……」
永生夫婦正說著,尤大哥不聲不響地回來了。他是抱著一棵檀條子泅水回來的。永生一見,又驚又喜,忙問:
「船呢?」
「叫人扣啦!」
「誰?」
「白眼狼!」尤大哥說,「南邊有個地段水太淺,我只好繞著深水走。因為地理不熟,三闖兩闖闖到龍潭附近去了,正巧碰上白眼狼的大狼羔子賈立仁……」
「你是怎麼回來的呢?」
「是白眼狼的長工楊大虎幫我逃出來的。」
「楊大虎給白眼狼當上長工啦?」
「對啦。是被白眼狼硬逼進賈家大院的。」
「咋逼的?」
「說起來很囉嗦;咱先說要緊的吧——」尤大哥說,「楊大虎救我出虎口,要我趕緊送信給你……」
「啥信?」
「你殺了獨眼龍,那兩個落荒而逃的狗腿子回去向白眼狼學了舌,把白眼狼嚇壞了。他勾來了土匪,要來逮你。當時只因船隻沒有弄妥,所以才拖了幾天……」
翠花著急地說:「怎麼辦呢?」
永生在樹股子上磕去菸灰說:「走!」
「咱又沒長翅膀,到處是水……」
「有兩扇門板、一個笸籮,還怕走不了?」
「對!」尤大哥說,「把我弄來的這塊木頭也綁上!」
他們說幹就幹。把門板、木頭拴在一起,又用繩子綰了個扣兒,把笸籮和門板也連線起來。志勇、志堅坐在笸籮裡,永生、翠花、志剛都在門板上,又折了幾根樹枝當作撐筏的杆子,便告辭了尤大哥向北去了。臨行前,永生還囑咐尤大哥也趕緊離開。
梁永生一家奮力掙扎了一天一夜,終於安全地逃出水汪,登上了旱路。
到哪裡去呢?
「樹挪死,人挪活。」永生向妻子說,「咱也挪挪窩兒吧?」
「往哪裡挪?」
「全說關東養窮人——咱也闖關東去?」
翠花想了好久,「唉」了一聲。這些年來,每當丈夫和她商量事兒的時候,她總是仔細地思慮一番,最後,只好用一個長長的「唉」聲來回答丈夫。
梁永生這個人,每當被困難包圍的時候,他從不絕望,總是在悄悄地想辦法。可是,在那豺狼遍地的世界上,梁永生就算再精明,他又能想出什麼真正理想的好辦法來呢?
因此,梁永生想出的一切辦法,在他的妻子楊翠花看來,都不是真正的出路。可是,除此而外,還有什麼更好的道路可走?沒有了!於是,楊翠花對丈夫想出的這種沒有辦法的辦法,她總是也只能是用一個長長的「唉」聲來回答。久而久之,梁永生摸準了妻子這個規律——她只要發出一個長長的「唉」聲,就是表示「同意」了。
黃昏時分。梁永生攜家帶眷踏上了闖關東的大道。這條充滿餓殍白骨的關東大道,像條褪了色的灰帶子,彎彎曲曲地穿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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