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著的這個老太太……」
「就是我娘!」
「她怎麼啦?」
「病啦。」
「啥病?」
「一來是犯了老病根兒,二來也是餓的。」
梁永生湊過去一聽,大娘已經奄奄一息了。他立刻站起身來,向翠花說:
「我拿乾糧去。」
「上哪去拿?」
「在前邊廟門口上的工具箱裡。」
「可快回來呀!」
「哎。」
梁永生「哎」了一聲,那影影綽綽的身形消失在夜幕中。楊翠花呆呆地站在屋門口,凝視著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語道:
「這不是在做夢吧?」
楊翠花正焦急地等待著,梁永生回來了。他問翠花:
「姐姐,有水嗎?」
「哪有哇!你渴啦?」
「不!沒有水,這乾糧怕大娘吃不下去。」
「我來試試。」
翠花接過乾糧,咬一口,嚼了嚼,喂進孃的嘴裡,可是娘已經不會嚥了。這時,翠花又愁,又怕,又心疼。梁永生見乾糧救不了大娘,心裡也很難過。他問翠花:
「有碗嗎?」
「幹啥?」
「舀水。」
翠花遞過一個碗來。永生接在手中,一摸碗上的鋦子,原來是自己鋦過的那個碗。他來到院中,找了個水汪,舀了半碗水,回到屋裡,遞給翠花,囑咐說:
「別往嘴裡倒,那會把氣嗆回去。」
「沒有勺子呀!怎麼辦呢?」
「你先把水含在嘴裡,再悠著勁兒慢慢地往老人的嘴裡沁……」永生說,「會不?要不讓我來——」
「我會。」
過一陣,翠花娘的氣越喘越大。翠花高興地喊著:「娘,娘,娘……」翠花娘「哼」了一聲。永生湊過去,摸摸老人的頭,又摸摸胸口,也挺高興:「大娘快緩過來了!」
又過了片刻,老人果然緩過來了。
楊翠花忙告訴娘,她身邊的這個小夥子,就是那位梁永生。翠花娘一手攥住永生的手,一手攥住翠花的手,顫抖著說:
「孩子們哪,我不行了……」
「娘,別想那個,不礙的!」
「大娘,放心吧,會養好的!」
「孩子啊,你們不要寬我的心了。我身上的病,我明白——」娘緩了口氣又向翠花說:「閨女呀,你娘我,就只是掛著你,無依無靠……」
屋外,風雨悽悽,夜色沉沉。
翠花娘攢了攢力氣,又向永生說:
「永生啊,你救了翠花的命,我……」
「大娘,還提那些幹啥呀!」
「你大娘我,還要求求你……」
「大娘,你有話只管說;只要能辦到,沒有不行的!」
「我是想,如今翠花已經十九歲了;我要是把眼一閉,撇得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我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扯不斷愁腸甘不了心哪……」
「大娘啊,放心吧。真要有那一天,我不會舍了俺翠花姐的……」
「永生啊,你沒聽明白大娘的意思——」
「啥意思?」
「我想把她交給你。」
「行啊!我一定把她看作親姐姐。」
「不,不是……」
「是啥?」
「永生啊,你和翠花班上班下的歲數,我想把她許配給你——」楊大娘急促地喘了幾口又說,「也不知你願意不?」
楊翠花一聽這話,覺得臉上熱咕嘟的,好像騰騰地冒起火來。好在是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見誰,所以倒沒感到特別為難。可是,她對孃的意思,打心眼兒裡高興。只是低著頭兒不吭聲,急切地期待著永生答話,恨不得盼著他一張口就吐出個「行」字來。
可楊翠花哪裡知道,這時梁永生的心裡十分為難。在楊大娘的「許配」二字出口之前,永生萬沒想到大娘會說出這種話來。這是因為,梁永生雖說已是十八歲的人了,可他對於說媳婦這樁事,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年來,他天天在想的,只有兩件事:一是,為爹孃、為窮爺們兒報仇;二是,跳躂緊點掙幾個錢,好供養門大爺和雒大娘。總之,只「餬口」「報仇」這兩件事,就佔滿了梁永生那頭腦中所有的空間,他哪裡還有時間和精力去想說媳婦的事哩?並且,在永生看來,不管是誰家的姑娘,要嫁給他這個窮光蛋,等於是活受罪。現在他想:「楊大娘所以要把翠花許配我,可能是因為我救過翠花……我救翠花是應當做的事呀!咋能那麼辦呢?」他越想越覺得不能應許這件事,就向楊大娘說:
「大娘啊,你是不知道,我窮得一間屋裡四個旮旯兒,兩隻肩膀扛著個嘴,吃了早上沒晚上,怎麼能養得起家眷呢?翠花姐要跟了我不是活受罪嗎?大娘啊,這樣吧——將來我一定幫著翠花姐找個好婆家,讓她過幾天松心日子……」
「不,不不!」楊大娘用上最後的力氣,像釘子入木似的說,「永生啊,翠花只要跟了你,就算一天喝三頓涼水,我閉上眼也就放心了!」
這時節,鬧得個心地善良的梁永生裡外不安,左右為難。他總是怕翠花跟著他受委屈,打心眼兒裡不忍心這麼辦。可是,他覺得楊大娘的話說得是那樣真摯,又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語來說服楊大娘。就在這麼個節骨眼兒上,楊翠花藉著夜幕遮住臉,輕輕地說:
「永生啊,我在別的方面兒,也許不能使你稱心如意,可是,咱倆都是個窮孩子,在這一方面兒,咱準能想到一塊兒去,也準能說到一塊兒去……」
楊翠花好像還有多少話要說,可她張了幾回嘴,始終沒再說下去。只這短短的幾句,卻在永生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巨大的衝力,攪動著他的心潮……
正在這時,梁永生和楊翠花同時感到老人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後身子一挺,去世了。
楊翠花抱住孃的屍首,抽抽搐搐……人到最悲痛的時候,往往難以哭下淚來,這就像五月的旱天難以下雨一樣。梁永生肘子支在膝蓋上,兩手托腮蹲在一邊,一對亮晶晶的淚珠停留在鼻樑兩旁……
天,已有四更多了。
屋外。雨,正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先是像瓢潑,繼而如盆傾,後來就像天河脫了底,千萬條雨線連起來,天地之間一片白。風,也愈刮愈烈,愈刮愈狂。廟院中的樹木,有的被捋去枝丫,有的攔腰而斷,有的連根拔起……這座千孔百洞、破爛不堪的古廟哇,就像一隻糟糟爛爛的小船兒,漂盪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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