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授刀傳藝

蒼蒼茫茫的暮色,籠罩著寧安寨。

剛下過雨的地皮,被日光曬了一天,正在散發著一種令人胸悶的氣息。村邊的大場院裡,有條黃牸牛,懶洋洋地站在樁橛旁,伸著長舌舔它的小犢子。它舔一陣,還抻開脖子哞哞地叫幾聲。場院邊上,還有隻老母雞,領著一群雜色的雞雛,正在咯咯地叫著尋覓吃的東西。

就在這樣一個時刻,梁永生走進村來。

梁永生自從逃出人販子的魔掌,就各處尋找雒大娘。今天,他在寧安寨街上走著,見有一位背糞筐的老漢正向那村邊的場院走去。

老漢來到拴牛的樁橛旁,先把牛糞拾進筐,然後解開韁繩,牽著黃牸牛走回家來。梁永生迎面湊上來謙恭地問道:

「借光大爺,我打聽個人——」

「誰?」

「要飯的——」

「要飯的多著吶!」

「是個女的。五十多歲。嘴門上少一顆牙。眼角上有個黑痣。頭髮有黑的有白的……」

梁永生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陣,那老漢緊鎖雙眉搖了搖頭,走進那個古槐下的院門去了。這時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奶奶,又出現在西邊的門口上。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打著亮棚,眼往四下撒打,嘴裡還「咕咕」地叫著。在場院邊上覓食的雞群,都晃盪著身子迎著主人的召喚聲跑去了。

「咕——咕!咕——咕……」

另一個叫雞聲,又從東邊傳來。咦!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哇?這是誰呢?梁永生一面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一面在頭腦中翻騰著記憶,捕捉著叫雞人的形象。同時,他那兩隻腳,也不覺不由地朝這聲音傳來的方向邁開了。他走著想著,想著走著,猛地,雒大娘的面容出現在他的眼前,永生心裡一陣高興,蹽起雙腿飛奔而去。

永生拐過一個牆角兒,遠遠望見水灣崖上的水簸箕旁邊,站著一位正然東張西望的老大娘。他雖看不見老大娘的面目,可一搭眼就覺得大娘的身形很眼熟。就在這時,那大娘一閃身拐過牆角不見了。當梁永生急眉火眼地跑過來時,再也沒有找到老大娘的影子。梁永生站在水簸箕上,呆呆地出起神來。忽然,他見一隻老母雞進了一家角門兒,便想道:「哎,這隻雞興許就是雒大娘的哩!」於是,他來到這家門口,扶著門框探進半截身子,悄悄地朝裡撒打起來。只見這個戶雖還算不上很闊氣,但也可以說滿夠排場。瓦插花子大北房,磚礆腳足有半人高。月臺兩側,一邊一墩石榴樹,樹旁邊罈罈罐罐擺了一大溜。那寬寬綽綽的院子裡,靜悄悄的。永生正觀望著院中的情景,從屋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臉上生了一層雀斑。他用一副警惕的目光打量著衣著襤褸的梁永生,來到近前問道:

「你要幹啥?」

「找雒大娘。」

「沒姓雒的!」

那雀斑臉一把把他搡出門外,哐噹一聲把門關上了,並隨手插上了門閂。永生憋著一肚子氣,又窩回來朝水簸箕走去。這時,他又見一隻公雞向西走去,就緊走幾步跟在公雞後邊,他要再跟著這隻雞去尋找雒大娘。梁永生緊隨雞後走了一陣,前面出現了一座黃松大門。這顯然是一家大財主。一會兒,從大門裡鑽出兩個財主羔子,指著永生叫道:「小花子要抓雞!」接著,又拾起一塊瓦岔子投過來。永生不願理他們,罵了一聲便走開了。他回到水簸箕近前,又愣掯了一陣,也沒見雒大娘再出來。這時天色已黑,只好失望地離去。從此後,每到黃昏時分,永生就跑到這裡來,一連持續了十來天,再也沒見雒大娘的影兒。

那位老大娘是不是雒大娘呢?是的——永生並沒認錯。雒大娘是怎麼來到寧安寨的?原來是,她在被窮逼得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在寧安寨找了個晚伴兒,名叫門書海。門書海是個窮鐵匠。因為沒有鐵匠工具,如今就靠著一條扁擔、兩個箱子、幾件鋦盆鋦碗用的手藝傢什,東張西奔緊跳躂,掙幾個錢兒混日子。一年到頭,總是早晨掙來晚上吃,住了轆轤就幹畦。自從人們把他和雒大娘成全到一塊兒,又添上一張嘴的嚼用,他這指地無有的日子更緊巴了。也真時氣不濟,近來門書海又病在炕上,雒大娘只好東一瓢子西一碗地藉著吃。為給他治病,還拉下了一些饑荒。門書海是個要強愛好兒的耿直人,他覺著幫助他的那些窮鄉親都過著個拮据日子,成天價拆扒人家心裡過不去,直愁得吃不下,睡不著,病情也更沉重了。

門書海一病,日子又難過,雒大娘的心,更蜷縮成一個蛋子。自從人販子搶走了梁永生,雒大娘就像被摘去心肝一樣,一天到晚,神志恍惚。幾個月來,永生的影子經常在她的眼前晃動,永生的聲音也時刻響在她的耳邊。她望見有個孩子在風中走著,就想:「那是不是永生?」她看到有的孩子在娘懷裡撒嬌,又想:「俺永生準在想大娘哩!」偶爾街上傳來孩子的哭聲,她總要到靠街的小視窗去望一陣,一邊望還一邊想:「是不是永生來找大娘了?」當她失望地離開那蹺著腳才能望到外邊的視窗時,又不由得自言自語說:「唉,永生怎麼會找到這裡來呢!那個苦命的孩子,如今還不知落到了啥地步哩!」

這天傍黑。雒大娘從魏基珂家借來一碗高粱面子,進了屋還沒放下,就聽街上傳來喬家那財主羔子們的尖叫聲:「小花子!小花子!……」這「小花子」是誰呢?雒大娘心裡這麼想著,腳不由主地來到了靠街的小窗前。她手扳窗臺蹺起腳來朝外一望,街上沒有人。就在這時,一個耳熟的孩子聲從西邊傳來:

「小花子礙著你家啦?」

雒大娘又扭過頭,歪著膀子向西一望,只見那灣崖邊的水簸箕上,站著一位雙手卡腰虎頭虎腦的少年娃。他穿著一件黑棉襖,沒有扣扣兒,大敞著懷,赤露著胸膛。棉襖上沒有裡子,露著白花花的棉絮。他的周圍,站著一幫和他歲數班上班下的孩子們。喬家大院的兩個財主羔子,正指手畫腳譏笑這個「小花子」。那位在水簸箕上卡腰而站的少年娃,面對著財主羔子,擺出了一副時刻準備抓架的氣勢……雒大娘望著望著,乓的一聲響,手裡的碗摔落地上,紅高粱面子迸撒一地。原來,那位少年娃,正是她日夜想念的梁永生。

躺在炕上的門書海,見此情景,大吃一驚,慌忙問道:

「你怎麼啦?」

他這一問,雒大娘那兩隻扯滿紅絲的眼裡,唰唰地淌開了淚水。門書海以為老伴兒是心疼這碗高粱面子,就又勸她說:

「你這婦道人家,就是心腸窄!不過就是一碗紅高粱面子嗎?等我的病好了,兩隻手忙活緊點就有了……」

門書海越勸,雒大娘的眼淚越多。門書海納悶兒地又一次問她:

「你怎麼啦?」

「沒什麼……糟蹋了東西我心疼!」

雒大娘說著,仍然淚流不止。她怕丈夫為她走心,就手拿過笤帚,又從笆斗上拿來簸箕,背過臉去掃收地上的面子。這時節,她的頭腦裡,正在激烈地鬥爭著:自己牽腸掛肚的梁永生如今已經來到門外,我是不是把他領到家來?她想:「我打從跟了門書海以後,因為家境窮,日子累,還從未跟他講過樑永生的事。如今,他重病在身,為治病拉得七大窟窿八大債,天天又是一瓢子一碗地藉著吃……為這事,他愁得病情越來越重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再猛丁地領進個孩子,又多了一個要吃要喝的,那不得活活把個窮老頭子愁死嗎?」她想到這裡,就暗自拿了這麼個主意:等老伴兒把病養好,再把有個孩子的事兒說明白;憑門書海的為人,他也一定會同意的。到那時,再把梁永生領進家,也就三全齊美了。可是,她轉念又想:「不行,不行!永生這個少爹無孃的苦命孩子,也不知遭了多麼大的罪才逃出了人販子的魔掌,現在又這一宿那一夜地各處亂跑,受多大的罪呀!要萬一有個好歹,後悔不就晚了嗎?再說,他現在既然來到了寧安寨,一定是來找我的,這時孩子的心裡還不知怎麼想大娘哩!」她想到這裡,又確定和老伴兒商量商量,把孩子領到家來。可是,她回過頭去,一瞅那位一輩子沒有得好的窮老頭子的愁眉苦臉,心又被一股憐憫的情感罩住了,舌頭也發了挺,覺著怎麼也不忍心再給他添愁腸。

這時,窗外傳來狗的狂叫,還夾雜著孩子的狂笑。雒大娘又手扳窗臺望起來。門書海和雒大娘雖然不是從小的結髮夫妻,可是在一個鍋裡掄馬勺已經是好幾個月了。他對晚伴兒的為人,雖不能說吃透了膛,可也看出雒大娘並不是那種張八排李八排的好事兒人,今兒她怎麼會有閒心去看孩子鬥狗呢?門書海正迷惑不解,雒大娘在窗前泣不成聲了。

「你倒是怎麼啦?」

門書海一問,雒大娘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感情,掉過臉來向老伴兒說:「我有個為難的事兒——」

門書海一聽,忙說:

「咱倆雖說是半路的夫妻,可都是長在一個窮根上的苦瓜呀!你無論有什麼為難的事,只管跟我說……」

「我還有個孩子……」

「在哪裡?」

雒大娘指著小窗戶說:

「在街上——」

門書海來到窗前,憑窗而站,向那人喊狗叫的方向一望,只見那水簸箕邊上有個衣著破爛的孩子,正和喬家大院的黃狗搏鬥。那孩子已被狗咬得渾身淨血了,可他一不哭二不怯,還在拳打腳踢地與狗格鬥著……

站在旁邊的兩個財主羔子,正狂笑著,尖叫著。

門書海望著這種慘景,又是氣,又是疼,階級仇恨和階級情義凝聚在一起的淚珠,啪嗒一聲滾落地上。他回過身來,氣憤地責備道:

「你咋不早說?」

話沒落地,他又一頭衝出屋去。帶得桌凳、門板丁丁噹噹一陣亂響。

門口上,留下了他兩隻深重的腳印,還有一汪剛剛嘔吐出的黃水。

門書海憑著一股子急勁兒,似乎忘了大病在身,一氣跑到水簸箕旁邊,踢翻財主的黃狗,從血泊中抱起長工的兒子梁永生。

門書海抱著永生向家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含著同情的淚花向懷中的永生抱歉地說:「孩子啊,都怪大爺來晚了!」

梁永生撲閃著兩隻大眼,呆呆地望著這位陌生的大爺出神。只見大爺五十多歲,他那兩扇厚厚實實的嘴唇,給人一種忠厚的感覺;他那一雙明亮閃光的眼睛,又給永生留下了能幹的印象。

梁永生懷著感激的心情問道:「你是誰?」

門書海怎麼回答呢?他愣沉了一下說:「我是個窮人!」

幾年來的生活經歷,在永生那白如紙、平如鏡的腦海裡,畫出了一道深深的鴻溝;這道鴻溝,把世界上所有的人一分兩下——一邊是窮的,一邊是富的。在永生的心目中,凡是窮人,就是好人,親人;凡是富人,就是壞人,仇人。方才,他在財主羔子們那些壞人、仇人面前,儘管是惡狗撲身,疼痛難忍,他只有仇,只有恨,只有火,只有氣,但沒有一滴淚。現在,他偎在了這位素不相識的窮老頭子的懷裡,內心又充滿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母親時的感情,兩眼的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了……

一條黃土鋪地、綠草鑲邊的鄉村大道上,兩個披著晚霞的行人正一前一後地走著。在後邊扛著一棵楊樹栽子的那位少年娃,緊走了幾步,趕上前邊那位挑著錮漏挑子的老人,以祈求的口吻說:

「門大爺,我來挑幾步?」

「永生啊,你還小哇!」門大爺倒了個肩說,「等你長大了,大爺肩上這副挑子是要交給你的……」

永生望著門大爺那虛弱的身軀正邁著艱辛的步子,心中一陣難過:「門大爺按說到了享受晚輩人供養的歲數了,可是,如今不光沒人供養他,只因添上我這雙筷子,反倒加重了老人的負擔;現在他的病還沒好利索,又為生活而掙扎了……」永生越想心情越沉重,自己叮囑起自己來:「永生啊,你要好好跟著大爺學手藝,好早點把他肩上這副擔子卸下來!」

梁永生和門大爺來到了黃家鎮。

村頭上有個老君廟,廟臺上有夥下棋的。他們一見門大爺,老遠就招呼:「老門!快來呀,這裡眼看要將死了,等你這把高手來解圍哩!」

門大爺是個棋迷。一提起下棋,他困也不困了,餓也不餓了,精神頭兒就上來了。只要一蹲下,輸了不服輸,贏了還想贏,不到天黑起不來,有啥要緊事也全忘了。他和雒大娘結婚後,因為下棋耽擱瞎仗工夫,老兩口子也打過唧唧拌過嘴。有時候,他覺得為下棋惹些氣生,想起來也挺後悔;可是,以後再見到下棋的,還總是要哈下腰扒扒眼兒,扒著扒著就支招兒,三支兩支又蹲到正座兒上了。

可是今天,人家這麼招呼他,他卻搖著頭說:「不來了!不來了!」說著,一步沒停走過去了。

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他的心裡有了個梁永生。自從梁永生進了他的家,他打心眼兒裡愛上了這個既聰明伶俐又老實巴交的窮孩子。永生這孩子,只要進了家門,放下筢子摸掃帚,又勤快,又顛實。他跟著門大爺學手藝,給大爺打下手兒,又著真兒,又守攤兒。眼時下,門大爺的心靈幾乎全被永生這個可心的孩子佔領了,他正在用上畢生的精力,像修盆花剪果樹那樣栽培著這個長工的後代。

他們出了黃家鎮,沿著回家的道路走著。散散落落的紙灰和沒有燒盡的紙錢兒,被風一吹,在道邊上飄飄轉轉,渲染著清明節特有的氣氛。門大爺望著這種情景,像想起了什麼,他把挑子放在橋頭上,喘了口大氣,掏出別在腰帶上的那根沒安嘴子的菸袋來。梁永生見大爺要在這裡打個腰站,就把楊樹栽子靠在桃子上,踩著綠茵茵的幼草爬上河堤。被風吹皺的運河水,把層出不窮的波浪送到岸邊。

河邊的幼樹,經歷了冬日的風雪長得更清新,更茁壯,更可愛了。永生這棵紮根於苦水的幼苗兒,正像幼樹一樣在生活的風雨中成長著。過去,他在爹孃跟前的時候,很少考慮事兒。現在,相隔才兩年,簡直快變成大人了。一有點閒空,他就悄悄坐在一邊想心事,一想就是老大晌。你看,今天他耷拉著腿坐在淺草茸茸的河堤上,凝視著一瀉千里的運河水,心如脫韁之馬,又想起報仇的事來了。

「報仇」這個念頭,在永生的腦海裡已經遊蕩了二年了。他一想起報仇,肚子裡的氣就滿了膛。現在他心裡想著,直氣得又捶地皮又砸磚頭,並邊砸邊說:

「砸你個白眼狼!砸你個疤瘌四!……」

永生的血淚家史和不幸遭遇,早跟門大爺講過。今天門大爺在運河邊上歇腳,就是有意勾起永生那血淚的記憶,藉以考察考察他報仇的決心。方才,他見永生望著運河水出神,就猜出他又想起血仇來,便悄悄地來到了永生的身邊。永生見有個淡淡的身影在晃動,仰頭一望,只見門大爺正端著菸袋笑眯眯地瞅他。這時,他又不好意思起來,漲紅著臉憨厚地笑了。門大爺蹲下身子問永生:

「你在想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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