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授刀傳藝

「想報仇的事!」

「唉!算了吧!」

「咋?」

「仇人全是財主,人家有錢有勢,咱惹得起?」

「漫說他是財主,就算他是皇上他二大爺,我也要跟他見個高低!」永生話沒落地,一拳把一塊半頭磚砸了個稀碎。門大爺再也壓不住內心的高興,他那粗糙的大手落到永生的肩上:「好小子!不愧是咱窮人的後代!」

門大爺一誇獎,永生那彪彪愣愣虎虎勢勢的勁頭兒卻唰地消逝了,他又漲紅起臉低下頭去。

門大爺用從《三國演義》上跟諸葛亮學來的這種「激將法」,探清了永生決心報仇的實底兒,就暗自決定:我要把自己報仇的經驗傳給他。

門大爺本來姓「閏」,原籍是山西太原一帶。他的爹,是個鐵匠,人窮志剛,好為人主持公道,常替窮人幫腔爭理。有一回,大財主朱玉祥逼死一個佃戶,還要霸佔人家的妻子,門大爺的爹聽說後,操起鐵錘闖進朱家,指著朱玉祥憤憤不平地說:「你逼死人不償命,還要霸人家的妻子,該當何罪?你乾的這號傷天害理的缺德事兒,打譜兒怎麼了結?你要不當面向我交代清楚,這鐵錘就是你的對頭!」那狡詐的朱玉祥見閏鐵匠怒火千丈,又鐵錘在手,便恨在心裡,笑在面上,客客氣氣地說:「蒙君提醒,萬分承恩;此等不幸之事,皆乃下人所為;我朱某既已知曉,定將從速查處;死者殯葬費用,由我朱家一概擔承;死者眷屬之衣食,當然亦應由我朱某貼補,否則,王法、人情焉在哉!」朱玉祥直到把閏鐵匠送出門口還說:「苦口良藥,逆耳忠言。從今而後,尚望多多賜教。」當夜三更,朱家的狗腿子撥開門閂闖進閏家,七手八腳把門大爺的爹架走了。次日一早,那位為人爭理的閏鐵匠死在了屈死的佃戶的門口上。

那時候,門大爺才十多歲。村裡的窮爺們兒怕朱玉祥滅子絕孫,就讓門大爺領上弟弟逃出村子。後來,在別人的引薦下,門大爺磕頭認師學上鐵匠,弟弟找了個老師學木匠。可巧門大爺的師傅會武術,他就和弟弟一起,利用一早一晚時間,跟著師傅踢躂拳腳練功夫。又過了幾年,他和弟弟都長大了,便每人拿上一口刀,來了個冷不防,闖進朱家殺了朱玉祥。爾後,他們兄弟二人,把「閏」字一分兩下,兄姓「門」,弟姓「王」,兄東弟西分了手。後來門大爺聽說他的弟弟向西逃過黃河,到西安一帶去了。與此同時,門大爺就向東爬過太行山來到冀魯平原,改名「門書海」,在這運河岸邊的寧安寨村落了戶。鐵匠活兒一個人沒法兒幹,只好把「大爐」改「小爐」,車子換扁擔,挑起鋦碗挑子當上錮漏匠了。

因怕暴露身份,門大爺這段家史從沒跟人講過。今天,他見永生報仇的決心這麼大,就想助他一膀之力。並決定:回家後,把自己「授刀傳藝」的想法告訴永生。於是,他望了望天色,向永生說:

「天不早啦,走哇!」

「哎。」

他們爺兒倆,又忽呀顫地走了一陣,寧安寨來到了。

你看,雒大娘正站在村頭的高崗兒上,手打著亮棚朝這邊瞭望哩。

晚上,天高氣爽,月明星稀,村莊異常安謐。

雒大娘拿了個蒲團坐在屋門口,就著月光紡棉花。門大爺沏了一壺釅茶,坐在院中的一棵糟爛木頭上。梁永生放下水筲摸鐵鍁,正忙著栽那棵小楊樹。雒大娘望著永生眯眯笑。門大爺瞅瞅永生心裡喜。梁永生栽完樹,笑盈盈地來到門大爺面前。門大爺抓下罩在頭上的毛巾扔給他:「擦擦頭上的汗,別閃著!」永生一邊擦汗一邊問:「大爺,咱不打鋦子嗎?」

「不打啦——今晚上歇工!」

永生以為大爺累了。就說:

「大爺,你看著,我打——也當練練。」

「永生啊,光練這個不行啊!」

永生猛丁地琢磨不出大爺的意思,撲閃著大眼注視著大爺,沒有吭聲。門大爺咂了口茶,又抿一下沾在鬍子上的水珠兒,向踞踞在他面前的永生說:

「你不是要報仇嗎——我教你兩手兒!」

門大爺站起身,閃了上衣。他那筋條條的脊樑,叫明晃晃的月光一照,閃著黑油油的光亮。隨後,又勒了勒腰帶子,把那本來就不粗的腰胯扎得只剩了一掐粗。接著,又用兩根箔經子綁上褲腿腳兒,就手兒拿起永生栽樹用的鐵鍁,向永生一揮手:「閃開!」

永生向後退去。門大爺一拉架子,一彈腿,練起武來。門大爺的武藝可真好哇!他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一個「旱地拔蔥」,還能跳起二三尺高。那張大鐵鍁,在他的四周颼颼橫飛,帶起陣陣小風,閃著道道白光。梁永生瞅著想著:「嘿!門大爺的武藝比那賣藝人強多了!」雒大娘原先也不知自己的晚伴兒會這麼兩下子,這時一看,先是吃了一驚,繼而又停住紡車的歌聲,嬉笑著數落起來:「你這是幹啥?瘋啦?還是吃飽了撐的?」門大爺一面耍著,一面笑呵呵地說:「哄孩子嘛。」雒大娘拍一下巴掌爆笑起來:「我那娘噢!永生都快長成大漢子了,還用你這個哄法兒?唉唉,叫我說,你簡直是個老沒正經!」雒大娘嘟囔她的,門大爺照樣耍他的,直到耍完一個趟子,他才扔下鐵鍁,拿過襖來往身上一披,又坐在那棵糟爛木頭上了。永生趕緊遞過毛巾。門大爺接過去罩在頭上,原來他一點也沒出汗。永生又斟了淺淺的一杯茶,他端起來一飲而盡。

永生在德州看了賣藝人的武功後,就曾天真地想過:「我要會這麼一套,報仇就不愁了!」現在他見門大爺的武功這麼好,心裡活樂煞了!

可門大爺收起笑臉一本正經地說:

「永生,武術吃功夫。要練武,可別怕苦哇!」

「行。」

永生借大爺喝水的當兒,插嘴問道:

「大爺,你賣過藝?」

「沒價。」

「你咋會武術哩?」

門大爺從腰帶上抽出那根一拃長的旱菸袋,裝好,點著,一邊抽著煙,一邊和永生講起他那血淚家史和習武報仇的經過。梁永生聽完大爺的講述,心裡說:「要是有口刀就好了!」不知怎麼鬧的,這句話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聲來。這聲音雖然很低很低,可門大爺耳朵不背,讓他聽見了。於是他問永生:

「你想要個刀?」

永生摸著脖頸,不好意思地笑了。

門大爺抬起屁股進了屋。一霎兒,他拿著一口銀光閃閃的單刀,來到永生的面前。這口單刀,刃薄,鋥亮,門大爺腕子一抖,顫顫巍巍,鋥鋥閃光。刀柄上還拴著一塊紅綢子,風吹綢抖,飄飄搖搖,使人一看愣愣地提精神。永生一見,恨不能一下子接過來,貼到臉上親一親。可是,門大爺卻沒有他這麼心急,而是不慌不忙、意味深長地指著銀光閃射的大刀說:

「永生,你可知道這單刀有什麼本事?」

「能殺仇人!」

「它還會說話哩!」

「會說話?」

「對!」門大爺說,「永生啊,腳下這個世道兒,闔天底下沒有咱窮人說話的地方,也沒有替咱窮人說話的人!只有它——這口大刀,能替咱窮人說話,能把咱窮人那一肚子苦水控出來,能把那人情世理正過來!」門大爺把大刀鄭重其事地遞給永生,又語重心長地說,「永生啊,你是個長工的根苗,咱窮人的後代,你要有志氣,有骨氣,要無愧於這口有汗馬功勞的大刀,無愧於傳刀人的一片心,你要把這口大刀,還有大刀的骨氣,接過來,傳下去……」

門大爺的這番話,深深打動了永生的心,字字句句都刻在他的心坎上。永生想:「我一定記住門大爺的這些話,一定要對得起門大爺的一片心。」可是,他對門大爺的話,並不完全明白。於是問道:

「大爺,你說這大刀有汗馬功勞,是個啥意思?」

「來,你搬過那個木頭墩子坐下。」門大爺磕去菸灰,又吱吱地吹了兩口,把菸袋往腰帶上一別,坐在木頭上,慢條斯理、比手畫腳地講起了那神話般的「大刀史」——

京南衛北有座「皇龍橋」。橋附近出過一條好漢——高黑塔。這人身高膀扎,力大過人,還練了一身好武藝,大刀是他最應手的兵器。哪家財主欺負窮人,他就手持大刀找上門去。後來,「八國聯軍」打進中國,來到「皇龍橋」附近,見人就殺,見房就燒,見東西就搶。高黑塔聽說後,仰天嘆了口氣,啥也沒說,一跺腳回了家,拿過大刀霍霍地磨起來。直到把刀磨得飛快飛快的了,他這才喘口大氣,憤憤不平地說:

「龍河是中國的地盤,憑啥叫洋鬼子胡鬧騰?那些雜種要真敢來,我高黑塔就叫他們嚐嚐這口大刀的滋味兒!」

高黑塔正自言自語,忽聽門外有人喊:「洋鬼子要過河了!」高黑塔一聽,怒火三千丈,臉上掛了色。他把褂子一脫,提起大刀奔向「皇龍橋」。他來到橋頭一看,逃難的窮百姓正一幫幫一夥夥跑過橋來。一窩洋鬼子,正在人群后邊追趕。高黑塔站在橋頭,把住橋口,掩護逃難人群過了河,洋鬼子也撲上來了。高黑塔一見,氣就滿了胸,牙齒咯咯響,兩眼冒火星。他騰身而起,擋住橋口,大喝一聲:

「站住!這是中國的地方,不準胡作非為!」

洋鬼子一打愣,高黑塔已躥到近前,大刀一掄呼呼響,颼颼白光耀眼明,一陣砍,一陣殺,洋鬼子的腦袋就像斷了線的蛤蟆珠,唧哩咕嚕亂往河裡栽跟頭。高黑塔越殺越勇,直殺得敵人再也不敢上了。高黑塔甩去刀上的血珠,揮臂一指,厲聲道:

「有種的上吧!中國的窮百姓不怕你們!」

他說罷,哈哈一陣大笑。這笑聲,如同天崩地裂一樣響。他笑著笑著,哇地吐出一口血,身子晃了幾晃,倒在橋上——高黑塔活活累死了!當一些窮百姓上前搶救他時,他又猛地睜開大眼,向眾人說:

「窮爺們兒,別管我!快拿起大刀來,向敵人的頭上砍呀!」

說罷,合上眼睛。他的臉上,還掛著勝利的微笑。

門大爺繪聲繪色說到這裡,喘了口大氣又說:

「高黑塔死後,這口刀落到一個長工的手裡。後來,長工傳給月工,月工傳給佃戶,佃戶傳給小攤販,小攤販傳給窮店員,店員傳給木匠,那位木匠傳給我這個鐵匠,我這不又把它傳給了你這個長工的兒子。」

永生聽完這段傳奇式的故事,心中暗道:「我一定要對得起這口大刀,我一定要有大刀的骨氣!」接著,他又問大爺:

「大爺,你就是用義和團留下的這口大刀報的仇吧?」

「不!那是‘太平天國’留下的另一口大刀!」

「那口大刀呢?」

「我弟弟閏世英帶去了!」門大爺站起身說,「永生啊,來,我先教給你兩手兒!」

「好!」

月光下,異姓同心的爺兒倆,一個手把手兒地教,一個手把手兒地學,一老一小、一師一徒練起武術來。

白天聽不見的那運河濤聲,如今就像響在耳邊。夜靜更深了。可是,梁永生和門大爺誰也沒有倦意,還在興致勃勃地練著。最後,還是雒大娘死乞白賴地給他們攪散了夥,硬逼著爺兒倆睡了覺。

梁永生臨睡前,把這口心愛的大刀又瞅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底下。年輕覺多。他跑蹅了一天,又折騰了半夜,躺下就睡著了——

這天,白眼狼聽說梁永生得了一口大刀,是個「寶刀」,就派了兩個狗腿子來搶這口刀。這時,梁永生的武藝已經練好了,叫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倆送死鬼給喀嚓了。永生殺了狗腿子,更把他埋藏在心靈深處的仇恨勾起來。他想:「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我何不就著這個勁兒找上白眼狼的門去,把那些狗日的一股腦兒全殺了……」小子有心有膽,說幹就幹,他尥起蹶子奔向了龍潭。說來也怪,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著跑著竟然飛起來了……

「哏——哏——哏!」雄雞的啼叫,把梁永生從夢中驚醒。他一醒來,又想起了枕頭底下那口刀。便悄悄拿出來,這麼摸,那麼摸,越摸手越癢,越摸心越恣,越摸越不想睡了。他見兩位老人正打著酣甜的鼾聲熟睡著,便悄悄地穿好衣裳,拔開門閂,手提大刀走出房門。直到早霞映紅了刀光,他還在起勁地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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